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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在這裡──獨家專訪91歲楊子思醫師,台灣沙利竇邁藥害吹哨者

報導者

發布於 5小時前 • 文字/梁玉芳、王芊淩;攝影/陳曉威;核稿/方德琳;責任編輯/張詩芸
楊子思醫師是台灣沙利竇邁事件中的關鍵見證者。1962年,他發現國內第一例沙利竇邁藥害個案,成為第一位敲響警鐘的醫師;12年後,他又參與全台沙藥藥害者的鑑定。如今91歲的他描繪起半世紀前的往事,細節依然歷歷在目。(攝影/陳曉威)

發生在逾半世紀前的台灣沙利竇邁(Thalidomide)藥害事件隱沒在歷史洪流裡,91歲的楊子思醫師是此事件,唯一健在的關鍵見證人。當年才27歲的他,憑著醫師的直覺與良知,頂著威權時代的壓力,成為台灣第一位敲響警鐘的吹哨者。
半世紀過去,楊子思沒有忘記這群藥害者,也好奇藥害者們後來過得怎麼樣呢?直到當年鑑定確認為「沙兒」的王挺傑,找尋當年歷史,讓兩人生命再次交會。這場重逢,解開楊子思對藥害者牽掛;解答王挺傑對政策處理憤慨,化解多年心中懸念。

「我記得你啊,當時是你媽媽帶你過來(鑑定)的。」

91歲的楊子思醫師,在半世紀之後再見到鑑定那天確認的藥害者王挺傑,一眼就認出他。

楊子思翻開他花了9年寫成的著作《中國人的先天異常》,用手指著照片,「這是你。」他還能說出王挺傑的生日是「1960年8月22日」。照片中的瘦小男孩留著小平頭,光著上身,雙眼馬賽克,雙手「指頭缺損、橈骨缺損、肱骨發育不全」,文字寫著「典型沙利竇邁畸形」。王挺傑從未看過這些照片,但確定:「對,這是我。」

再次見面,知道王挺傑由美國大學教職退休,時光荏苒,「你也退休了呀,」楊子思笑著說,「我看到你滿健康,這麼有成就,我非常安慰。」

這兩人正見證了台灣公衛史上沉重的紀錄──沙利竇邁藥害事件。1961年,剛從台灣大學醫學院畢業的楊子思在鳳山發現國內首例的藥害案例;10多年後,1975年,他負責收集全台藥害兒童的病歷,並與世界首位發現沙利竇邁藥害的德國兒科醫師李茲(Widukind Lenz),在台北市立仁愛醫院進行受害者鑑定,王挺傑也是當日確定的沙兒。

楊子思(左)曾為王挺傑(右)進行鑑定,兩人已有51年未聯繫,再次重逢時伸出手臂相擁。(攝影/陳曉威)
睽違51年,楊子思(左)翻開其著作《中國人的先天異常》,指出當年為鑑定王挺傑時拍攝的照片。(攝影/陳曉威)

鳳山鄰居抱來女兒,他一眼大驚:台灣也有沙藥藥害者?

1961年,楊子思由台大醫學院畢業,在軍醫院當預官。那年,正是李茲對全世界提出沙利竇邁會讓胎兒畸形,掀起全球藥害巨浪的序幕,「我看《聯合報》,這麼小一塊報導,」楊子思雙手比著大小,心裡納悶,台大藥理學可沒教到這件事。

有次回鳳山老家,媽媽說,鄰居有位婦人結婚10年未生,好不容易生個女兒,卻是畸形,很傷心,看了許多醫師沒有答案,要楊子思幫忙看看。約了婦人到家裡 ,小女孩不斷哭泣,他一看,就問婦人是不是在懷孕期間吃了什麼藥?她說,就是睡不著,只有吃安眠藥易速眠(Isomin)*。「易速眠」就是由日本進口的沙利竇邁藥品的商品名稱。

易速眠(Isomin)*:在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Isomin是西德藥廠研發的 沙利竇邁在部分國家上市時使用的安眠藥商品名之一,如日本由大日本製藥出廠。當時此藥被廣泛用於治療失眠與孕婦孕吐,隨後引發了全球嚴重的畸胎災難,1961年底從西德開始下架;台灣政府則在1962年9月6日下令禁止進口與使用,但未落實宣導與下架回收銷毀,民間仍使用了好一段時日。

「我嚇一跳,這問題嚴重了!我問她在懷孕時什麼時候開始吃,最後一劑什麼時候吃?」她說懷孕初期吃了兩個月。 根據李茲的理論,引起畸形主要是與孕婦妊娠早期用藥有關,如果最後一次月經後第35天到55天(敏感期)服用,就會引起胎兒畸形。

楊子思著作中記錄著:

根據李茲的統計顯示,若在最後一次月經後35天服藥,可能導致無耳症、顏面神經麻痺;如果是第37天則是引起拇指缺損;第38~40天為上肢缺損;第43天~45天引起嚴重的上肢及下肢缺損、心臟畸形,出生的孩子約三分之二可以存活。

當時,楊子思馬上叫了三輪車,讓母女坐上,他陪著去鳳山的王外科照X光,「我付錢。」他接著趕去婦人買藥的那家藥房,就在戲院旁。走進就問:「有沒有賣易速眠?」老闆問:「是要一瓶100顆還是要幾顆,都可以。」

「我心想:哇,還在賣啊。」回老闆:「我再想看看。」他往前走10幾間店面,又是藥房,楊子思照樣問:「賣易速眠嗎?」一樣回答,要一瓶100顆還是零買?「我就坐立不安了,」楊子思說。

「沙兒」張瑜的母親從校醫取得「Isomin易速眠」處方箋,楊子思特別收錄在著作《中國人的先天異常》,因為處方箋是沙藥事件中重要的歷史資料。(翻攝/陳曉威)

登上國際媒體的雞胚胎實驗,促使政府不再紙上談兵、動手回收沙藥

不久後,楊子思退伍,決定去台北市立(仁愛)醫院*婦產科報到,告訴科主任邱文虎他在鳳山發現的病例。主任回:「這可能有點意思,那(1962年)11月的醫學會年會你來報告這個個案。」後來在台大醫院遇到小兒科主任、教授陳烱霖,楊子思請他看鳳山小女孩X光。陳烱霖說,他沒有看過沙利竇邁病例,「我們還在找。」

台北市立(仁愛)醫院*:1953年創立時稱為「台北市立醫院」,1964年逐年擴充病床及員額數,1968年更名為「台北市立仁愛醫院」。2005年,台北市政府將多間市立醫院整合,再正式更名為「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

楊子思說,那時太太正在鳳山老家待產,那是他們的第一胎。於是他請假回家,「過了預產期一星期還不生啊,」他很焦急,告訴父親,這個醫學報告很重要,「不報告的話,後果很嚴重。」父親楊福賜說:「你安心去寫報告,生孩子的事我們來照顧。」

坐在北上的火車上,「我心裡好難過,太太生小孩,我不能陪她;可是沒有報告這個病例,良心不安,我壓力很大。」說到這裡,91歲的楊子思突然哭了起來,如同27歲無助的楊子思在火車上啜泣。

在台北的楊子思為了報告夜不成眠。

他和在中央研究院動物研究所*工作的哥哥討論,決定做個實驗證明。楊子思寫信要父親把鳳山婦人吃剩的藥寄上來,哥哥把藥物注入正待孵化的雞蛋中,打算看看小雞胚胎對沙利竇邁的反應,「事情很緊急,小雞要21天才會孵出來,發表前一天才第20天。」等不了那麼久,立即開蛋:「雞胚胎真的沒有腳!」

中央研究院動物研究所*:1970年成立,2005年改名為細胞與個體生物學研究所。

「來不及做幻燈片了,我直接把雞(胚胎)泡在酒精裡,就這樣整罐捧到現場。」

楊子思翻開其著作,指出當年為證明沙利竇邁造成畸胎,使用雞蛋實驗孵化的標本照片。(攝影/陳曉威)

楊子思說,他回台北讀到當時《聯合報》何凡的〈玻璃墊上〉專欄以數篇文章描述國外的沙藥藥害、呼籲台灣注意沙藥危害,讓他反思,發表台灣沙藥案例,「不是醫學會的問題,而是廣大社會的問題,應該配合何凡先生的影響力才行。」在發表報告前,他寫信給何凡,報社連夜派了記者來採訪,他以為年會結束後才刊出,但第二天《聯合報》以第三版大幅報導,讓年會受到各媒體矚目。

楊子思說,等到他最後一個報告時,一上台,所有記者都衝進來,坐在講台前的地上,「相機一整排。」

在揭開台灣首例沙利竇邁受害個案的那天早上,楊子思收到父親寄來的限時信,告訴他:妻子前天已經平安生產,是個男孩子,「你就勇敢地去發表。」

為了台灣其他的孩子不再受到藥害,楊子思錯過迎接自己兒子出生的機會。他報告之後,除了台灣媒體熱刊,連《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都登了台灣發現沙害病例的研究──楊子思由整疊泛黃的剪報資料中,找到那一小方英文報紙。

真相揭露,那時德國一年前早已禁了沙利竇邁藥物*,台灣發現也有受害者、成藥也還在市面上熱銷。楊子思說,報告發表之後,輿論錯愕,內政部衛生司*雖然在1962年9月6日早下令禁止進口,「公文上說禁止進口和禁止使用,」但政府沒有下架行動或任何取締。

德國一年前早已禁了沙利竇邁藥物*:德國格蘭泰藥廠1961年11月27日下架沙利竇邁藥物反應停(Contergan)。

內政部衛生司*:1949年8月至1971年3月為「內政部衛生司」,之後再次改組為行政院直屬機構「行政院衛生署」。2013年7月,升格為行政院衛生福利部。

「實際上,收回藥物及銷毁,是我發表以後才開始的。發表以前,到處藥局都可以買到藥。」

那個年代裡,「我是好像荊軻刺秦王」

1962年11月26日,楊子思在台灣醫學會暨婦產科醫學會年會發表沙利竇邁藥害報告的隔日,《聯合報》以大篇幅報導,並刊登楊子思在會場報告的照片(右下)。(翻攝/陳曉威)

楊子思明白,揭露真相是有代價的。

「我很怕,一是怕藥廠對付我嘛,二是那時還是威權時代、白色恐怖啊,我不知道會怎樣。」

那天中午發表之後,「我怕到去中央研究院躲起來,躲到晚上天色暗了以後,我就戴個運動帽,帽沿壓得低低的,跑到台北車站坐夜車回去看我太太和孩子。」在報告發表前兩天出生的長子楊智超,現在也是台大醫院醫師。

易速眠如此暢銷,擋人財路的事還去做,60多年後已高齡91歲的楊子思對記者說了好幾次「我很怕啊」,戒嚴時代的肅殺記憶、對人心的自我規訓極難抹去。聊開之後,他才說,「講個笑話給你們聽,」其實發表報告完那天要回去的時候,楊子思口袋裡放著「防身措施」,但他堅持不能寫出是什麼。

那是當他在嘉義空軍第四聯隊當醫官時,營區外有柔道道館,練武者常來看跌打損傷;楊子思也跟著柔道教練學了10個月,離別時教練叮嚀他「這社會有時候很危險,你自己要小心」,送了他「防身措施」。真實的恐懼有時只能用笑話包裝,才說得出口。

「要當吹哨者是很危險的啊,你看大陸揭發新冠肺炎那個吹哨者醫師⋯⋯近年揭發器官非法移植的醫學生,也從樓上『被』掉下來,」楊子思一一細數,感同身受。

後來他才知道,易速眠藥廠的人在發表報告的前一天,「連夜要找我,但是沒找到,我才能順利發表。」

9月30日發現鳳山女孩,11月25日在台灣醫學會暨婦產科醫學會年會報告,2個月來的掙扎,楊子思比喻自己豁出去的心情:「我是好像荊軻刺秦王啊。」

年會結束,政府回收藥品,「我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那年,他27歲,剛正式上班幾天,卻已在台灣藥害史上捲起驚濤駭浪。

建議請來李茲,從倉庫搭建起沙兒鑑定、向日求償之路

1975年4月2日,楊子思在李茲(左)抵台隔日,在台北準備一同進行沙利竇邁藥害者鑑定。照片翻攝自《中國人的先天異常》。(翻攝/陳曉威)

發表完研究的楊子思全心投入臨床醫學工作,看診、接生,十分忙碌。直到1975年,當時他40歲,已是主治醫師。那時台灣省醫師公會理事長、立委吳基福,在東京看到日本藥害者與藥廠纏訟多年後和解的新聞,深感震驚,回來台灣後,通知台北市的小兒科跟婦產科主管開會,楊子思也參加了。

「他(吳基福)第一句話就說,我們大家聯合起來告日本藥廠。」

聽到這句話,醫師們嚇壞了,「一個一個溜掉,只剩下我一個人,」楊子思苦笑說,他總不能讓吳基福下不了台,「我把第一個病例交給他,我不好意思跑了。」

不敢推辭的楊子思,接起行政院衛生署委託「台灣沙藥畸形兒調查」的重擔,他向仁愛醫院報備,院方說,門診有個沒使用的倉庫,就拿去用。楊子思和太太兩人打掃倉庫、整理,擺上一張桌子,工作開始。衛生署在1975年1月下令,透過媒體或醫療體系通知,全面找尋受害者,收到的資料就交給楊子思,他一個一個登記、編號,「登記、照相全由我一個人執行,再把它做成病歷。」

為了精準鑑別診斷,他解釋,病歷除了要有兒童本人照片、畸形部位照片、X光照,要排除遺傳疾病也需要父母親手部的照片。「我花了一年多,差不多每天都加班,」做成病歷,「看了怵目驚心,我一定要幫他們。」楊子思說,他懂日文,知道日本藥廠請西德沙利竇邁藥害專家李茲到日本幫忙鑑定好幾次。

當時的衛生署署長王金茂問他:「調查得怎麼樣?」楊子思說:「初步看,(收件的案例)大概8個兒童,就有1個(藥害者)。」他跟署長建議,聽說李茲要到日本,最好能請他順道來台灣幫忙,因為這個鑑定會和金錢有關,要非常慎重。

後來楊子思聽說,李茲接到台灣的邀請時,走到書櫃,拿出英國知名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看起楊子思等人的研究

「我的病例和雞胎研究,後來投稿到《刺胳針》,所以李茲知道台灣的情形。」

1975年4月1日李茲抵台,王金茂和吳基福到台北松山機場接機。在為李茲洗塵的飯店晚宴之前,李茲和楊子思在花園散步,李茲分享他史無前例揭發沙利竇邁致畸的發現之後,「藥廠全面攻擊他,說他瘋了,藥怎麼可能會致畸?德國藥廠威脅如果不是他說的那樣,要告死他。這是李茲教授親自跟我講的,」楊子思明白,他的報告是奠基李茲的發現之上;膽敢說出藥害*的李茲受到藥廠和政府的壓力,是無人能比的。

說出藥害*:楊子思說,當年李茲在醫學會只指出胎兒致畸與外來藥物有關,並未指名是何藥物;但下台回答其他醫師詢問時才說出是「反應停」(沙利竇邁在德國的商品名)。

鑑定的過程都是由李茲和楊子思全權決定,雖然德國藥廠律師、日本藥廠代表、律師等人都在現場,但兩位醫師根據德國聯邦政府制定的藥害評分表,依手臂、肱骨或橈骨、眼、耳或臟器畸形的不同分數評分。「如果是0.6分,我就會四捨五入,這跟錢有關,受害者可以多拿一點點錢。」他們兩天看了約260位孩子,確認28人;之後楊子思陸續再收病歷寄給李茲鑑定,又確認10人。

1975年4月2日,楊子思與李茲在台北市立仁愛醫院為261名兒童進行鑑定。照片翻攝自《中國人的先天異常》。(翻攝/陳曉威)

「後來陸陸續續有來找我的,我就把資料寄到德國,讓他確定。」自此之後,楊子思和李茲兩位醫師的跨海忘年之交,靠書信維持了20多年。

楊子思說,為了鼓勵他對沙害鑑定的付出,醫學博士杜聰明頒了「優秀論文獎」給他,贈以篆書墨寶,還有獎學金一萬元,「我就用來買了打字機,和李茲通信20多年。」

「他是一個大學者,我跟他有共同的論文發表*,」李茲大了楊子思13歲,後來,「李茲說,他生病開刀還在看診。」

我跟他有共同的論文發表*:根據楊子思撰寫的〈沙利竇邁藥物引起的先天畸形症〉一文(刊登於1975年1月出版、由台灣省醫師公會發行的《台灣醫界》第19卷第1期),這篇他和李茲共同發表的論文名為"Beiderseitige Humeru sverkürzung",刊登在1976年的《兒科與發展病理學》期刊(Pädiatrie und Pädologie),主題是探討兒童雙側肱骨過短。

用腳寫給他的賀年卡

許多孩子中,特別讓楊子思印象深刻的藥害兒是張瑜,她幾乎沒有手臂。根據資深記者黃怡在1982年《關懷期刊》刊登的報導中記載,「張瑜媽媽是新竹女中的老師,她有一本日記本,滿滿記載沙兒的資訊,她說,『是學校校醫開給我的藥,就寫在一張隨手撕下來的日曆紙上。』」

這張日曆紙,被楊子思完整保存,「這是當時醫師開的(Isomin[易速眠])處方箋,我都收起來,肯定100%是受害者。」這也收錄在他的著作上。

張瑜除了典型海豹肢,黃怡寫著,「張瑜兩隻畸形的手掌,僅僅長出三根不完全的指頭,兩膝蓋骨脫臼、右膝關節痛。一直到十幾歲才去上學,因為她無法如廁,沒有學校願意收。即便19歲了,身體也僅有8、9歲小孩的大小。」

在鑑定完成之後,把資料交給吳基福,楊子思就退出,不再參與複雜的「補償」事宜。他也未曾再見過任何一位沙兒;但訪談中,他屢次提起張瑜(鑑定點數*是78點,算是嚴重個案)。楊子思說,即使她身體那麼不方便,她還是積極擁抱生命,還去美國參加世界童子軍會,「她用腳寫一個賀年卡片寄給我。」多年後說起這事,楊子思聲音有些顫抖,「她是很勇敢的,」他轉向王挺傑,「所以我說你們要面對(生命的不幸)⋯⋯我很感動。」

鑑定點數*:楊子思依照藥害兒缺陷輕重、機能損失評估,主要對應德國聯邦政府的評估表給予點數,點數愈高、受害程度愈嚴重;國內最嚴重受害者為96點。

你還在這裡:醫者與患者60年多後的回望

楊子思為沙兒鑑定時心中相當心痛,在他家中處處可見當年揭發及鑑定沙利竇邁藥害的歷史紀錄。(攝影/陳曉威)

雖然當年在鑑定兩天內,見過28位沙兒,之後人生不再交會;楊子思心裡還是惦記的,「鑑定的時候,看了很痛心。」帶著老派的謹慎,他小心選擇措辭,「這個藥害不會遺傳,所以,(他們)有沒有結婚、有沒有生小孩,不知道,我們都沒有去追蹤。」他又說:「我也不會去打擾他們。」

雖然謹守醫學本分,對醫學之外的處理事宜,他都回答「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分內不會接觸到這個問題」;但楊子思也深知,德國、日本的賠償都是政府和藥廠一起出的,「台灣就是藥廠給了錢之後,政府什麼都沒有,就只做了鑑定而已嘛,我不好意思講啦。我書上有寫*。」而且,「德國有很多輔具*,可以幫助他們生活,但台灣沒有⋯⋯台灣之後也沒有什麼民間團體長期關心他們。」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出:

我書上有寫*:指《台灣醫界》第19卷,第1期,〈沙利竇邁藥物引起的先天畸形症〉。

德國有很多輔具*:楊子思曾託李茲寄來一本書,介紹德國為沙兒製作的各種輔貝,包括如廁、寫字,但未能推廣。

「那些錢不夠賠他們一生。」

「現在有什麼《國家賠償法》啦,那當時是威權時代哩,還要想什麼?」

經歷過威權統治「一句話可能丟官、喪命」的時代,謹守「分內的事」,是一套在危險年代中形成的生存智慧。當年那位還未正式看診的婦產科醫師,靠著一方報紙的外電與警覺性,以一例確定的藥害案例與雞胎實驗向台灣社會敲響「藥害已經發生了,就在這裡」的警鐘,讓只靠一紙公文下令回收卻回收無方、沒有實際行動的政府臉上無光;龐大的藥品利潤,又可能帶來多少禍害,才27歲的準醫師已做出他當時最勇敢的決定。

在訪談中,一直坐在楊子思旁專心聆聽的王挺傑,原本極想得到答案:「為何在楊子思論文發表之後,政府仍沒有徹底回收沙藥?而且10多年後才開始求償?也沒有像日本、英國、德國組成組織照顧受害者?」

在會面深談,了解來龍去脈後,王挺傑告訴《報導者》:

「我才徹底體會到當年楊醫師是多麽地正義,多麽地勇敢,放棄能親自在場迎接他的第一個小孩出生的機會,且還冒著生命危險地去揭露沙藥致畸的證據。」

「當楊醫師提到當年的白色恐怖及洩密者可能的下場時,他在敍述時都還隱隱約約地流露出當時(60多年前)緊張害怕的心情。在敍述他無法陪伴妻子、親自迎接小孩出生,他激動地哽咽,且眼中含滿了淚水,坐在他旁邊的我已經能體會到,對楊醫師來說,這是多麼大的犧牲呀。」

「在那當下,我理解了自己對當時大環境的無知,也理解了楊醫師當年僅參與了鑑定受害者的工作。因此,對楊醫師我只有敬佩及感激。」

「我盡力了。」楊子思說:「回想起來,年輕的我,真是勇敢。」

相隔51年後,楊子思(左)與王挺傑(右)相談兩個多小時,化解彼此心中多年的疑惑和牽掛。(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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