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華強家族黑幫史比是否為中共「任務移民」精彩

近日追看麥家同名小說改編的劇集《風聲》，故事描述汪兆銘治下的剿匪司令部、蔣中正旗下徐恩曾的中統與戴笠的軍統、日本特務機關以至中共的間諜組織，彼此在諜影重重的杭州城展開勾心鬥角的情報戰。箇中情節與推理雖略為牽強，但紛亂的史實背景著實引人入勝。

適逢本月中旬陸委會證實向華強有意申請在臺灣依親居留，這位在表面影視圈舉足輕重、暗裏屬黑道一方霸主的爭議人物計畫移民，其舉動自是引來港、臺傳媒議論紛紛。

除了近日《自由時報》引述國安人員透露向華強被翻出黑社會組織以及犯罪案底，加上陸委會高調公告，似暗示其移民計畫或將觸礁，無巧不成話，向氏一族背景與上述歷史稍有關係，但見傳媒以至坊間評論迄今並未理清脈絡，或誤以維基之錯謬資料為本，殊為可惜。

三合會　黑社會

循中華秘密結社史考據，三合會組織興起源遠流長，在此不贅。簡言之，大致可追溯至明代的白蓮教、天地會，至明末清初，許多地下組織以「反清復明」為綱領，尤以上海分為紅幫、青幫之「忠義堂」，以及南中國的「天地會」(即洪門、三合會)為尊。

清末年間，革命初期孫文屢受挫折，遂加入美國設立的致公堂，以洪門大哥身份召集省、港、澳幫眾加盟起義。其時三合會以「洪英」為記，於中國各地開設約200間支會，號稱統領3,500萬兄弟。1841年英國殖民統治香港之際，人口雖僅有5,000左右，但已存在三合會組織，而自1845年起，英治港府將所有三合會訂定為非法組織，一律予以取締。

香港分會有一「萬勝堂」，記載早見於1858年，設於香港島西區海旁，後易名為「萬安堂」，以照顧同鄉、團結互助為名，凝聚居港的潮州、海陸豐、惠州及些許客家人，建立以籍貫血緣為紐帶的幫會勢力。1919年萬安龍頭逝世，幫會分崩離析，部份成員自組「義安」，並在1921年以「港九義安工商聯合總會」名義作掩護，在華民政務司署註冊成合法社團。

1941年香港淪陷，總部設於九龍城寨的「義安」，由身負國民黨少將軍銜、祖籍廣東陸豐的向前接任主席，於城寨設立字花廠及從事犯罪活動以外，表面虛與委蛇，向軍事佔領的日軍提供工人修復啟德機場、興建新跑道，暗中則與國民黨聯絡，為其供應情資及偷遊軍火等。

和平後「義安」雖恢復合法地位，但為爭奪地盤多次與另一老牌潮州黑幫「福義興」在長洲、南丫島集體械鬥(俗稱「開片」)，因而於1947年被取消社團註冊。龍頭老大向前為延續黑幫社團之壽命，分別成立新安、永安兩家公司，與另一潮州、福建三合會背景的「太平山健身會」結盟，改組成今天「新義安」之雛型。直至1953年，向前遭英治港府以涉及三合會及非法政治活動為由，遞解出境往臺灣，1975年逝世前未再踏足香港，黑道組織遂由其長子向華炎執掌。

有意思的是，據當年《中央社》報道，8月7日被逐至臺灣的向前獲總統蔣中正接見，內文形容他「旅居香港任俠好義，抗戰期間曾與敵週旋極著成績」，前來此間乃「來臺觀光」，對其黑道事蹟及驅逐離境之前科隻字不提。

「雙十暴動」

從參與武裝革命，流落江湖自保謀生，到戰時從事敵後工作，戰後肩負黨國政治任務，幾經轉折，終蛻變成純粹犯法圖利的黑社會。「新義安」崛起的軌跡，與另一具備國民黨色彩的三合會「14K」頗有雷同。但相比起年輕有否受訓於黃埔軍校、何時正式吸收進軍統領少將銜等較含糊的出身，「14K」的草創龍頭葛肇煌的黨國背景相對清晰，且聲名更盛。

1950年代，香港戰後重建，大量中國人攀山涉水湧入香港謀生，令人口從1945年的50萬暴增至1950年的220萬。既是人浮於事，勞工經常遭老闆欺負，申訴無門，於是工會如雨後春筍般紛紛設立，親國民政府的右派自由工會，與親共挺毛的左派工會分庭抗禮。

「新義安」隨即祭出調解勞資糾紛之類口號，招攬會員，迅速得到響應。

在1956年爆發的「雙十暴動」，根據《九龍及荃灣暴動報告書》，不僅屬國民黨「半官式政治性之地下組織」的「14K」主力參與外，與國民黨有歷史淵源或同情國民黨的黨幫基層成員也參與破壞在10月1日懸掛共產黨五星旗之店戶，例如「和勝和」、「聯英社」，自然也少不了未有紀錄在報告內的「新義安」— 例如襲擊親中共的「僑港種植總工會」位於屯門青山新墟的支部，撕毀會址內的五星紅旗。

近來也有史料證實國民黨事後有為涉事黑幫份子提供救濟及善後(形同「安家費」)，甚至與英治港府斡旋後順利安排被驅逐出境的幫會成員以新身份返港，其中包括葛肇煌死後「14K」的繼任龍頭葛志雄在內。

從「功在黨國」到「為另一黨國服務」

有別於「14K」，「新義安」之組織沿革除了招攬同鄉，分別有以下特色：

結納本地鄉紳、有力人士

「14K」葛家雖與華探長呂樂的親戚交好，但不如向家直接與呂家結姻親 — 向前長子向華炎，其岳父呂六正是號稱「五億華探長」呂樂之叔父。呂樂後來屢破黑社會相關的重大案件，多少是幫派有意提供立功機會所致，好讓他投桃報李包庇幕後更多的犯罪獲利。

另外，向氏亦與鄉紳結親，向華炎長女的岳父，乃是政商界聲名顯赫的上水鄉事張人龍。這位女婿張亮聲後來更加入「新義安」，在1987與向華炎等人因涉及黑社會活動諸項罪行同告被捕。

家族化

「14K」一來分成許多「字頭」各有所屬，二則龍頭傳至第二代葛志雄後就已非葛家人統領。「新義安」則一直由向家控制，從未間斷。

企業化、正當化

向家除了參加合法的同鄉會、懇親會、註冊社團以外，還積極從商，正行生意包括人所熟知的電影業，還染指娛樂、飲食等事業，試圖淡化非法組織色彩。

引學者James O. Finckenauer為美國司法部撰寫的亞洲有組織犯罪研究報告(P.144-145)，「14K」在1960-70年代仍與民國黨國高層有密切往來，後者甚至提供支援，這或能解釋其組織較為鬆散但緣何得以坐大成最大幫派。究其原因，很可能是英治港府在平定中共趁文革策動「六七暴動」後為壓抑親共派平衡勢力之故，對親國民黨的三合會聽任由之。到1970年代始，港警大力掃蕩「14K」、「和勝和」等黑社會勢力，於是70年代末「新義安」乘機吸收會眾，壯大組織取而代之。

時移世易，1980年代初「新義安」儼然執香港黑幫之牛耳，故此也被中共相中。例如劉華清收向華強、向華勝兄弟為義子，已非秘密(官媒《人民日報》亦有載)，然而其時官位並非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更確切應為司職於解放軍總參謀部時之事，從其擔當角色可猜想一二；至1990年經歷「六四慘案」後，中共為保障主權移交平穩過渡，著令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秘書長黃文放誠請向前第三子向華榮一家五口至北京，會晤時任國家安全部部長賈春旺。向華榮返港不久，輪到「新義安」龍頭向華炎及其弟向華強受邀上京，與中共第三把交椅喬石會面。

正所謂「黑社會也很愛國」(原公安部長陶駟駒語)，傳聞中共以甘辭厚幣招安非法社團，接受統戰的向家遂答應1997年後金盆洗手，保有名義上的龍頭地位，但淡出黑幫管理及實務操作，轉趨低調。這也符合上述報告提到主權移交前有傳媒零星報道「新義安」與中共黨國高層過從甚密的消息(P.137)。

迄今無論是向華強夫人陳嵐屢有愛中國、撐港警言行，抑或兒子向佐身為中共統戰機關「全國青聯」代表，出現此類投名狀式的表忠手段不足為奇。至於向華強是否真的涉及洗白過去黨國與黑道勾結的「一清專案」，或是否中共「任務性移民」，能否成功爭取依親移民，在上述家族黑道史底下，已是無關宏旨。

※作者為香港人／網媒記者兼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