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的復仇:愛孫之死,屠城血祭下令「胎兒不留」!
文/傑克.魏澤福;譯/黃中憲
命運的拇指
成吉思汗對他在世間的使命堅信不移,始終認定他掌有諸國全體人民的生殺大權。他的征伐嚴厲、殘酷,但嚴厲和殘酷在他那個時代遍地可見。在許多問題上,他展現了不為所處時空環境所囿的不凡思維,但沒有證據顯示他為殺了這麼多人感到後悔或質疑自己征戰是否符合道德。戰爭中喪命的人,都是在履行上天指派給他們的命運;這意味著他們理當一死。他殺掉他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天命,替天行道。
自一二○九年對西夏發動他的第一場對外征戰以來,成吉思汗未嘗敗績。他征服了花剌子模的城市,過程之順利和快速大大超乎他的預期。憑著連戰皆捷的輝煌戰果,他在一二二○年夏把馬養肥,然後啟程前往阿富汗,以近乎慢悠悠的姿態追殺花剌子模的新蘇丹札蘭丁。他不喜歡中亞較低海拔地區的酷熱,因此,到了阿富汗的高地,這位上了年紀的戰士看上當地較涼爽的氣候,選擇停下休息,而讓他的兒子、女婿、孫子和他的一個女兒繼續帶兵穿過較炎熱地區。
隨著年紀逼近六十,成吉思汗發現管理他日益龐大的家族占去他較多時間。培植接班人,使他們得以擔當未來領導他帝國的重任,變得非常迫切。誠如《蒙古祕史》所述,「身體就得有頭,衣裳就得有領。」勇猛是好事,但得有理智予以節制。令人遺憾的,他未看到他那些中年兒子變得較有見識或較能幹。他們日子過得太好,為了父親離世後他們會繼承的財產而爭吵。成吉思汗開始擔心他的後代會懶到「即使全身裹著青草,牛也不會想吃他們。」有個疑問困擾他,那是沒有哪個父母會想提問或回答的疑惑:「我未來的子孫難道會沒一個好的?」他如此問,但沒人敢答。現場一片靜默。
在中國征戰時,他派兒子執行獨立任務,但始終要他們聽他指示,隨時準備好在必要時派去援兵或在關鍵時刻把他們召回。在穆斯林地區,他的部隊散布在更加廣闊的領土上。他要軍隊從位於今日巴基斯坦境內的印度河打到俄國南部的伏爾加河。在這些遙遠地區,他的兒子得獨力指揮作戰更長時間,而且他們得在聯絡不上父王時彼此協同作戰。他們也得自行作出決定。年紀較大的兒子這時已四十多歲,但他們童年時的對立和爭端事隔多年仍頻頻浮現,且似乎隨著每個兒子都認為自己不久後會繼承大位而加劇。
他的那些成年兒子和孫子分散中亞各地,有時有他在身旁,有時則是他們之中兩人或獨自一人派駐一地。這使成吉思汗有機會考驗他們的作戰本事,就像老狼教小狼狩獵一樣。他傳授他們兵法和激勵下屬的辦法,向兒子說明治國安邦之道,描述美好人生的本質,但他不只是下令或下詔,他鼓勵他們向他發問,有不同於他的自己看法,以集思廣益,找到較好的辦法。
亞美尼亞的基督徒史家乞剌可思概括說明了他幾個兒子的差異。他引述成吉思汗對他兒子察合台的看法:「他是尚武之人,很喜歡打仗,但天生驕傲,過於自負。」對於會接掌大汗之位的窩闊台,他說他「從小親切有禮,品性正直,送禮慷慨,自出生之後,榮耀與才幹就與日俱增。」另一個兒子,若非朮赤就是拖雷,「戰場得意,但小氣。」
朮赤的生父爭議仍舊未解。他的諸位弟弟希望將他排除在接班行列之外,因為他們的母親懷他時,她是蔑兒乞人赤勒格兒的妻子。但是把朮赤在家族裡孤立起來,只加劇幾個弟弟對未來遺產的爭奪。他們為如何拿下希瓦和希瓦城財產該歸誰的問題起了爭執,成吉思汗得知後,滿腔怒火與厭惡把他們叫到阿富汗。他先是氣得不肯和他們講話,最後氣消了些,訓了他們一番。據《黃金史》記載,某次與長子朮赤面談時,朮赤反駁父王的訓誡。朮赤對煩人的國政治理不感興趣,他想要征服,而不要局限於統治。他以粗魯口吻告訴父王:「我以為你會要我去攻打仍未被攻陷的那些人,以讓我把尚未被征服的人據為己有。」他嚴正表示他對父王和對蒙古國的首要義務乃是擴張帝國版圖,而非局限於統治已征服的人民和已劫掠過的城市。他抱怨道,「但你似乎要我去統治一個已完全願意接受統治的民族」,然後他把統治已征服之國一事,斥為無異於「吃現成食物」。
成吉思汗告訴他這個兒子,有這樣的心態,「你強大不起來」。他詳細描述了要製作朮赤所深深鄙視的「現成食物」有多困難。主廚得備好各種食材,確保材料和碟盤在需要的時候能立刻派上用場,確保食物份量足供每個人所需。主廚得小心食物有毒或其他危害,同時與人社交,樂在其中,鼓勵賓客和他一樣盡情享受。
他解釋道,要打造帝國,必得打勝仗,但光是打勝仗還不夠。戰士也必須懂得如何利用詞語來找到智慧和有效地統治。如果戰勝者保不住他的新國家,打勝仗也是白忙一場。他告訴幾個兒子,「你們會統治一票土地」,但統治者必須比子民更守規矩。關鍵在於要用心征服身體。他告訴他的部眾,「身體強者,征服數人」,但「心靈強者,征服眾人」,「如果你們想在我之前或之後征服,就要先抓住身體,然後守住心靈。守住心靈,身體還能跑哪去?」
成吉思汗年輕時一心只想著征戰,疏於教養他的兒子,但隨著人生歲月的淬鍊,他已變成較慈愛、較懂得關心人的祖父。他覺得他那些中年兒子倔強頑固,但與他的孫子,特別是他寵愛的孫子莫圖根(Mutugen)在一塊時,他覺得較快樂輕鬆。莫圖根是察合台和他妻子也速倫可敦(Yesulun Khatun)的長子。成吉思汗把兒子派到遠處征戰,他自己征戰時把莫圖根帶在身邊,沒打仗時帶著他一起打獵,從中得到他與父親、兄弟或兒子在一塊時從未有過的天倫之樂。他「深愛他,因為在他身上發現所有善行的標記」。莫圖根是他老年時的快樂泉源。
莫圖根始終很想上戰場,衝勁十足,為他底下的人所愛戴,不到二十歲就在戰場上立下彪炳戰功。女人愛慕他,他常給她們機會表達愛意,與妻子和其他女人(包括他同袍的妻子)生下孩子。他年輕時迷戀上自己一名隨從的妻子,「把她帶到角落,與她一番雲雨,然後想起她可能會懷孕,於是命令她不得讓她丈夫近身。結果她真的懷孕,產下一子,名叫布里(Buri)。然後他把她還給她丈夫。」
莫圖根愛和女人亂搞之事傳得沸沸揚揚,但他的祖父愛他不減。或許在莫圖根身上,他看到自己如果自幼家境較好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家境較好,他不會去追捕老鼠或為了一條魚和兄弟打架,而是可以當個得寵的孫子,過上快樂的日子。在他眼中,莫圖根就和正午的星星一樣罕有。莫圖根是個「了不起的英雄,有張標緻的白臉,清澈的白眼睛裡噙著像泉水的淚水,體態優美,像另一個男人的妻子。」他的馬始終有人牽著,他從未嘗過塵土的味道。
在這個孫子身上,成吉思汗看到他的那些兒子所沒有的東西;他特別看重莫圖根的軍事訓練,似乎想栽培他,讓他日後成為大汗。在阿富汗追殺札蘭丁時,他帶著這個孫子同行。他們輕鬆拿下一連串城市,但讓札蘭丁逃脫。一二二一年初,成吉思汗派莫圖根去八米俺(Bamiyan)。八米俺是位於阿富汗中部山區的乾冷山谷,在此七百多年前住著數千名佛僧,其中大部分人住在山洞裡,並在洞壁畫上許多畫。這些僧侶在俯臨山谷的峭壁上鑿刻出巨大佛像,佛眼俯視住在它們影子裡的眾生。那是個有著素樸之美、豐富歷史、充滿生機之文化的地方:對莫圖根來說,這正是闖出自己一片天並開始將祖父親授的領導統御心得落實的理想地方。
攻打阿富汗城市的戰役最初打得比低地地區的戰事來得溫和。負責圍攻也里(Herat)的拖雷,打得不慌不忙。為了保衛這整個地區,花剌子模國王所派來的部隊已在也里設下嚴密的防禦工事。一如在中國時所為,成吉思汗勸部屬務必尋找有見識且會為他們效力或能啟迪他們的宗教領袖,而在圍攻也里期間,有個素孚重望但笨手笨腳的伊瑪目,卡齊瓦希德丁(Kazi Wahid ad-Din),從城牆上掉下來,直直滾到蒙古人軍營裡。蒙古戰士把他抓到拖雷跟前,然後押到大汗那兒。大汗查明這個俘虜是個宗教學者之後,就伊斯蘭和道德與他數度長談。他後來憶道,「在成吉思汗帳下,我倍受恩寵」,「我總是在門口等候召見,他不斷詢問我先知的言行。」成吉思汗問這位伊瑪目,是否先知穆罕默德預言了他和蒙古人的到來。伊瑪目回道,先知預言了「突厥人的入侵」。然後他批評這位蒙古領導人殺害穆斯林,提醒他如果沒人活命,就不會有人活下來緬懷他或講述他的事蹟。
成吉思汗對此嗤之以鼻。他自信滿滿地告訴伊瑪目,「在世界其他地方尚存的人,以及位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其他國君,會講述我的歷史。」成吉思汗聽厭了這位新客人的論調,將他斥退,要他回家。
在這同時,也里雖有看似堅不可破的防禦工事,城民卻決定靠向蒙古人,於是偷偷打開城門,讓蒙古人進城。他們厭煩於花剌子模王族的獨斷作風和高壓統治,札蘭丁雖與他們同是穆斯林,對他們來說,卻幾乎和蒙古人一樣陌生。當蒙古人表示只要付出少許代價就能得到解放,他們即無心替他守城。蒙古人殺掉軍人,但饒了也里城民的性命。
札蘭丁仍遠在東邊,但已在備戰。這位剛登基的蘇丹已在阿富汗部落裡找到盟友,已找來土庫曼(Turcoman)、康里(Qanli)等突厥語族群為他效力。逃出他父親搖搖欲墜的都城希瓦之後,他跋山涉水來到阿富汗山區。在哥疾寧(Ghazni),他娶了該城的康里族行政首長的女兒,從而與其結盟。他的新岳父帶來五萬名信多神教的康里族新兵助陣,與他一起對抗蒙古人。信伊斯蘭教的哈拉吉(Khalaj)部落首領帶四萬人助陣,還有許多很想打敗如今滿載財寶的蒙古軍隊、將其財寶據為己有的當地古雨(Ghuri)族戰士,也投入他的陣營。
札蘭丁在哥疾寧設立了臨時司令部,該地位在阿富汗東部,接近今日阿富汗與巴基斯坦兩國交界。哥疾寧海拔超過兩千一百公尺,四周為興都庫什山(Hindu Kush Mountains)所環繞,氣候酷寒。愛旅行成癡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圖泰去過那裡,寫道,「那裡天氣太冷,寒冷季節時居民離開那裡,遷到三夜行程之外的坎達哈(Kandahar),一座繁榮的大城鎮。」札蘭丁於一二二○至一二二一年那個冬天待在哥疾寧,打算反攻蒙古人,收復他失去的王國,把成吉思汗趕回他原來待的草原。志費尼寫道,他「這時的狀況是志得意滿而軍容壯盛,有大軍和眾多部眾聽命於他。」然後,一二二一年初,「花開始綻放的春天頭幾天」,他向伯爾萬(Parwan)開拔,準備攻打成吉思汗。
蒙古人不會坐等札蘭丁來攻。成吉思汗始終先出手,由他來決定交戰條件。聽聞「蘇丹(札蘭丁)如何糾正弊病恢復正軌」之事後,他決定趁他的獵物還未成氣候時立即出手。他的那些兒子全在遠方征戰,於是他派出養子失吉忽禿忽。就見諸史載的部分來說,這是失吉忽禿忽唯一一次接掌兵符。成吉思汗打塔塔兒部時,在遭遺棄的營地上找到幾個被拋棄的孤兒,把他們交給母親訶額侖撫養,失吉忽禿忽就是其中之一。他這時是黃金家族裡教育程度最高的人,擔任斷事官和貢品收繳官,善於寫畏兀兒文,但未以戰功聞名。不過,成吉思汗正訓練他,要他像他的其他兒子那樣統兵作戰,於是要他統領三萬兵力,派他去對付札蘭丁。這一選擇看來合理:花剌子模軍隊碰上蒙古軍隊無役不敗,成吉思汗認為札蘭丁雖登上蘇丹之位,仍是亡命之徒。
他派兩名身經百戰的軍官輔佐失吉忽禿忽,但他們對此次任務似乎不大用心。後來失吉忽禿忽向成吉思汗抱怨他們「不停說笑,沒當一回事」,說「以詼諧、惡作劇、小丑行徑著稱的人以為自己是英雄,但需要勇氣時,這類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拉施特說他們是「小丑之流」。事實表明他們在即將開打的戰事裡毫無助益。
札蘭丁的兵力兩倍於失吉忽禿忽,但失吉忽禿忽懂得蒙古人的戰略和戰術,且似乎很想把它們使出來。他來到伯爾萬這個比蒙古人所習慣的戰場,遠遠更難以大開大闔調度的狹窄河谷,下令部隊直搗札蘭丁統領的敵軍中路。他的戰士往中路猛攻,最初有所斬獲,但在札蘭丁的部隊得到兩翼部隊增援之後,蒙古軍遭擊退。兩軍打了一天未分出勝負,各自退回紮營過夜。
失吉忽禿忽決定使出成吉思汗屢試不爽的一個故技。蒙古人征戰始終帶著大批用來換騎的馬,於是他要士兵用毛氈做假人,把它們固定在無人騎的馬上。隔天早上,蒙古人帶著大批假騎士再度策馬衝向戰場,要讓札蘭丁以為蒙古軍一夜之間多了大批援軍。札蘭丁識破這技倆,命令軍隊堅守不退,結果再度擊退來犯的蒙古軍。
最後,失吉忽禿忽使出蒙古兵法裡最古老的一計,要部隊進攻然後佯裝不敵而撤退,以誘敵追擊再予以擊潰。札蘭丁的部隊果然衝出大本營追擊敗逃的蒙古人,蒙古人眼看敵人中計,隨即突然調頭攻擊這時已散開而失去戰鬥隊形的追兵。不久蒙古人就殺掉約五百名敵軍,但札蘭丁早料到蒙古人會調頭反擊。「在這緊要關頭,蘇丹奮然起身,像草地上的獅子或洶湧大海上的海怪。」他動用全部兵力攻擊,大敗蒙古人。拉施特說「那個地區的草原遍布坑溝,許多蒙古戰士因此被甩下馬」,但蘇丹的戰馬似乎較善於避開坑溝。成吉思汗的軍隊首度遭逢大敗,要再過四十年埃及的馬穆魯克(Mamluk)軍隊在阿音札魯特(Ayn Jalut)取得類似的勝利時,蒙古人才會再嘗到這樣的敗績。阿音札魯特意為「哥利亞之泉」(the spring of Goliath),位於今日以色列北部,在以色列與黎巴嫩、敘利亞交界附近。
失吉忽禿忽帶著大部分士兵逃掉,但許多敗逃的蒙古人遭札蘭丁擄獲。此役顯示札蘭丁是個難纏的敵人,戰勝的決心似乎就和他的對手一樣強烈。他勇敢又足智多謀,但管不住他底下那些據稱聽命於他的人。與其說他們自認是他的子民,不如說他們自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們的目標不是恢復花剌子模帝國,而是劫掠蒙古人的財物。他的穆斯林盟友裡,有一些人鄙視他們所不得不與之並肩作戰的多神教徒,認為他們和蒙古人一樣差勁。他們擄蒙古人的馬,搶蒙古人從攻陷的城市奪走的戰利品,無法無天,誰也管不住,不久就彼此打了起來。統領右翼多神教康里族部落民的札蘭丁岳父,為了搶奪一匹寶馬,與信伊斯蘭教的左翼統兵官打了起來,往後者的頭部給了一鞭──勝利演變成一團混亂。
成吉思汗和其部隊從不拷打敵人。他們能一下子就讓人受到教訓,使城市淪為廢墟,但他們絕不沒來由地讓人承受苦痛。相對的,札蘭丁下令以最殘酷的方式處決蒙古人。他知道蒙古人害怕死時鮮血濺地,因為靈魂會隨著血流到地上而跟著失去。他們偏愛勒死、悶死或其他會把血和帶有靈魂的液體留在體內、使頭(靈魂之不朽部位的中心)完好無損的處死方式。札蘭丁命人把囚犯一個個拉出來,把釘子或木樁打進他們頭裡,讓他們流血至死,使他們的靈魂流出,消失於沙子裡。
札蘭丁打贏此役之後不久即逃往印度。成吉思汗最初忙於治理帝國而無暇追殺他,但他想知道蒙古人這次大敗的原因。他帶著失吉忽禿忽和他的一些部下到戰場。他們如實描述了發生的事,最後,成吉思汗未責備失吉忽禿忽,而是說明他用兵犯了哪些錯,指出他的第一錯是選在不易安然後撤或逃脫的狹窄河谷與敵交手。然後他給了失吉忽禿忽一個他較能勝任的任務,要他待在哥疾寧,他受命統計戰敗後的人員,統籌將挑選來的工匠和劫得的財物運到蒙古的事宜,直到一二二一年結束。
蒙古軍遭札蘭丁部隊擊敗的消息,迅即傳到前花剌子模帝國全境。比起過去兩年花剌子模的失敗,蒙古人這場失敗只是小敗,但此事令花剌子模殘餘勢力士氣大振,因為這證明蠻族並非不可戰勝。這支蒙古軍隊兵力不大,但打敗這支軍隊並殺掉倖存的敵俘,還是揭露了蒙古人的弱點。這個消息跟著難民、商人傳播到一個個村落、一個個城市,仍在頑抗蒙古軍的人隨之大受鼓舞,其中許多人原本投降於蒙古人,這時起身反叛。他們殺害蒙古人所留任的官員,即使那些官員是穆斯林、同為突厥人或波斯人,亦不留情。遭征服的花剌子模人民一有機會就抵抗蒙古人,襲掠裝滿劫來之財物的蒙古輜重車隊。
蒙古軍從未散布到如此遼闊的區域,相較於自身周遭的城市居民,他們在人數上大居劣勢。此時,只要一場協同行動的叛亂或一支有組織的軍隊,就能擊敗蒙古軍。趁著造反者還未成氣候,成吉思汗又快又狠地將他們消滅。
巴里黑(Balkh)也是個以富庶和學術發達而著稱的城市,以亞歷山大大帝之妻大夏公主羅克珊娜(Roxana)的老家所在而聞名。該城人民起事造反。據朮茲札尼的說法,事後,「倖存的少數人,一整年得靠狗、貓、人的肉活命,因為成吉思汗的軍隊燒掉所有店鋪、農具倉庫、穀倉,未留下一粒穀子,耕種完全停擺。」約五萬人遇害,但有許多家族逃脫,以魯米(Rumi)之名在西方更為人知的波斯大詩人和神祕主義者賈拉勒丁.穆罕默德.巴爾希(Jalal ad-Din Muhammad Balkhi),其家族就是其中之一。為了逃離蒙古人,他在你沙不兒(Nishapur)、報達、大馬士革度過大半人生,最後定居今日土耳其境內的科尼亞(Konya),在那裡成為著名的學者和蘇菲派導師。
雖然吃過蒙古人的苦頭,以寬宏大度和道性高深著稱的魯米,似乎接受了自己的遭遇,幾乎寬容以對。他在每件事情裡找到正面之處,甚至似乎慶幸於被迫逃難而有的流浪人生。
噢,如果樹能流浪,
用腳和翼移動!
就不會遭遇斧斤之害
和鋸木之痛!
一二二一年,在有著山壁大佛的美麗八米俺山谷裡,莫圖根被「命運的拇指」所射出的箭擊中。穆斯林史家寫道,由於莫圖根愛他的祖父,加上氣惱於八米俺穆斯林的頑抗不屈,「他讓自己陷入最危險的境地中」。據某則記述,「這位年輕的王子在他祖父腳邊倒下身亡」。但結局不可能如此戲劇化。他根本和其他許多軍人一樣,在沒意義的戰爭摧殘中喪命。
成吉思汗大為震驚。打了一輩子的仗,他的兒子沒一個倒下,他的妻子或女兒沒一個死亡,他未損失過一個將領。他長大成人後,他身邊的人似乎個個和他一樣得到上天的庇佑。在創下如此曠世偉業之際,命運怎會奪走他最摰愛的家人?從此他再也無法和摰愛的孫子並轡而行,再也聞不到他的氣味,聽到他的笑聲,或看到他作戰時閃閃發亮的眼睛。一輩子打仗、追敵、逃跑,成吉思汗受過苦不堪言的饑餓、燒傷、凍傷、箭穿、棍擊、刀劈,但知道自己所愛的人痛苦萬分卻無力救他,那才是最苦的苦。他所追求的目標、追尋的夢想、懷抱的希望,都開始像落入火裡的雪那樣消解。他悲不可抑,痛不自勝。
他開始擔心他的整個家族陷入險境,他的帝國會嘎然而止。他畢生的心血可能會被一支命運之箭毀掉。有些哲學家斷言,苦與樂只是幻覺,透過冥想、慈悲、犧牲或否認可減輕苦痛,但成吉思汗不相信這說法。根據他個人一輩子的經驗,他知道樂雖然短暫,苦卻是從天上殘酷且大量地傾瀉而下。人阻止不了苦,就像阻止不了下雨、刮風或下雹。他小時候看過自己身邊的人遭受苦難,痛苦而死,但長大成人後,他開始把這苦從自己和他所愛的人身上轉移到別人身上。他成為侵略者,從未成為受害者,從而用武力建立了史上最大的帝國。
從他長大成人以來,他一直憑著精心謀畫的侵略保護他的家人和國家,但此時痛苦突然大舉湧入。他不再是了不起的征服者,只是個受命運擺布的不幸之人。伏爾泰引述成吉思汗的話,說「命運征服一切」。不管成吉思汗是否真說過這句話,他知道這句話裡讓人揪心的真諦。莫圖根之死不只威脅到他的帝國大計,還威脅到他最深層的精神核心。如果一直以來上天真的庇佑他,讓他如此發達成功,為何此刻奪走他所愛的孫子?為何在八米俺的峭壁前,命運不再眷顧他?
命運決定人何時死,但他把悲痛化為對世界的報復,藉此重新申明他的意志。他禁止發喪。不只遵照蒙古傳統,不能講出死者的名字,他還禁止提及他離世之事,以免敵人知道王族成員死了一人。就連後來寫帝國史的蒙古史家都不願提及莫圖根之死或隨後的報復,因而我們只能靠穆斯林觀察家來理解此事始末。
成吉思汗下令,任何蒙古人都不得哭泣或哀號,就連莫圖根的父親都不行。成吉思汗不讓他喪子的兒子流淚或服喪,而是使當地人嚇得哀號,痛苦得尖叫,乞求饒恕而不可得。成吉思汗讓別人受苦,藉此消除他內心難抑的苦楚。照志費尼所提出的解釋,他「把右左兩軍派到東方、西方,將他們全數制伏。」突然間,「原本肥沃富饒的世界一下子變得凋敝,那裡的諸多地區變成荒漠,大部分人死掉,他們的皮、骨變成粉塵。」於是,「強大者變卑賤,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他「下令凡是活的,從人到殘暴的野獸,都要殺掉;俘虜都不留活口;就連母親子宮裡的胎兒都不得放過。」他的士兵摧毀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拖雷趕去被難民擠暴的木鹿平亂,達成任務後殺掉每個人。先前拖雷以慈悲寬大心態對待也里城民,但被派去那裡恢復統治的將軍,殺掉每個人。蒙古人提著出鞘的劍進入一座又一座城市,離開後全城什麼都不剩,只剩塵土。
「那真是慘,」亞美尼亞史家乞刺可思寫道,「死去的父母和孩子堆疊在一塊,像一堆未加工的石頭──有年老的、年輕的、孩童、少年、以及許多處女。」整個平原上,「傷者的血與油脂浸潤大地。曾用肥皂洗過的柔軟身體變黑腫脹躺在地上。未出城的人,光著腳被押走。」沒什麼可說的。「一切就這樣結束」。
他們把矛頭指向身為貴胄之後的貴族,也就是自亞歷山大大帝以來居統治之位者的後代,逼難民逃到印度和波斯。尹湛納希寫道,「那時的蒙古人把戰爭視為人生快事」。他們征服每個反叛的城市,放火將它燒掉,撲殺城民。凡是造反者都丟掉性命,無法再威脅成吉思汗。
夏末,仍為失去摰愛的孫子而悲痛不已之際,成吉思汗追殺札蘭丁的行動有了斬獲。痛苦的唯一解方,就是使別人受更大的傷害。志費尼寫道,「像隻報仇心切、要帶給人間許多苦難的公龍,」,成吉思汗「出發,欲打敗他以報仇雪恨,像閃電或洪流,他滿腔怒火,領著兵員比雨滴還要多的軍隊。」
在今日巴基斯坦境內,伊斯蘭馬巴德西南方加拉巴格(Kalabagh)附近的印度河岸,他追上札蘭丁。這時札蘭丁已被他那兩個彼此失和的盟友遺棄,但仍統領著自己人數少了許多的軍隊(七百人左右)。當時他們正準備造船渡河。看見蒙古戰士出現在地平線上,他知道自己被困「在水與火之間,一邊是印度河水,另一邊是像吞噬一切之大火的軍隊」,但他未束手就擒,而是「替復仇之馬裝上馬鞍,選擇衝上前與敵廝殺。」
成吉思汗的軍隊把受困的蘇丹圍得愈來愈緊,札蘭丁當下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他把妻子、小孩叫來,「懷著激動的心和哭泣的眼」向他們告別,然後逼座騎從懸崖上跳進洶湧河水,游到對岸。苦於在對抗蒙古人的戰爭裡英雄難覓的穆斯林作家,對他這一舉動讚譽有加。蒙古弓箭手衝到懸崖邊欲射死逃走的札蘭丁,遭成吉思汗制止。他允許他們朝其他逃跑的士兵射箭,下令對蘇丹網開一面。
成吉思汗坐在馬上,望著他平生最大敵人的兒子,唯一讓蒙古人嘗到敗績的異族人,在下方的印度河泅水遁去,心裡在想什麼?他是個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人,在戰場上很少傷感動情,但這一出乎眾人意料的饒命舉動,與他一貫的為人和此前在類似情況下的作為格格不入。在阿富汗各地殺掉數千無辜之人後,他竟給這個人一條生路。幾十年前他想饒結拜兄弟札木合一命而未能如願,如今他終於做到?他要給札蘭丁一份特殊的生命獻禮,他摰愛的孫子所無緣享有的獻禮?他在遵循蒙古人於成功狩獵後總是放掉某些動物的傳統?或者這個已步入老年的征服者,在這個不顧一切的縱身一躍中,看到他想推崇的特質?
他無語看著札蘭丁游到印度,直到,如志費尼所說的,「像頭猛獅越過大河抵達安全的河岸」為止。他未說明為何這麼做,但轉身向在莫圖根死後就被叫來阿富汗一起燒殺劫掠的幾個兒子,語重心長地說,「為父者須有子若此」。成吉思汗未追擊札蘭丁,未曾渡過印度河。札蘭丁在印度脫險,接下來數年他繼續在中亞各地騷擾蒙古軍,但蒙古人始終未傷害他。最後在一二三一年,被一名同是穆斯林的庫德族刺客暗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