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消失在深山的女孩，真的成了山神的新娘嗎？
文／柳田國男；譯／林美琪
據說，北秋田村有個女子跑到羽後田代岳的深山後一去不回，她在入山之前，就常把「我要嫁給山神」這句話掛在嘴邊。自古以來，許多新興的「山姥」，也就是我接下來想探討的山中狂女，似乎都是在某些至今不明的原因下，懷抱著某種錯覺，並心甘情願地投入那樣的生活。
如果這樣來看，像三輪神話1那種「龍婚」、「蛇婚」的傳說中，或許也存有某些近代才出現的元素。例如，上州榛名湖畔，傳說有位美麗的婦人強行遣返隨從，自己緩緩地走進湖底；又像是美濃夜叉池的夜叉御前，穿著十六歲花嫁的華麗盛裝，不顧父母的哭喊阻攔，毅然決然嫁給了深山中的水神。這類傳說到底是古老信仰的殘影，還是一開始就屬於神話的世界，已經很難斷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我們這個民族的內心裡，的確藏著某種神祕又奇特的心理傾向。
在一本近年出版的英國書信集《幻之島》（Isles of Illusion）中，提到南太平洋新赫布里底群島某個農場發生的事。某天晚上，伴隨著群眾的叫喊聲，槍聲頻頻響起。作者驚訝地跑出去看，看見村裡一名年輕原住民被所謂的「魔神」抓住，正要被拖進森林。雖然魔神無人能看見，但那青年伸出右手、奮力掙扎的樣子，確實是被抓住的模樣。其他原住民大聲恫嚇，並朝男子前後的空間開槍，試圖驅趕惡魔，但最終仍然無效，那名被抓走的男子就這樣隱沒在茂密的灌木叢中。
隔天早晨，那名青年恢復了神智，回來一如往常地工作，但同伴們卻懷疑他已與魔神訂下契約，因此既害怕又厭惡，不願靠近他。書中記載，當晚他就被毒殺了。這種情形，與日本那些「狐狸附身」或「狸精纏身」之人做出類似獸的舉動，並讓旁人信以為真的精神病徵兆，極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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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有個〈猴子娶親〉的民間故事。這種故事在各地鄉間廣為流傳，反而連孩子都變得不愛聽了。然而，這其實是個相當具有日本特色的民間傳說。至於這麼奇特的故事最初是因何種緣由而產生，至今還沒有人能夠清楚說明。
故事中，三姊妹的小妹特別聰慧，雖然一度被猴子帶進深山，但最終憑著機智讓對方自取滅亡，自己則安全返回家中。這原本明顯是「征服魔界」的敘事類型之一，就像今天落語家常說的〈王子與狐狸〉，或是〈智取天狗羽扇〉的故事一樣，主角以詭計戰勝敵人的愚蠢，總讓聽眾發出哄堂大笑。這類故事的目的，其實與講述武士英勇戰勝敵人、描述敗逃者怯懦的故事是一樣的，也就是一種寓教於樂的手段，讓孩子明白「猴子女婿」並不可怕。
故事裡常見的場景，是讓猴子揹著石臼搗年糕，或是不卸下石臼就去折紫藤花，都是運用各種巧妙的手段讓對手陷入危險。在某些地區，故事主角還會帶著父母給的葫蘆與一千根針出發，這明顯是沿襲自古老的退治蛇神儀式，其實對付猴子這根本是多此一舉。
無論是變化還是混同，從中可以推測，「龍蛇娶親」這類在各地流傳甚廣的例子，應與此故事有著相近的系統。兩者唯一的不同點是，在山城2蟹旛寺的寺院緣起中，據說少女是獲得外力援助才得以脫困的；而〈猴子娶親〉這個故事裡，柔弱的少女是憑藉一己的智謀脫離困境的。
又如大和3三輪的「緒環線團」傳說，以及從遙遠的豐後4傳來、與大神氏有關的〈花之本少女〉的故事5，雖然地點與其中的固有名詞略有不同，卻至今仍廣泛流傳於日本各地。而貫穿其中、引導我們找出其共同源頭的線索，都是縫在衣裳邊角上的一根細針。到了後世，故事的勝利逐漸偏向人類這一方，蛇新郎往往被針的鐵氣所制伏，最終痛苦而死。
故事裡常常有這麼一幕：主角循著絲線悄悄靠近洞穴口偷聽，只聽見疑似蛇母子正在低聲交談。一方責備對方說，正因為對人類動了真情，才會喪命；而將死的一方則回答：「但我已經留下後代，也算心願已了。」而在其他版本中，甚至有蛇在臨死前洩露祕密：「如果人類用艾草與菖蒲煎水沐浴，就能破解我們的力量。」
即使是這麼一個小小的民間故事，若追溯其源流，也能看見信仰轉變的痕跡。原本故事是少女單純地服從指令，甘願成為可怕神祇的妻子；但到了後來，則明顯變成主角試圖抗拒或設法逃脫。這或許與婚姻慣習的變遷有關。在〈猴子娶親〉以及後來的〈蛇新郎〉傳說中，「女兒父親的允諾」成為了一個關鍵條件。有時，猴子會堂而皇之地上門求親，並獲得全家同意，而非古代神祇那般在夜裡偷偷來往、事後才被發現。最終的故事收場，也常常是主角名正言順地被迎回人類世界。這意味著「山神與人界的結親」雖然罕見，但並非無法想像的事件。
不過，隨著時代演進，社會對此類婚配逐漸產生厭惡與忌諱，於是人們想盡各種辦法來防止這類弊害的發生。在尚未完全見效之際，國家也逐漸邁入近代的黎明了。
至於所謂的「狒狒」，也就是體型龐大的猴子，是否真的曾經出現在日本，如今已是難以置信。雖然有不少相遇或目擊的傳說流傳於文字與繪畫之中，但若細心考察，會發現那大多是幻覺的產物，或者只是誤將老猴當作怪物罷了。因此，像岩見重太郎6的傳說，或是《今昔物語》中所記載的中參、高野7等例子，並不會損及我們對於動物學知識的理解。
然而，一個民間故事能如此廣泛傳播，說明〈猴子娶親〉極可能曾經反映出某個遠古時代真實存在的畏懼。至少，它可以視為世人對「女性離奇失蹤」這類不可思議事件的普遍解釋。雖然現代人可能覺得荒謬，難以相信，但在當時缺乏其他真相解釋的時代，這或許是唯一能夠說得通的答案。即使在今天，若僅用「一種精神疾病」來解釋，也仍難以說服多數人。
如今在某些地區，人們仍遵守禁忌，稱正月與霜月初一這些日子的月初為「山神點樹」日，這一天絕不進山。如果違犯這項禁忌，有的說會被山神算進樹木之中，變成一棵樹，也有說會被山神帶走。
但所謂的「山神」，當然不是神官所稱掌管山岳與自然的大山祇命。民間也有將狼視為山神化身的說法，而猿猴因其更接近人類的特性，在古代也曾是信仰的對象。中世時期，牠的地位可能因某些特殊原因而動搖了。若不再深入探究這段歷史，我們也難以真正理解許多民間故事的意義所在。
NOTE
- 譯註：奈良三輪山的傳說，神明以蛇形與人間女子交合，使其懷孕。是典型的神人婚姻故事，象徵神祕的生育與信仰。
- 編註：舊時行政區，又稱山州或城州，約於現今京都府南部。
- 編註：又稱和州，約於現今的奈良縣。
- 編註：相當於現今的大分縣。
- 大和三輪的緒環線團傳說、豐後大神氏花之本少女的故事：此二傳說顯示大和國三輪山神話與「苧環」類型的民間故事關係密切。一位名叫活玉依姬的少女懷孕了，父母對此起疑，為了查明對方的真實身分，便教她將麻線球「苧環」的一端用針縫在男子的衣襬上。隔天早晨，那條線竟一路延伸至三輪山的神社，而且苧環上只剩下三圈的線，這也象徵「三輪」這個地名的由來。這類相似的故事，也流傳於豐後國的大神氏一族中（見《平家物語》第八卷〈緒環〉）。該傳說中，女孩依照母親教導，將線縫在經常來訪的男子的狩獵服衣領上，試圖追查他的行蹤。最後線的盡頭在洞窟中，並聽見巨蛇呻吟。當她追上去時，巨蛇便吐露已使她懷有男胎的事實，隨即氣絕而亡。
- 岩見重太郎於一六一五年戰死，是近世初期的武藝之士，曾效力於豐臣秀吉，戰死於大坂夏之陣。傳說中曾歷訪諸國，並以退治狒狒等怪物事蹟聞名。
- 出自《今昔物語集》第二十六卷〈美作國神依獵師謀止生贄語〉的神名，其中「中參」為猿、「高野」為蛇之形。當地每年祭日皆以未婚少女為祭品，猿則以「婿」的姿態現身。故事中，一位路過的獵人因為同情來年即將被獻祭的少女的父母，於是設計以獵犬打敗猿神，並讓牠立誓，自此終止獻祭之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