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還是活下來,才知道日子也是可以快樂的──藥害60年,3位「沙兒」生命路

報導者

發布於 8小時前 • 文字/梁玉芳;攝影/謝佩穎、楊子磊;設計/黃禹禛;共同採訪/王芊淩;核稿/方德琳;責任編輯/張詩芸
身為沙利竇邁藥害者,林烝助曾經厭棄自己;但人生向晚,他已和自己的命運和解。(攝影/楊子磊)

原本互不相識的三人,或許曾在數十年前台北仁愛醫院為沙利竇邁(Thalidomide)受害兒鑑定時打過照面?同一種藥物,造成不等的傷害,也模鑄出不同的藥害人生。
林烝助、沈宗德及王挺傑,都是半世紀前經專家確定的台灣38位「沙兒」,也是目前尚能連繫到的藥害者。這場跨世紀的「尋人任務」仍持續中。
《報導者》描繪他們的生活紋理,好讓人看見沙利竇邁藥害如何滲入命運,牽動整個家族。林烝助曾祈求媽祖讓他明日一覺醒來,雙手就能和別人一樣;沈宗德生來沒有耳朵,世界聽來總是模糊,早10分鐘出生的雙胞胎哥哥卻沒事,成了他一生的守護者;王挺傑雙臂短小,少時人稱「五指神童」,誰說下棋、打桌球、打算盤非十指不可。他們曾經怨恨自己的身體,但一路有人牽住那雙不尋常的手,有人代替弟弟聽見世界,也有人相信,這個不一樣的孩子沒什麼不能做。
如今,他們成了父親、祖父,活成童年時不曾想像的大人。

Ⅰ.全村接住的怪手

林烝助出生那刻,產婆抱他給母親看,「我媽媽說她想死,」是個雙手畸型的孩子啊。家中長輩說「莫飼啊(不要養了)」。父親不忍,說生了就養看看,畢竟是家裡第一個男孩。媽媽不想孩子被長輩嫌棄,背著嬰兒走回不遠的娘家。路邊坐著一位盲眼的算命仙,問她:「可以摸摸這個孩子嗎?」

「這个囡仔(gín-á)你愛好好飼,伊會家己帶財。」盲者給了母親信心,決定讓娘家養大他。直到5歲,林烝助才回到父親家。

現在想來,林烝助覺得能活到現在當阿公,有4個孫子,有工作,有房子車子,「一路上有好多貴人。」比如學校老師。

異樣的手指讓他無法像別人一樣握筆,剛上小學時,「功課我寫得很慢,我記得都寫到晚上12點鐘。我媽媽跟老師小時候是鄰居,她跟老師商量。老師就說,如果別人寫十條,我寫一條或兩條就好。她私底下還會來教我。」

寫書法,他一樣無法標準地執住毛筆,老師告訴他:「既然手長得不一樣,你就要找出自己的握筆方法。」

依著自己的不同,找出使用與人不同的身體的方法,「調適」是大部分障礙者的法則。但小時候的林烝助還不明白。

回望北港溪,那裡曾見證過林烝助童年的絕望,但同學、家人、陌生人都曾握住他不一樣的手,手心曾有的溫度陪他到如今。(攝影/楊子磊)

「這個囡仔跑給火車追」

北港最熱鬧的媽祖廟前那條街上的訂作服裝店是林家的,電視機才剛上市,林家就有了。「好東西都我先用。」父親會買很貴的牛肉乾、蘋果和養樂多,姊姊們會說:「給阿助吃。」

即使被愛包圍,小小林烝助卻了無生趣。年過六旬的他解釋,就是因為很幸福,那個不會消失的缺陷,讓一切幸福更可惡。「那個自卑是一輩子的,到現在還是。」但話說回來,他也知道:「有人好手好腳,也會自卑啦。」

在那個民智未開的年代,帶著異樣肢體的孩子註定成為其他孩子嘲笑的對象。

林烝助說,念小學時就「找死」過好幾次。

比如,從北港溪北岸走到南岸,「我聽大人說,好多人淹死在溪裡,」可是,他下水那天是枯水期,「水只到我的腰。」死不了,他只好上岸,就在溪旁土堤上把衣服曬乾,再沒事似地回家。這事就無人知曉,他只跟好朋友說。朋友告訴他:「助仔,我們以後去溪邊玩水就好,別再走到溪裡。」阿助說好。他至今記得那年冬天,北港溪旁的那片白茫茫的蘆葦。

「為什麼想死?」

「受刺激嘛,如果你在乎的人說『你怎麼不去死一死』。」或是有人罵「怪手」、「瘸手*」、「雜種」,他受不了就跟人打架,「都打輸啊,我手短嘛。」

瘸手*:臺灣台語,發音為khuê-tshiú,形容手部有毛病不靈活,也用來罵人行動笨拙。

走上火車鐵軌枕木,「跑給火車追,追到就給它撞死。」但火車遠遠看到他就急剎,「火車竟然停了。」小林烝助很失望,司機員很生氣,下車要罵這小孩,「但他看到我的手,他就懂了。」要小男孩坐上火車駕駛座旁,「他沒問,我也沒說話。」一路開到嘉義,休息半小時,再開火車回北港,司機員下班,騎鐵馬載林烝助回家。司機對他說:「你要好好的,父母才不會擔心。」對林家父母,司機員只說:「這個囡仔跑給火車追。」

父母應該是懂了。那天之後,林烝助放學,父親會騎單車到學校接,不讓他自己走回家;要不就是要同樣念小學的妹妹「帶哥哥回家」。

庇佑與承諾

林烝助說,小時候不太愛念書,「都是要去死的人了,念書做什麼?」功課最好的三姊都念到半夜2、3點,念小五的阿助說,「我10點就收一收,去睡了。」

姨丈是媽祖廟朝天宮董事長,林烝助一有挫折就去拜媽祖,「求媽祖婆,讓我明天起床,我的手就變得跟別人一樣。」

北港朝天宮是林烝助兒時的希望所寄:「求媽祖婆,讓我明天起床,我的手就變得跟別人一樣。」(攝影/楊子磊)

朝天宮鎮殿媽祖以坐於一口井上聞名,姨丈帶他靠近媽祖金身,要他往井內探看,水很滿。

「有看到媽祖婆無?」姨丈問。

「只看到我自己。」阿助答。

「那就是了。」姨丈說:「你要先看清自己,才會了解道理。」

如今阿助還記得,每次他傷心到媽祖廟,姨丈會刻意牽著他不尋常的左手,「這樣十指交扣,」他比劃著,一起去看坐在井上的媽祖婆。

升四年級那年,5歲之前未曾見過的內媽病危。打從阿助帶回家養之後,她非常疼他,「會買五爪蘋果給我。」最後時日,阿媽還是記掛手壞掉的阿助,叫他到床邊。

「阿助仔,你四年級了,會曉想了嗎?」

「會。」

「那要用功。」

「好。」

林烝助對童年的時光縐褶都記得清楚,說起童年往事,生動對話總將聽者輕易拉入時光隧道,一起愴然,一起求生。小男孩守住對祖母的承諾,「開始認真讀冊」。 父親買來大黑板,裁縫店二樓住家變成阿助的課後教室,大6歲的大姊教他功課。

若說他人生自此一帆風順那就太勵志了。林烝助國中沒考好,進了補習班,念台中女中的三姊和他住在台中補習,還是怕他想不開,要補習班主任一起看著他。

帶著媽祖婆的庇佑,幾經波折他職校畢業,進了李國鼎和企業家創辦的苗栗聯合工專建築系,還做了自認這輩子最帥的事:「騎機車逐著阮某」。太太連美君說,「他天天去校門口等我下課,還會帶滷味,說我太瘦了」。個性直爽的連美君不介意他的手,當時人稱助哥的林烝助現在說起往事笑咪咪,「手骨影響很大啊,但我用勇氣彌補,」她如果拒絕99遍,搞不好第100遍就成功了。

在連美君面前,他百無禁忌,連當初關燈偷親女同學的事都說了;兒時想不開的委屈心事,連美君卻是第一次聽說,她沒有隨著陷入他的感傷,卻是掩嘴偷笑,嗆助哥:「火車哪有嗶嗶嗶?那是鳴笛!」

林烝助也跟著笑看往事:因為手短,上體育課不用吊單槓;游泳課下了水,別人游都往前,「只有我原地打轉──一直向手短的那邊轉,就變潛水,別人往前,我往下。」老師教他雙腳踢水前進就好,手就給它放直直的。「我小時候真的長得人見人愛,不然怎麼這麼多人保護我?」

孫子最喜歡玩他的手

雖然五指俱全,但拇指長成另一隻食指,五指同一方向──許多藥害者都缺少橈骨,也就不會有大拇指,這讓手部功能大減。(攝影/楊子磊)

跟著林烝助和連美君走回朝天宮附近的林家舊宅,老人過身後早已廢棄,客人訂製的華服還一字排開,套袋高掛蒙塵,銘記曾有的風華。鄰居走出來和林烝助打招呼,「伊嘛是較早保護我有到的(當初曾經保護我的),」童年如果有人笑阿助「瘸手」、鄰居小弟就會出拳仗義的那種交情。

其實,鬧街上這棟老宅差點就變賣,要給阿助去日本開刀「弄手骨」。林烝助說,聽大人講,他才一、兩歲時,就有醫師說,日本有種手術可以讓阿助的左手變長,「說是用腳的骨頭來補,會小小跛腳,」但是要開很多次刀,在日本住一年休養。手術連同生活費那時就要新台幣數百萬元,得把店面、家產都變賣才有辦法,而且要先交訂金,「可是那時候爸爸還沒分家,阿媽和叔叔都反對,」為了手骨,全家族都要喝西北風了。這的確是個風險。林烝助說,幸好沒去,過幾年這位醫師的日本太太「倒會」,全家捲款逃回日本;父親的30萬會錢沒了。醫療詐騙不論什麼年代,都不曾停過,讓受苦的人更倒楣。

當年日本藥廠給的補償金,爸爸幫他買了地,就在北港知名的五路財神廟前面。林烝助用建築專才自己蓋了白色的透天樓房,夫妻倆大方地招呼,財神廟很難停車,以後要來拜拜,車子都可以停家門口。

原本從工程顧問公司工程師職位退休,但老闆又回聘林烝助要他教新人。「他不覺得我跟一般人有什麼不一樣,」林烝助說,每個孫子都喜歡玩他怪怪的手,尤其是左手食指冒出來的大拇指。「比我的大拇指還小,」小孫女會這樣說,愛不釋手。原本厭棄的手指,現在有了新價值。

助哥用5隻手指夾菸,就夾在無名指和中指中間,姿勢有點帥。「還是活下來,才知道日子也是可以快樂的,」林烝助說。

Ⅱ.雙生子,雙面命

8月的太陽仍然毒辣,在南投集集到水里、沿著集集大山而行的舊公路旁,偶爾才有汽車呼嘯而過。路邊的草叢裡,61歲的沈宗義帶著雙胞胎弟弟沈宗德,跟隨自來水公司的抄水表員前輩,找尋散布在荒煙蔓草中一顆顆水表;他們正在傳承工作心法,手上的長鐵桿是不彎腰就可以打開水表蓋子的。

「阿德你要記得每個水表的位子啊,要抄在本子上,以後你自己來的時候,才找得到。」哥哥阿義拉高聲音,叮嚀戴著助聽器的弟弟。這是為了弟弟找工作的渴望,提早做的職前練習──等阿德都背熟了,明年要去標自來水公司外包的抄水表員工作。阿義這麼計畫著。

總是這樣的──弟弟阿德跟著早10分鐘出生的哥哥阿義,亦步亦趨,像個無聲的影子。

在那本《中國民國沙利竇邁度障害兒童補償事件紀錄》中,列著弟弟沈宗德的兒童大頭照,受害等級52,聽力70分貝。沈宗德出生就幾乎沒有耳朵,原本有的耳廓退化成小肉球,幾乎沒有耳洞,聽力極弱。但是,同在母親子宮裡的雙胞胎哥哥沈宗義卻一切正常,藥害毒素只傷了弟弟,像是弟弟在母胎中就為哥哥擋了這生命初始的災厄。

沈宗義(左)搭著雙胞胎弟弟沈宗德(右)的肩,他總是護衛著因藥害而聽損的弟弟。(攝影/謝佩穎)

他的責任,是弟弟

沙利竇邁給了沈宗德總是聽來模模糊糊的世界。「聽無就準拄煞」、「彼也無法度」成了他的口頭禪,問他什麼,總是以無奈結尾。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安慰,更多是吞忍。訪問阿德時,我們和哥哥確認細節,若忘了提高聲音,沈宗德就成了局外人,安靜地坐在一旁。

有再多的憤怒與不平,他似乎也沒有足夠的語彙能夠形容,訪談中,一聲聲的嘆氣、停頓,索盡枯腸;有時在長長的停頓之後,他會爆出「我嘛是真毋甘願啊」、「我真的很氣,我為什麼沒有耳朵?我怎麼這麼倒楣!」

「我也想跟哥哥一樣正常。」

有什麼辦法呢?同是雙胞胎,一樣由母親身體得到生命,應該由胎盤一樣得到沙利竇邁成分吧?但一出生,兩人命運分殊。「我也想過,為什麼不是我?如果是我,我會怎麼樣?」沈宗義說。

「聽不見,對阿德的影響是全方位的,」上課聽不到、就學不到,學歷不會太好;找工作,歧視是明擺著的;別人講話,他聽不清楚,插不上話,是永遠的局外人,「他整個性格往內縮,他就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弟弟說不出的苦,哥哥阿義都知道。

並肩坐著訪談的這對雙胞胎,哥哥不時拍拍弟弟的肩膀。同樣的臉型輪廓,同樣微禿的灰髮,但哥哥多了些什麼,不只是表情和語彙,還有與世界打交道的老練。這對兄弟的人生際遇像是實驗組和控制組,兩人人生發展的顯著差異,證明沙利竇邁傷害的不只是胚胎的肢體,而是人生的未來。

於是早出生10分鐘的哥哥成了弟弟的守護者,無給職、無任期。

沈宗義(右)靠近重聽的沈宗德(左),為他解釋世界。這時電視上播著求職訊息,找到工作正是沈宗德的期盼。(攝影/謝佩穎)

「小時候,別人一直看我,我覺得⋯⋯」停頓,像是整理情緒,也似是找不到適當的語彙,久久爆出一聲「唉」,以嘆大氣作結,帶著一點「氣」,是氣自己講不好,或是命運?

沈宗德說,別人講話,「我要很注意聽,聽不到,也沒辦法啊,就算了,時常都是迷迷糊糊的。」聽來模模糊糊的世界,他以迷迷糊糊應對。

「阿德有個好處,就是大而化之。」阿義說。因為知道就算認真計較,也無法改變什麼吧。

沈宗義說,小時候家裡很窮,「但我們不知道自己很窮啊!」老家在集集火車站旁,靠父親在溪裡抓魚到市集販賣過活,泥鰍、鱔魚,什麼都可能;「我們小孩子就在稻田水溝摸蛤仔,加菜。」到了國中,田裡使用農藥多了,這加菜就沒了;父親也不再抓魚,改到草屯批漁貨到熱鬧的水里市場,「那裡叫『小台北』,」阿義說。

沈宗義(左)與沈宗德(右)兄弟的童年舊照,兒時的阿德十分好動。(攝影/謝佩穎)

兒時的好日子就是能吃肉的時候,還有滷蛋、香腸;那樣的日子不多,比如遠足或是過年。其他日子,就是附近外婆家種的菜,菠菜、蕹菜(空心菜)、白菜,有什麼吃什麼。

即使沒有錢,父母還是想辦法要讓阿德聽得見,「甚至想幫他開刀,做出一對耳朵,把那個外形做出來,」雖然不會有用,至少看來不會太怪;也買了骨導式助聽器,那時是眼鏡式的,粗粗大大,「一副3、4萬啊,對父母是很大的負擔,」可惜阿德跑一跑、流汗,就故障了,送修就要3個月、半年,後來不了了之。

阿德的生命史,都記在哥哥阿義心裡,當弟弟的代言人。

上小學兩兄弟都坐在一起,老師說什麼,弟弟其實聽不到多少,「作業都是抄我的,」阿義說。兩人一直同班,共學共生,直到國中,當時台灣教育制度依能力分流,兄弟倆自此得各走各路。後來哥哥到台中念專科住校;弟弟念高職,搭校車每天回家。

是小學四年級時,家裡接到通知,「大日本製藥、沙利竇邁那些,要我們去台北接受檢查,」阿義說,「父母親帶我們兄弟上台北,才知道是母親吃了這種藥。」他記得,弟弟檢查完了,住基隆的表姨帶他們去看《007金槍人》電影。後來拿到新台幣60多萬補償金,媽媽用阿德的名字,買了透天厝。

阿德的人生像拿了一手爛牌,沒有耳朵,又連連意外。阿德說,小學畢業去一家口香糖工廠打工,上班第一天快下班了,不知道怎麼了,機器就切掉了他的右手的食指,「我痛得哎哎叫!」掉了的指頭,醫院手術接上去了,但是,「大概那時還沒顯微手術?血管沒接好,」哥哥說。

「沒幾天手指頭就黑掉,就割掉了。我很傷心,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只能認命啦。」阿德再次認命。

高職時跟同學騎車出去玩,嚴重車禍,腳骨斷成幾截,從此走路不太方便。畢業後經人介紹,在台中找到送便當的工作,第一次離家,做了幾年。有次,阿義從台北回家,跟母親到台中去探望弟弟,發現阿德住處太慘了,「地上的睡墊都是溼的。」雖然知道阿德工作不好找,「一說聽力不好就被打槍了」,但有必要過得這麼苦嗎?回家吧。

阿德的生命小史似乎是近代台灣大事的剪影,比如九二一大地震,比如「越南新娘」,比如公益彩券。集集是九二一震央,那時母弟在親戚家,阿義從台北開車趕回集集,「路早就不見了,」路面隆起或是被倒塌建物堵死,「那時候稻子都收割了,田裡沒水,我硬開到田裡。」

回到家,二樓變成一樓。那時集集是日本和瑞士的救援隊負責,阿義守在家外等待被埋的父親。第四天,瑞士的搜救犬聞到位置,開挖,「那個情景我還沒跟家人說過:橫梁壓在父親的上半身,腸子、內臟都跑出來了。」

阿德至今還有沙利竇邁鑑定及補償的歷史文件,因為都放在二樓,才完整保存。阿德把原本補償金買的房子賣了,做為重建老家的頭期款。

他的驕傲,是兒子

沈宗德家裡牆面到處掛有兒子小杰幼時的照片,父親說兒子是他的驕傲。(攝影/謝佩穎)
小杰(右)週末一定由新竹陽明交大回到南投集集。打麻將是家人相聚的形式之一,沈宗德(中)贏了牌,相當開心。(攝影/謝佩穎)

媽媽和大姊想找人照顧阿德,那時候的台灣的農村青年都到越南娶太太,所以媽媽、大姊帶著阿德去了越南,後來生了兒子小杰(化名)。九二一大地震之後,有障礙手冊的阿德也抽中公益樂透彩券經銷商資格,在災後振興觀光的集集車站前開了單車出租店兼賣彩券,那是他最順遂的時光了。

兒子小杰記得,那時會和爸爸在店前打羽球,那是記憶中父子的美好時刻。母親在他5歲時回越南,自此不曾回來。

「我的驕傲就是我的兒子,他現在在念國立大學碩士班,我希望我可以幫助他,讓他的日子未來可以比我好,」阿德說,所以他60歲了,還急著想找工作,想讓兒子念研究所不用打工。「今年上網寄出幾十張履歷,沒有一家回音,」哥哥說,這個年紀真的不好找。

這個家裡所有東西都是實用性的,沒有什麼無用的裝飾,牆上掛著的照片都是小男孩的,大眼圓臉,「真正古錐,」大伯阿義也誇。大木框裡附著一張證明:「沈〇〇 ,智商143」。

現在念陽明交通大學研究所的男孩說,那是為了提早上小學才做的測驗,因為他念完大班才6歲,不能上小學,得再念一次大班,阿媽說「浪費錢」,所以小學校長要他做測驗,就能提早入學。那年全南投縣大概有10個小朋友拿到資優資格。「但是,集集這裡沒有資優班,」小杰說。

聽到爸爸說他是「驕傲」,兒子一陣沉默,說「爸爸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種話」,但是現在知道了,很開心:「如果因為我的到來,能為爸爸和大伯的生活帶來一道光,那也是很好。」

小杰幾乎每週都由新竹搭客運回集集,探望守著老家的爸爸和大伯。住台中的阿德大姊也會回來,4人就打起麻將。阿義促狹掀起水果月曆背後空白處,記著4人的戰績,阿義和小杰是常勝軍。

打牌時安靜地只有丟牌聲,「不用喊打什麼牌讓阿德知道?」「不用啦,用看的就知道了。」阿德終於贏了這一局。

「伊足乖。」大伯誇小杰,甘心供應他求學、生活一切所需。

阿義一生都把弟弟背在心上,聽到弟弟說一生最驕傲的是兒子,哥哥趕快補充:「我們阿德事母至孝,遮厝邊都知道。」母親60多歲就病了,失智也失明,臥床4、5年, 一日三餐、24小時,「都是麻煩阿德照顧,」沒有請移工。她走的時候73歲,阿德40出頭的壯年都守在母親病榻旁。

彌補弟弟的缺憾,成了阿義生命的基調,一生帶著「為什麼不是我?」的愧疚,旁人或許覺得「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過啊」,但阿義說:「他不是我的負擔啊,我必須去承擔他,因為我們是雙胞胎,就這樣。」

弟弟曾娶了越南太太,哥哥卻終身未娶。阿義笑了:「我有很多女朋友哦,在台北的時候。可是家裡有事、弟弟有事,我一定趕回集集。」家人永遠比愛情重要,「哪個女孩子受得了?」

阿義原本在台北工作,後來回集集老家。在觀光不若往常之後,阿德的單車出租店收了,也沒抽到彩券經銷商資格。有人介紹阿義去幫自來水公司抄水表,在水里。他做了一陣子,覺得這個不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很適合弟弟。於是,工作就讓給阿德──先帶著弟弟把所有水表位子背下來,不過,「阿德記性不好,我常常要騎機車去幫他救火。」

阿義後來也曾在幼兒園開娃娃車,熟稔之後,又覺得「阿德也可以來做這個」,跟園長提了,阿德有駕照,但也有聽障。園長不願意,第二天阿義就辭職了。

「沒有錢,沒有工作。」受訪時,每次阿德一講到這個,坐在一旁的哥哥總是微笑拍拍他的肩。哥哥後來解釋,最苦的日子都過去了,小時候很窮很苦,可是現在,「有房子、有車子,只是沒有收入。」61歲的哥哥兩年前罹癌,後來脊椎又開刀,「現在休養中」,全家靠他的積蓄過日子。「阿德是很想幫忙,才會一直想要找工作;可是都60多歲了,很難啊。」

有些暗的房間裡,只有床頭小檯燈亮著。沈宗德坐在床上,就著手機看網路小說,一看就幾小時。(攝影/謝佩穎)

阿義聽說集集明年可能會有抄水表的工作空缺,要弟弟阿德先把集集水表地點摸熟,還找來前輩引路,才有勝算。阿義說,其實薪水不是太好,一天工作一、兩小時;但他是想要讓很「宅」的弟弟走出去,「多走走,吹吹風,看看風景,都好。」年過六旬,弟弟仍然讓他掛心。阿德總是待在家,看著無聲的電視──小聲聽不見、大聲吵到鄰居──挺落寞的。

阿德說,這輩子因為「沒有耳朵,錯失太多機會了,真毋甘願」。少年時有很多想做的事,不知如何做起,但是人生至此,「我也忘了想做什麼了。」

走進他偌大的臥室,只有床和小衣櫃。有些暗的房間裡,超長手機架由雙人床床頭向前伸展,只有床頭小檯燈亮著。沈宗德坐在床上,安靜看著網路小說,一看就幾小時;就算屋外雨下得再大,也暫時打擾不了他世界裡的寧靜。

Ⅲ.只願不求人

坐在床沿,王挺傑將右腳大腳趾伸到地上的襪子開口前頭按住,做為支點,左腳小趾靈巧地帶頭溜進襪裡撐開,讓左腳掌另四隻趾頭一起進到襪中。接著非常迅速地左、右腳掌互蹭,在旁人還沒看清時,就穿好左襪。

他解釋,因為左手比較短,就要兩腳互相幫忙;右手稍微長些,所以右腳直接抬上左大腿,雙手的五根指頭,左二右三,打開另一支襪口、套上右腳掌,「右手雖然比較長,但是手掌角度是向左彎進來的,也不能幫忙拉,」所以雙腳又落地,雙腳掌再度以神速同在一襪中互蹭,「右腳也穿好啦,再抬上來雙手調整一下。」

出門,防疫口罩也是必要的:先把52公分長的右手舉高靠門框,右耳壓著無力的手藉牆使勁,把口罩的掛帶套上右耳;接著較短(41.5公分)、但更靈活的左手再把口罩另一邊掛到左耳上,幸好雙手長度還夠。王挺傑整理一下口罩,解釋:「因為我沒有肩膀、沒有肌肉,高過肩的動作都會困難一點。」

王挺傑因為藥害之手,當年在台找不到工作而赴美40載。他在4年前由美國教職退休返台,「要把當年在台灣沒過完的日子過完。」(攝影/謝佩穎)

即使描述起來很複雜,王挺傑說,他出門前的打理時間並不特別長,「比太太要快一些。」

「這沒什麼不方便,就是拆解動作,複雜一點,」66歲的王挺傑說。他是台灣1960年代被德國專家及日本藥廠認證的第一位台灣「沙利竇邁」受害者,典型「海豹肢」,雙臂明顯異常,雙手共五指。

「長褲的拉鍊,我得自己加工,我的手指頭才搆得到,」拉鍊上得有個小繩環,好讓手指勾住施力,因為海豹肢患者大半沒有大拇指,拉鍊這等小事就變成挑戰。「你是拿了我背包上的拉環改的,」妻子謝美娟記得。

「全都就地取材,」王挺傑由母親那兒學得裁縫好手藝,一切衣物改造自己來。在美國生活時,過長的冬衣長袖,全是他以縫紝機改短,才能讓雙手露出來,套上三姊王麗麗特別為他織就的二指與三指的毛手套,就這樣過了40載美國凜冬。

三姊王麗麗(右)為王挺傑織特製手套。(攝影/謝佩穎)

因為有了和別人不同的肢體配備,就必須要有不同的身體使用說明書。

「手指不夠,就用牙齒,所以很多受害者牙齒都不太好──使用過度。」他並不怕旁人看他舉止怪形怪狀,他更怕不能「不求人」。像夾鍊袋 ,「那真的是挑戰,」王挺傑笑說,對沒有大拇指的人來說,這麼簡單的事,即使用臉頰壓住袋子、或用牙齒,都代替不了大拇指──為了煮咖啡給我們,他與扣緊的夾鍊袋奮戰許久──但他寧願如此,也不要別人援手 。

「他不要我幫忙,」謝美娟說,如果有時她想出手、快一點做完,王挺傑會說:「你要讓我自己來,不然我會退化啊。」她說,不幫忙,才是對他的尊重。

對王挺傑來說,獨立,是很重要的存在意義。「如果試過任何方法,自己做不到,那我寧願放棄,選擇另一個我可以做的。」

比如,研討會會場有瓶裝礦泉水、也有桶裝的紅茶,「不管我想不想喝水,我都不會選礦泉水,因為我打不開瓶蓋。」就算不喜歡紅茶,只要撥一下龍頭就可以開,「我就會喝紅茶,這就是選擇。以前年輕時,甚至有人要幫忙我開礦泉水,我都會拒絕。」

在新北市汐止王家的廚房裡,王挺傑穿著圍裙,右手三指拿著由美國帶回來的、適合他的小菜刀料理。「這是看電視大廚節目網購的,一套好幾十把,」剁著燉湯的蘿蔔和排骨,他樂在其中。

媽媽相信他能做任何事

即使手比別人短,王挺傑是桌球高手,攻守有度。只是桌球拍握把處,他要改造一下,好讓三指可以握得緊。(攝影/謝佩穎)

直到14歲,到仁愛醫院檢查,王挺傑才知道是「沙利竇邁」奪去了他的雙手。可惜父親在他11 、12歲時早逝,並不知道兒子雙手畸形的謎底。

「我們沒有橈骨,就長不出大拇指。」王挺傑說。

沒有大拇指的人生,一個我們不曾想像的情狀。「大家可以試試看,不要用你們的大拇指,你會有什麼不方便?」王挺傑曾主動到小學演講,讓小學生認識沙藥受害的障礙。孩子才發現,沒有大拇指,原本想都不用想的動作,就沒辦法了,比如,翻開課本、拿筆和握筆、打開水壺、扣扣子──原來擁有大拇指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

指著兒時相簿裡,意氣風發的母親,領頭走在一群姊妹淘最前,「我媽就是這樣,大姊頭。」這樣堅毅的母親從不給王挺傑特別的保護或特權,「她相信我能做任何事。」國二時,他跟著朋友在家裡抽菸,怕媽媽來了發現,趕快捺熄;但母親只淡淡說:「菸還那麼長,還可以抽,別浪費。」想起母親,王挺傑笑了起來。

老照片裡3歲的王挺傑笑得開心,只是衣服的袖子都得挽起來,才能讓小手臂露出來,「可以看得出來,那時候我右手的指頭還是彎向身體的。」

「除了手短之外,我是很幸運的。」在1960年,台灣人均GDP才約160~180美元、是個政府和人民都窮的年代,「經濟起飛」是好幾年後的事了。王挺傑的父親是少數的大學畢業生,在大公司當會計,在板橋蓋了獨棟三樓洋房,「頂樓有支避雷針。」地下室是專屬王挺傑的,桌球桌、撞球檯,王挺傑打球不怕手短,手下無數敗將。

「從小我是很少出門的,很宅,」因為不想面對世界的眼光。同學還編了首歌「短手仔」取笑他。但他回家不說,半夜躲在棉被裡偷哭,「覺得很孤單,問上天怎麼對我這麼不公平。」

沙利竇邁的後遺症,讓他童年在生活上事事靠家人協助,簡單如穿衣服,洗澡,都要靠人。王挺傑說,在10歲右手開刀之前,「上大號,都要人家來幫我擦屁股,」這很令人洩氣,「那個人不是我媽媽,通常都是我姊姊,後來是我弟弟。」他印象很深刻,有天三更半夜肚子痛、跑廁所,「我上完了廁所,要人家來幫我,我叫了老半天,沒有人來,最後來的是我爸爸。」

嚴肅又節儉的父親是雙親裡比較不好玩的那個,「出去玩,渴了,爸爸說:回家喝水;餓了,回家再吃!我們小孩子都喜歡跟媽媽出去,有得吃,有得喝。」

當會計的父親錙銖必較存了一大筆錢,讓王挺傑10歲時去台大醫院開刀,「我也不知道那一大筆錢到底是多少。」手術是為了讓他的右手可以扳得直一些,可以恢復一些功能,許多做不到的事,手術後可以自己來。這是他人生追求獨立的開端。

父親從小對他的要求就如同對其他孩子一樣,並不因手短而放他一馬。比如臨帖練字、打算盤,小學時他曾代表班上參加書法比賽。「我父親常跟我下象棋,他讓我車馬炮,我老是輸;直到我去台大醫院住院開刀之後,就是我贏他了。」

住在醫院的兩個月,開刀前的一個月,王挺傑到處找大人病友下棋,下遍台大無敵手,人稱「五指神童」。天天練棋,棋力突飛猛進,出院之後,爸爸無法再讓他車馬炮了。

練成雙手、專長都左右開弓

王挺傑得找出各種方法應付生活大小事,例如穿上長褲時,他要靠在床邊,將雙腳盪高,手才能抓到褲頭、拉高。(攝影/謝佩穎)
擰毛巾是高難度挑戰,王挺傑得將下巴壓住比較無力的左手握住毛巾一頭,較長的右手抵住洗手台擰另一頭,一起施力,才能擰乾。(攝影/謝佩穎)

醫師要他練習左手,萬一右手手術失敗,就得偏勞左手了。所以,他開始練左手寫字、打算盤,至今可以左右開弓,「右手三級、左手四級。」一年多後,醫師又建議再開刀,「把食指變成大拇指,」但後來第二次手術還是作罷,「萬一不成功呢?留著右手食指還可以挖鼻孔啊!」五指神童珍惜每一根指頭。

「我右手掌原本是彎曲向著自己身體的,」很難向外抓取東西,手術讓右手掌變直,鋼鐵輔具拆掉後,開始學習自己穿衣服,套上襯衫、穿上褲子,「拉鍊都沒問題,但扣子還是挑戰,因為沒有大拇指,很難施力。」

即使是隱私的上廁所問題,為了讓人理解藥害者的生活實相,王挺傑也大方地解釋:在他手變直、變長,手指方向對了之後,小號不再是問題;但大號還是挑戰,因為雙手還是搆不到身體後面,但他不想再靠人,就要利用工具,早期是用馬桶疏通器,「把衛生紙放在長柄上頭;後來是用右腳的腳跟,右手長到可把衞生紙放在腳跟上,就這樣擦。」多年之後,當世界出現免治馬桶,是他人生的大解放。

「我們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一輩子都在經歷如何使用正常人的環境,」王挺傑說,不方便是一定的,但「當個受害者就要聰明一點」,想辦法克服、調整,「你才有辦法活得有自尊。」

到基隆讀崇右企專,和父親一樣念會計,住校,第一次離家,幾個大男孩共同生活,「我變得不那麼宅。」畢業後找工作,他的手讓他嘗盡閉門羹。雇主要求要有機車駕照,但他的手不夠長、考照就別想了;政府正好公布身障者可報考汽車駕照,王挺傑興沖沖想報考,監理站卻說:「你這個樣子給人家載就好了,幹嘛要考?」連體檢都被拒絕。

「我覺得人生走到盡頭了,」王挺傑說,在台灣待不下去,親戚在美國,要他去試試。

到了太平洋彼岸,正是個人電腦進入人類文明之際,他原本在企專就學了COBOL程式語言,對電腦極有興趣;到了美國自學其他程式語言、文字處理軟體。有了既懂程式又瞭會計的優勢,幫企業把紙本帳目或手工作業電腦化,進入數位時代。「找工作,幾乎沒有因為手而受到刁難,」王挺傑說,老闆之一原本找IBM工程師寫程式,此人卻不懂會計,找TJ Wang(王挺傑英文名)物美價廉。

王挺傑說,在美國,是他挑工作,不是工作挑他;如果薪水不滿意,他就再去念書,在紐澤西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 主修會計結合電腦程式,由大學部一路念到博士,「念書時沒跟家裡拿過錢。如果當時老闆幫我加薪,可能博士就不念啦。」

他喜歡教書,「曾經是會計系教最多不同科目的老師。」早年寫板書,「就寫我寫得到的地方,」科技進步讓一切變得更容易,比如投影機。但要放下螢幕,他也不要學生幫忙。他還組桌球社團、辦比賽。學生開玩笑要跟他比賽打桌球換分數;有位撞球好手挑戰他:「TJ,來比撞球 ,我贏就給我A。」結果,學生輸了。

「要是我手長,那你們怎麼辦呀!」

「在美國40年,從沒有想過我是個殘障者。」鏟雪、割草、鋸樹,都自己來;但4年前回來台灣,這個標籤又貼回他腦門上──換駕照、障礙停車位、保險,事事受阻,讓王挺傑不禁想:台灣還有其他的沙利竇邁藥害者,他們又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於是他架網站開始尋人,也想讓台灣記得還有沙利竇邁藥害這樣的事。

小時候覺得上天不公平,躲在棉被偷哭,但如今他開玩笑說:「或許老天就是要我的生命用這種模樣來過,」他用這雙短手還可以裁衣、打桌球、撞球、撥算盤、寫書法,桌球賽還得到許多獎牌,「要是我手長,那你們怎麼辦呀!」

「我小的時候一直都夢想,我只是要過跟一般人一模一樣的生活,」現在回頭看看,「我有家庭,有小孩,我也退休了,我也有嗜好(眾多,現在是和太太練合唱團、聲樂),那一般人還有什麼是我沒有的呢?」

「所以我覺得,應該在小時候的那個願望上頭,打上一個句點。」

王挺傑與妻子謝美娟由專科時就因合唱團結緣,遇到路人對王挺傑的手行注目禮時,謝美娟說她會「看回去」,反而是王挺傑要她別在意。(攝影/謝佩穎)
查看原始文章

保健話題:防範腦中風

更多生活相關文章

01

神秘得主快現身!4.1億威力彩開獎近1週仍未領 彩券行急喊話

CTWANT
02

原來,你在這裡──獨家專訪91歲楊子思醫師,台灣沙利竇邁藥害吹哨者

報導者
03

3寶爸暴瘦10公斤!醫照胃鏡驚「食道整圈都是癌」:3習慣害的

三立新聞網
04

太扯!台中踩街嘉年華遭控「定點表演」給官員看...民眾氣炸:我們是下等人民嗎?

鏡報
05

全聯抽獎名單爆爭議!「王X玲」連中7電子鍋、歐洲機票 官方曝真相

CTWANT
06

3寶爸暴瘦10公斤!胃鏡一照「食道整圈癌」 醫揭致癌元凶

壹蘋新聞網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