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開戰誰能卡住中國後路?美國智庫盯上歐亞大陸「3大搖擺國」
美國長期將台海安全與中國軍事威脅的戰略焦點放在印太,但最新分析認為,台灣嚇阻的下1階段關鍵可能不只在台海,而在歐亞大陸。中國正透過中亞、俄羅斯和高加索地區的能源、交通及貿易走廊,降低對海上運輸和麻六甲海峽的依賴。
因此,華府若要遏止北京對台灣動武,除了強化印太軍事部署,也應深入經營中亞和高加索的「搖擺國家」,從能源、基礎建設及外交層面,增加中國對後方陸上通道的不確定性,讓北京無法確信一旦台海爆發衝突,它的歐亞大陸腹地也能置身事外。
哈德遜研究所資深研究員森安健在美國國安及外交評論網站War on the Rocks撰文指出,華府正為1場正確的戰爭做準備,卻可能選錯了戰場。多年來,美國戰略思維一直以印太為核心,關注南海軍事化島礁、中國不斷擴張的海軍造船能力,以及台灣海峽緊張局勢。
然而,下1階段的競爭可能會在歐亞大陸上展開,戰場將圍繞管線、搖擺國家及不斷變化的結盟關係,並沿著部分與古代「絲綢之路」重疊的路線展開。中國正在這裡建立替代性的貿易與能源走廊,降低對美國軍事力量直接觸及的海上路線依賴。
中國戰略家長期擔心,如果台灣爆發衝突,美國可能利用中國高度依賴海運能源與貿易的弱點,封鎖麻六甲海峽。這條位於馬來西亞與印尼之間的狹窄水道,約有中國海運石油進口量的75%至80%通過。為了克服這項弱點,北京一直建立跨越陸地與海洋的多層次運輸網絡,而近期荷莫茲海峽及周邊地區的局勢,更凸顯中國加速推動這項工作的迫切性。
不過,這並不代表中國的目標是以陸路貿易完全取代海運。真正目的,是提高中國承受海上運輸中斷的能力。一旦北京更有信心,即使海運遭到嚴重干擾,中國仍能維持能源與貿易運作,反而可能提高北京在台灣問題上承擔更大風險的意願。如果美國及盟友不調整戰略,就可能過度集中於海上競爭,要影響美中競爭的走向,華府必須同時理解中國的海洋戰略與大陸戰略。
擺脫麻六甲困境 中國打造陸上能源通道
早在2005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學者張潔就明確將中國在麻六甲海峽的脆弱性,與北京在台灣問題上的行動自由連結起來。她當時認為,美國若控制麻六甲,不僅可能威脅中國能源安全,也會限制北京「處理台灣問題及周邊事務的能力」。她因此主張,中國應繞過東南亞,透過中亞與俄羅斯開闢新的石油運輸路線。
張潔現在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安全與外交研究部門主管。她在〈中國能源安全的麻六甲因素〉(The Malacca Factor in China’s Energy Security )一文中指出,北京早期試圖避開麻六甲海峽的做法,包括在泰國克拉地峽開鑿運河,以及經由緬甸興建油氣管線,但這些方案都不足以真正解決所謂的「麻六甲困境」。即使船隻可以避開麻六甲本身,仍無法真正排除大國介入的可能性。換句話說,麻六甲海峽只是中國海上石油運輸困境的1個縮影。
因此,張潔主張加強與中亞及俄羅斯的能源合作。她當時也承認,中哈石油管線,以及規畫中的俄羅斯油氣輸送路線,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取代中東在中國能源供應中的角色,但她認為,在非和平時期,這些陸上路線具有更大的戰略意義,因為它的安全程度相對較高,也比較不容易受到西方國家影響。
20年後,張潔當年構想的許多基礎設施已經存在。中國也已建成從土庫曼經中亞通往中國的天然氣管線,目前已有3條管線,年輸氣能力達550億立方公尺。規畫中的第4條管線完成後,總輸氣能力將提高至850億立方公尺。如果北京進一步同意俄羅斯提出的「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管線,還能增加每年500億立方公尺輸氣能力,使中國得以用陸上天然氣取代相當比例、目前透過海運進口的液化天然氣。
中國並不是要完全消除對海運能源的依賴,而是透過陸上管線、能源儲備及調整需求等方式,建立足以承受嚴重海上中斷的韌性。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崔守軍將管線形容為堅固的「能源安全屏障」,將中國轉向再生能源形容為建立「戰略護城河」,而煤轉油、煤製甲醇等技術,則可在極端情況下燃料及石化原料短缺時,提供額外的「安全網」。
荷莫茲危機成「麻六甲封鎖」預演 中國測試能源韌性
中國究竟已經具備多少能源韌性?部分人士認為,中國在這次伊朗危機期間大幅降低海運原油進口,可能相當於1次「麻六甲封鎖」的預演。
根據美國能源資訊署(EIA),中國2026年第2季每天進口的原油僅810萬桶,較前1季減少32%。但中國並沒有單純靠大量消耗戰略石油儲備來填補缺口。EIA估計,中國戰略石油庫存同期僅從15.4億桶降至14.9億桶,減少4900萬桶。北京吸收這波衝擊的主要方式,是降低煉油廠的原油加工量,而不是將每桶減少的進口量全部從戰略儲備中補回來。
這並不意味著中國能夠無限期承受戰時封鎖。如果中國試圖完全依靠14.9億桶戰略石油庫存,填補每天390萬桶的進口缺口,這些儲備大約只能支撐1年。然而,荷莫茲危機顯示,單純用「進口缺口÷戰略儲備」計算中國脆弱程度,可能高估實際風險。北京可以在供應遭到衝擊時,一方面消耗儲備,另一方面對石油使用進行配給。到了戰時,甚至可以更大幅度限制民間能源消耗,將燃料優先保留給軍方。
北京也正在發出進一步提高能源韌性的訊號。中國國家發改委與國家能源局8月公布新的油氣發展五年計畫,明確提出要「鞏固和擴大陸上戰略進口通道」,同時推動能源進口多元化。
美國是否真的有能力封鎖中國海上貿易,一直存在大量爭論。美國海軍戰爭學院評論2008年的1篇研究指出,若要實施海上封鎖,華府必須處理大量問題,包括扣押的船隻要停放在哪裡、如何處理跨國船員、如何判斷哪些油輪載的是供應中國的石油,以及如何阻止油輪改走龍目海峽、巽他海峽等替代航線。
2013年,學者米爾斯基(Sean Mirski)則認為,如果封鎖持續時間夠長,美國海軍封鎖可能對中國造成巨大經濟代價,尤其是在俄羅斯、印度、日本等國共同加入、阻止北京透過其他海上及陸上路線繞過封鎖的情況下。不過,俄羅斯現在與中國靠攏,使Mirski提出的其中1項重要條件更加難以實現,也讓中國陸地周邊其他國家的重要性進一步提高。無論西方如何爭論封鎖是否可行,中國戰略家都會按照最壞情境思考並提前準備。
印度洋戰略生變 習近平加速「向大陸轉向」
2010年,學者卡普蘭(Robert Kaplan)曾預測,印度洋將成為全球競爭核心,部分原因是中國高度依賴經由荷莫茲及麻六甲海峽運輸的能源,以及中印競爭持續升高。但16年後,這項預測已經不再那麼確定。
美國印太司令部已恢復「太平洋司令部」的舊稱。美國國防部政策主管柯伯吉(Elbridge Colby)表示,這項調整凸顯美國對「第一島鏈」太平洋部分的關注。另一方面,美國、日本、印度及澳洲組成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過去常被視為印太領袖層級最重要的合作平台,但近兩年幾乎沒有舉行領袖峰會。
印度雖然是全球舞台上的重要大國,但它影響中國大陸戰略的能力受到地理條件限制。一百多年前,英國地理學家麥金德(Halford Mackinder)就指出,中國本土與印度之間隔著「全球最巨大的高地」,包括喜馬拉雅山脈及青藏高原,其面積甚至相當於法國、德國及奧匈帝國加總。這項地理條件至今沒有改變。由於目前沒有現實可行的計畫,能在這片地形上大規模興建管線或鐵路,中國戰略家因此將目光轉向地理條件更適合陸上連結的中亞。
2013年9月,習近平在哈薩克阿斯塔納啟動其代表性基礎建設計畫「一帶一路」,並宣布與中亞的關係將成為中國外交政策的優先事項。同年10月,習近平召開以中國「周邊外交」為主題的外交工作會議,這也是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首次舉行這類主題的會議。他當時表示,中國需要在鄰國遭遇危機時提供協助、平等對待鄰國、經常往來,並採取能贏得支持與友誼的行動。
12年後,2025年4月,習近平再次召開中央周邊工作會議,進一步強化「周邊外交」作為中國外交政策指導原則的重要性。這場會議召開時機也具有象徵意義,因為就在幾天前,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對「解放日」關稅採取大規模措施。
這條道路最終通向習近平所追求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和「中國夢」。他的目標是在2049年讓中國成為繁榮、強大且具有全球領導地位的國家,並讓「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成為歷史最終勝利者。英國中國問題專家曾銳生(Steve Tsang)和張競(Olivia Cheung)認為,這場復興的最終成就可能是「征服」台灣,透過這場具有高度象徵性的行動證明美國戰略無力,進而終結「美國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開啟以中國為中心的「中國治下的和平」(Pax Sinica)。
打造「陸上麻六甲」 中亞、高加索成台海嚇阻新焦點
森安健認為,如果上述判斷成立,那麼嚇阻中國的關鍵之一,就在於打亂北京對其陸上走廊安全與可靠性的預期。華府應該加強與歐亞大陸國家的外交往來,尤其是那些位於中國試圖建立的能源及貿易通道上的國家。
其中有3個國家對中國陸上連結尤其重要。哈薩克擁有幅員遼闊的平坦地形及廣泛鐵路網,可為中國提供通往裏海地區的穩定陸路。烏茲別克則延續其歷史上的絲路地位,隨著「中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鐵路」啟用,可能成為重要轉運樞紐。中國興建的鐵路進入烏茲別克後,還將進一步連接土庫曼及伊朗。
亞塞拜然的重要性則在於控制歐亞大陸最重要的貿易瓶頸之一:「甘賈缺口」(Ganja Gap)。哈德遜研究所研究員科菲(Luke Coffey)指出,亞洲與歐洲之間若要避開俄羅斯及伊朗,陸路貿易就必須經過連接亞塞拜然與喬治亞的狹窄走廊。這條通道最窄處僅約60公里,卻集中大量戰略基礎設施,包括油氣管線、巴庫-第比利斯-卡爾斯鐵路等。
它的重要性遠遠超出亞塞拜然本身。向西,這條走廊經喬治亞及土耳其通往黑海、地中海及歐洲,向東則跨越裏海,連接哈薩克及其他中亞國家,最終通往中國。甘賈缺口就像1個狹窄的樞紐,將高加索兩側的「跨裏海中間走廊」連接起來,因此它其實就是「陸上的麻六甲」。
這些走廊國家也不是中國的衛星國。哈薩克、烏茲別克與亞塞拜然都是典型的「搖擺國家」,一方面與中國合作,一方面也與其他競爭強權保持關係,而不是完全押注任何一方。去年9月,這些國家的領袖曾出席中國在北京舉行的閱兵;今年1月,他們又出席美國主導、在達沃斯舉行的「和平委員會」啟動儀式。
這些國家也是更廣泛歐亞「搖擺國家帶」的一部分。它們在基礎建設、能源及外交結盟上的選擇,將影響中國大陸戰略究竟是在一個寬鬆、友善的環境下推進,還是在一個充滿競爭與限制的環境中發展。
對抗「一帶一路」不能只靠外交 華府還要拿出替代資金
除了外交接觸,華府也必須提供可信的經濟選項,與中國的融資模式競爭。過去美國曾推動「藍點網絡」(Blue Dot Network)等計畫,希望與「一帶一路」抗衡,但這些努力一直難以取得足夠成果,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投入資金遠遠少於中國。
森安健認為,一個可能的方案其實已經擺在桌面上:川普政府透過降低關稅的貿易協議,分別取得歐盟、日本及南韓6000億、5500億及3500億美元的投資承諾。如果這些資金能夠被重新調動,部分資金便可用來投資第3國的戰略性基礎建設。目前這些投資主要是投入美國,但川普政府可以重新談判,允許部分資金用於其他國家。
其中,日本5500億美元的承諾最適合作為測試案例,因為這筆資金目前正面臨相當大的執行困難。如果模式成功,未來甚至可以擴大到其他貿易協議的投資承諾。
美日目前的投資架構源自1次非正式且高度個人化的談判,由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與日本貿易談判代表赤澤亮正進行。赤澤曾多次飛往華府,有時甚至沒有確定的會面安排,只能等待與盧特尼克談判的機會。他後來形容這場談判是1場保護日本利益的鬥爭。雙方在談判過程中不斷調整框架,最終形成的架構更像是1項透過討價還價形成的安排,而不是不可改變的法律架構,因此森安健認為,雙方沒有理由不能繼續談判。
對日本而言,改變現有架構可能反而是1件好事。目前日本負責提供資金,但專案產生的現金流在日本收回投資之前,由日本與美國各分一半,導致日本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收回資金。美國聖路易聯邦準備銀行估算,在假設專案年收益率為10%的簡化情境下,日本需要20年才能收回最初投資。如果取消50比50的分配,同1筆投資只需要10年。
因此,真正能夠維持20年獲利的專案並不多。到目前為止,能源基礎建設因此成為已宣布的6個專案中的主要項目,總價值1090億美元,但相關宣布目前已經停滯,日本也因此難以找到足夠多的可行專案,在川普任期結束前完成5500億美元承諾。
華府則希望這5500億美元全部投入。美日兩國可以建立有限度的「第三國窗口」,讓雙方共同指定符合美日經濟安全利益的專案。日本資金可以用於中亞與高加索地區的關鍵礦產、能源及交通基礎建設;只要專案具備商業可行性,同時也能降低中國與俄羅斯在當地的影響力。
讓北京不再相信歐亞腹地是「安全避風港」
如果北京對其大陸周邊的安全信心降低,可能就會減少在其他地區承擔軍事風險的意願。森安健強調,目標並不是把中亞或高加索國家變成美國正式盟友,而是讓北京無法確信歐亞大陸腹地將永遠是一個安全避風港。
這也不代表要讓哈薩克加入北約,或迅速擴大美國對中亞的軍售。真正目的,是讓北京在採取行動前「多想一下」。讓中國決策者面對更多複雜、相互牽制的選項,有可能阻止美國戰略規畫者所擔心的台灣「既成事實式奪取」,而且成本可能遠低於要求盟友將國防支出提高1倍,甚至3倍。
中國須要確信,一旦危機爆發,它的陸上貿易與能源通道仍然可靠。但哈薩克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的反應,應該讓北京提高警惕。就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1個月,由俄羅斯主導的集體安全條約組織部隊才應哈薩克總統托卡葉夫要求,在哈薩克爆發獨立以來最嚴重的國內動亂期間進駐。
然而,俄羅斯提供的這項特殊安全援助,並沒有轉化成哈薩克在俄羅斯發動戰爭後對莫斯科的服從。托卡葉夫拒絕承認俄羅斯支持的頓內茨克與盧甘斯克實體,並公開承諾哈薩克不會違反西方制裁。
哈薩克也沒有因此切斷與俄羅斯的關係。相反地,托卡葉夫試圖維持哈薩克「多向外交」政策,避免過度依賴莫斯科。森安健認為,華府不應期待哈薩克或其他中亞國家因台灣問題而切斷與中國的貿易及能源關係,但哈薩克對俄羅斯的反應證明,依賴1個強大鄰國並不等於必然服從。這些國家擁有越多替代選項,就越有能力在自身利益與北京發生分歧時抵抗中國壓力。
另外近期,美國在中亞推動的新走廊、新合作模式還有新夥伴關係,也開始把美國影響力帶進中國所依賴的歐亞腹地。中亞各國駐華府使館正與美國政府討論,邀請川普明年訪問中亞。如果成行,川普將成為首位在任期間訪問中亞的美國總統。如果川普與中亞各國領袖一起站在撒馬爾罕的雷吉斯坦廣場(Registan Square)合影,將向北京傳遞非常明確的訊息:美國也在絲綢之路上。
如果台海戰爭真正爆發的地點是印太,那麼歐亞大陸就是北京正在塑造「何時以及在什麼條件下選擇開戰」的地方。因此,華府應該相應調整它的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