台灣人不會知道 是「林宅血案」激勵我走上民主之路
那天, 田秋堇女士現身華視訪談節目, 接受主持人陳信聰的訪問,看著她含淚娓娓訴說四十六年前發生在林義雄家的「林宅血案」 驚心動魄。 慘絕人寰的情景,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欲哭無淚。
田秋堇女士是案發後進入林家的第一人。經她憶述身臨其境看到的現場景況 : 「地下室----鐵板門----七歲雙胞胎各一刀切下往下拉奪命, 含著糖果而死 ----九歲奐均六刀平行刀痕, 趴臥床上奄奄一息----六十歲母親十三刀割喉取命----總共二十一刀----一通電話----職業殺手----腳尾錢」。 展現在我眼前的彷如一幅幅圖, 記錄著「滅門血案」兇手殺人的經過, 歴歷在目, 我驚駭, 憤懣, 給我第二次心靈的震撼。 可幸的是, 田女士搶救了奐均, 成為唯一的幸存者。 而血案至今未破。
事情緣於 一部改編政治懸案「林宅血案」 的電影「世紀血案」。 根據傳媒報導, 該電影將歷史娛樂化,中性化, 變成懸案追兇的驚悚片。 它迴避追究道德責任, 掩蓋威權政府的罪責, 更加入模糊加害者及暗示政黨內鬥情節。電影劇組開拍之前沒有取得當事人及家屬的授權,被質疑輕忽歷史悲劇。又因出品人兼編劇蘇敬軾是具台藉背景但在中國利益深厚的代理人。 事情如同在傷口上灑鹽, 更令人覺得似乎隱藏著某些蹊蹺,引爆全台怒火,民眾揚言發起抵制。多位演員相繼公開發文致歉。導演徐琨華致歉聲明宣佈停止該片後製及上映。製作人郭木盛宣佈無限期延期上映。
「林宅血案」 發生的1980年2月28日那天, 我已經移民加拿大溫哥華 六年時間。 那時的我帶著中共香港地下黨給我的心靈上的傷痕,深陷悲傷痛楚的情緒之中,只覺前路茫茫不知方向。從1979年12月10日的「美麗島事件」 到慘案的發生,我雖遠居彼岸, 但所有的新聞報導都沒有離開過我的視野。相距僅短短兩個月的兩件血淋淋的大案,令我心靈深受震撼。我震驚之餘,在不解之中帶著對光明的盼望。我沒有多少疑竇便直覺地認為:因為林義雄參加民主運動, 血案必定是國民黨威權政府為了殺雞儆猴, 所幹下的慘無人道的案件。事後,我不斷思考,想到很多問題, 一直至今:
我想到殘暴:我一向對國民黨及其政權無知, 這是第一次讓我認識了這種威權政府的殘暴性。我立刻想起林彬,這是中共香港地下黨在「六七暴動」 期間製造的一樁同樣是慘無人道的命案。林彬是商業電台節目「欲罷不能」 的評論員。他在節目中評論暴動新聞, 讉責親共分子的暴行。在他與堂弟上班途中,地下黨派出三人,向他們的車子潑上汽油, 抛入燃燒彈, 把他們活活燒死。 事後有「地下鋤奸突擊隊」的公告承認責任, 無形中是承認地下黨所為。 當林彬慘死的情景重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的時候, 我發現, 原來國民黨威權政權與中國共產黨極權政權同樣殘暴。他們同樣蔑視生命, 為了自己的權柄, 可以把人斬草除根, 趕盡殺絕。 我立志要參加「結束一黨專政」 , 「推翻極權政府」 的活動。
我想到民主:那時,我 並不知道民主是怎麼一回事。 事件使我第一次接觸到民主理念, 明白為甚麼要追求民主。從報章上看到 「美麗島雜誌社」 的黨外人士為追求自由, 民主, 終結黨禁和戒嚴令而進行遊行演講那激動人心的一幕,令我情緒高漲,熱血沸騰。事件點燃了台灣民主運動的火燄, 國民黨政府受國際輿論壓力及黨外勢力的挑戰,於1987年7月解除持續三十八年的戒嚴令,並開放黨禁,報禁, 開啟了台灣民主之路。1991年由國民大會通過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 並進行國民大會全面改選。1996年中華民國首次直選總統,2000年總統大選成就了和平民主的政黨輪替。我看到一個追求自由民主的反抗行動,可以推翻專制政權的先例,鼓舞著我堅定走上追求民主之路的決心, 從此沒有回頭。
我想到犧牲:那些英雄人物──施明德、 黃信介、余登發、林義雄等, 帶領十萬群眾勇敢地挑戰權威,與鎮暴警察發生嚴重衝突而遭逮捕判刑。施明德被判處無期徒刑,黃信介被判處十四年,林義雄及其他五人判處十二年。 我再重溫台灣史上一幕一幕波瀾壯闊,可歌可泣的反對運動, 胡適、雷震、殷海光等為自由民主奔走呼號。不畏強權,不屈不撓地傳播民主火種而遭受蔣介石的鎮壓、軟禁、入獄。 彭明敏掀起獨立運動而繫獄逃亡。
其中, 林義雄的犧牲最為慘烈, 他不但作出自我的犠牲, 還犠牲了自已的母親和兩個女兒。 在訪談中, 林義雄對田秋堇說:「我從政也有自已犠牲的心理準備, 但我沒有想到他們下手的對象是我的媽媽跟孩子」、「我 的確很傷心, 但不後悔」、「我確信當黨年決心走這條路是對的」。 田女士說:「他的家人因這而受到這麼殘忍的殺害, 那個痛苦的折磨不會消失。」 林義雄, 好一位勇敢堅定的硬漢子, 我禁不住驚嘆, 實在太感動了。
台灣一代一代的知識人,為促進社會由威權獨裁轉向民主政制作出了無法估量的貢獻, 以血以淚換來珍貴的自由民主, 令我尊敬萬分。 他們的勇氣, 堅忍和智慧,是我學習的榜樣。
我想到寬恕:事情過後,我很掛念他們, 林義雄、方素敏、林奐均, 一個六人的家庭, 只剩下三人。 他們是怎樣活下去的? 奐均的傷口有沒有後遺症?這樣撕心裂肺的心靈上的痛楚如何治癒?多年後, 我從報章上看到,原來他們相信主耶穌基督, 用寬恕來醫治他們的傷口。 墓園的碑文上刻著聖法西斯的詩句:
「在憎恨之處播下愛, 在傷痕之處播下寬恕, 在幽暗之處播下光明。」
是天父使他們免於陷落仇恨的深淵。 我非常感動, 非常感恩。 於是寫下了這篇文章:
《寬恕可以有多寬》?
主耶穌基督被十二個門徒中名叫猶大的出賣了。猶大用親嘴作為暗號,帶領祭司長等人來捉拿主耶穌,門徒中有人向大祭司的僕人砍了一刀,削掉了他的右耳,耶穌卻摸了那人的耳朵,把他治好。(路22:48----50)
耶穌被看守的人藐視,戯弄,辱罵,摳打,給他喝醋,拈鬮分他的衣服,甚至譏笑他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否定祂是神的兒子。但慘被釘上十字架的主耶穌仍在十字架上向天父請求:“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路23:34)
主耶穌基督受盡凌辱,在離世之前最痛苦的一刻,心中沒有恨意,仍然作出了最巔峰境界的寛恕,為世人作出了寛恕的典範。衪的寬恕是憐憫,是承擔,是出路,是主動的無條件的,是化解恨怨撫平創傷的神藥。只有主耶穌這高度的寛恕,才能體現神那最偉大的愛。人類只能追隨耶穌,逐步去攀登這寬恕的高峰。
在現世上有兩宗感人的寬恕事件,可以看到神的教導。
一宗是關於南非的種族和解。據舒崇的文章指出,昔日的南非是一個種族岐視非常嚴重的國家,占人口不到10%的白人控制了國家的政權,執行種族岐視和隔離政策。但是,這樣一個不同種族利益矛盾重重的國家,卻奇蹟地實現了和平民主轉型,沒有暴亂,沒有軍閥混戰,更沒有報復。在轉型的過程中,他們面臨一個如何對待舊政權犯下的錯誤和罪行的問題。1994年南非成立了開創性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黑人領袖曼德拉及前南非大主教圖圖被任命為主席。這個委員會的任務是揭露昔日政權的暴行真相,同時又在寛恕其罪行中達成雙方的和解。圖圖大主教說:“受害者應該主動把寛恕的禮物送給別人,才不會永遠留在受害者的角色,主動寛恕意味著你是自由了。」他主張:“ 沒有真相就沒有和解,沒有寛恕就沒有未來。」
另一宗是二十八年前,當時臺灣的民主人士正在嚴峻的環境中推動民主運動,許多人都受到國民黨政府的逮捕鎮壓。正當林義雄律師因而被捕羈押的時候,他的家發生了滅門慘案,驚駭了全島。兇徒殘忍地殺害了留在家中的兩個雙生女兒亮均,亭均和林奶奶,大女兒喚均被砍中六刀重傷,經急救脫險。仇恨之火燃燒已達極致,這一家人是怎樣走過來的呢?是主耶穌寛恕的力量帶引著。林太太方素敏女士接受福音,是基督徒。她說:“我不要復仇,我要一個美麗的臺灣,請與我一道,打一場母親的聖戰。」她穿上白衣素服,抱著喚均走上街頭,參加議員選舉。王怡牧師寫道:“這是以被害者的饒恕,去戰勝加害者的殘忍。
十年後,林喚均也受了洗,而且走上了基督徒事奉之路。她說:「小時候我真的想報仇,但現在我心裏已經平靜如水,我原本最不可能寛恕那些人,但上帝使一切成為可能。」這宗案件至今未有偵破。林義雄出獄後,寫下悼文表達了寛恕,林家放棄追究兇首。為生活計把那棟房子賣給臺灣基督長老教會並建成義光長老教會的禮拜堂。王怡牧師曾在那裏參加過主日崇拜,他說:「那是一間教會,也是一座凶宅,但我真的感到了上帝的同在,因為人心中的怨恨和苦毒,被那十字架上的羔羊的血洗得乾乾淨淨了。這世上只有一種最高的力量能夠將兇殺現埸變作一座贊美的聖殿,可以讓我們成為一個寛恕者和自由人。」
彼得對耶穌說:「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當饒恕他幾次呢?到七次可以嗎?」耶穌說:“我對你說,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個七次。」(太18:21----22)
寛恕是主耶穌留給人類最珍貴的價值。 (2008年10月)
也許,台灣人不會知道, 有這麼一個年邁的老人,曾經上了一堂台灣的活生生的自由民主啟蒙大課, 激勵她走上民主之路。 我僅藉此機會向台灣人鞠躬致謝。
※作者1939年出生於香港,基督徒,筆名牛虻。1955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後轉正為中國共產黨香港地下黨黨員,同時擔任學友社主席至1974年。在「六七暴動」中負責組織灰校學生鬥委會及飛行集會式(即快閃)示威遊行,發展地下團員和黨員。1974年移民加拿大後脫黨,並於1997年發表第一篇關於地下黨的文章,成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