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活下來,才知道日子也是可以快樂的──藥害60年,3位「沙兒」生命路
原本互不相識的三人,或許曾在數十年前台北仁愛醫院為沙利竇邁(Thalidomide)受害兒鑑定時打過照面?同一種藥物,造成不等的傷害,也模鑄出不同的藥害人生。
林烝助、沈宗德及王挺傑,都是半世紀前經專家確定的台灣38位「沙兒」,也是目前尚能連繫到的藥害者。這場跨世紀的「尋人任務」仍持續中。
《報導者》描繪他們的生活紋理,好讓人看見沙利竇邁藥害如何滲入命運,牽動整個家族。林烝助曾祈求媽祖讓他明日一覺醒來,雙手就能和別人一樣;沈宗德生來沒有耳朵,世界聽來總是模糊,早10分鐘出生的雙胞胎哥哥卻沒事,成了他一生的守護者;王挺傑雙臂短小,少時人稱「五指神童」,誰說下棋、打桌球、打算盤非十指不可。他們曾經怨恨自己的身體,但一路有人牽住那雙不尋常的手,有人代替弟弟聽見世界,也有人相信,這個不一樣的孩子沒什麼不能做。
如今,他們成了父親、祖父,活成童年時不曾想像的大人。
Ⅰ.全村接住的怪手
林烝助出生那刻,產婆抱他給母親看,「我媽媽說她想死,」是個雙手畸型的孩子啊。家中長輩說「莫飼啊(不要養了)」。父親不忍,說生了就養看看,畢竟是家裡第一個男孩。媽媽不想孩子被長輩嫌棄,背著嬰兒走回不遠的娘家。路邊坐著一位盲眼的算命仙,問她:「可以摸摸這個孩子嗎?」
「這个囡仔(gín-á)你愛好好飼,伊會家己帶財。」盲者給了母親信心,決定讓娘家養大他。直到5歲,林烝助才回到父親家。
現在想來,林烝助覺得能活到現在當阿公,有4個孫子,有工作,有房子車子,「一路上有好多貴人。」比如學校老師。
異樣的手指讓他無法像別人一樣握筆,剛上小學時,「功課我寫得很慢,我記得都寫到晚上12點鐘。我媽媽跟老師小時候是鄰居,她跟老師商量。老師就說,如果別人寫十條,我寫一條或兩條就好。她私底下還會來教我。」
寫書法,他一樣無法標準地執住毛筆,老師告訴他:「既然手長得不一樣,你就要找出自己的握筆方法。」
依著自己的不同,找出使用與人不同的身體的方法,「調適」是大部分障礙者的法則。但小時候的林烝助還不明白。
「這個囡仔跑給火車追」
北港最熱鬧的媽祖廟前那條街上的訂作服裝店是林家的,電視機才剛上市,林家就有了。「好東西都我先用。」父親會買很貴的牛肉乾、蘋果和養樂多,姊姊們會說:「給阿助吃。」
即使被愛包圍,小小林烝助卻了無生趣。年過六旬的他解釋,就是因為很幸福,那個不會消失的缺陷,讓一切幸福更可惡。「那個自卑是一輩子的,到現在還是。」但話說回來,他也知道:「有人好手好腳,也會自卑啦。」
在那個民智未開的年代,帶著異樣肢體的孩子註定成為其他孩子嘲笑的對象。
林烝助說,念小學時就「找死」過好幾次。
比如,從北港溪北岸走到南岸,「我聽大人說,好多人淹死在溪裡,」可是,他下水那天是枯水期,「水只到我的腰。」死不了,他只好上岸,就在溪旁土堤上把衣服曬乾,再沒事似地回家。這事就無人知曉,他只跟好朋友說。朋友告訴他:「助仔,我們以後去溪邊玩水就好,別再走到溪裡。」阿助說好。他至今記得那年冬天,北港溪旁的那片白茫茫的蘆葦。
「為什麼想死?」
「受刺激嘛,如果你在乎的人說『你怎麼不去死一死』。」或是有人罵「怪手」、「瘸手*」、「雜種」,他受不了就跟人打架,「都打輸啊,我手短嘛。」
瘸手*:臺灣台語,發音為khuê-tshiú,形容手部有毛病不靈活,也用來罵人行動笨拙。
走上火車鐵軌枕木,「跑給火車追,追到就給它撞死。」但火車遠遠看到他就急剎,「火車竟然停了。」小林烝助很失望,司機員很生氣,下車要罵這小孩,「但他看到我的手,他就懂了。」要小男孩坐上火車駕駛座旁,「他沒問,我也沒說話。」一路開到嘉義,休息半小時,再開火車回北港,司機員下班,騎鐵馬載林烝助回家。司機對他說:「你要好好的,父母才不會擔心。」對林家父母,司機員只說:「這個囡仔跑給火車追。」
父母應該是懂了。那天之後,林烝助放學,父親會騎單車到學校接,不讓他自己走回家;要不就是要同樣念小學的妹妹「帶哥哥回家」。
庇佑與承諾
林烝助說,小時候不太愛念書,「都是要去死的人了,念書做什麼?」功課最好的三姊都念到半夜2、3點,念小五的阿助說,「我10點就收一收,去睡了。」
姨丈是媽祖廟朝天宮董事長,林烝助一有挫折就去拜媽祖,「求媽祖婆,讓我明天起床,我的手就變得跟別人一樣。」
朝天宮鎮殿媽祖以坐於一口井上聞名,姨丈帶他靠近媽祖金身,要他往井內探看,水很滿。
「有看到媽祖婆無?」姨丈問。
「只看到我自己。」阿助答。
「那就是了。」姨丈說:「你要先看清自己,才會了解道理。」
如今阿助還記得,每次他傷心到媽祖廟,姨丈會刻意牽著他不尋常的左手,「這樣十指交扣,」他比劃著,一起去看坐在井上的媽祖婆。
升四年級那年,5歲之前未曾見過的內媽病危。打從阿助帶回家養之後,她非常疼他,「會買五爪蘋果給我。」最後時日,阿媽還是記掛手壞掉的阿助,叫他到床邊。
「阿助仔,你四年級了,會曉想了嗎?」
「會。」
「那要用功。」
「好。」
林烝助對童年的時光縐褶都記得清楚,說起童年往事,生動對話總將聽者輕易拉入時光隧道,一起愴然,一起求生。小男孩守住對祖母的承諾,「開始認真讀冊」。 父親買來大黑板,裁縫店二樓住家變成阿助的課後教室,大6歲的大姊教他功課。
若說他人生自此一帆風順那就太勵志了。林烝助國中沒考好,進了補習班,念台中女中的三姊和他住在台中補習,還是怕他想不開,要補習班主任一起看著他。
帶著媽祖婆的庇佑,幾經波折他職校畢業,進了李國鼎和企業家創辦的苗栗聯合工專建築系,還做了自認這輩子最帥的事:「騎機車逐著阮某」。太太連美君說,「他天天去校門口等我下課,還會帶滷味,說我太瘦了」。個性直爽的連美君不介意他的手,當時人稱助哥的林烝助現在說起往事笑咪咪,「手骨影響很大啊,但我用勇氣彌補,」她如果拒絕99遍,搞不好第100遍就成功了。
在連美君面前,他百無禁忌,連當初關燈偷親女同學的事都說了;兒時想不開的委屈心事,連美君卻是第一次聽說,她沒有隨著陷入他的感傷,卻是掩嘴偷笑,嗆助哥:「火車哪有嗶嗶嗶?那是鳴笛!」
林烝助也跟著笑看往事:因為手短,上體育課不用吊單槓;游泳課下了水,別人游都往前,「只有我原地打轉──一直向手短的那邊轉,就變潛水,別人往前,我往下。」老師教他雙腳踢水前進就好,手就給它放直直的。「我小時候真的長得人見人愛,不然怎麼這麼多人保護我?」
孫子最喜歡玩他的手
跟著林烝助和連美君走回朝天宮附近的林家舊宅,老人過身後早已廢棄,客人訂製的華服還一字排開,套袋高掛蒙塵,銘記曾有的風華。鄰居走出來和林烝助打招呼,「伊嘛是較早保護我有到的(當初曾經保護我的),」童年如果有人笑阿助「瘸手」、鄰居小弟就會出拳仗義的那種交情。
其實,鬧街上這棟老宅差點就變賣,要給阿助去日本開刀「弄手骨」。林烝助說,聽大人講,他才一、兩歲時,就有醫師說,日本有種手術可以讓阿助的左手變長,「說是用腳的骨頭來補,會小小跛腳,」但是要開很多次刀,在日本住一年休養。手術連同生活費那時就要新台幣數百萬元,得把店面、家產都變賣才有辦法,而且要先交訂金,「可是那時候爸爸還沒分家,阿媽和叔叔都反對,」為了手骨,全家族都要喝西北風了。這的確是個風險。林烝助說,幸好沒去,過幾年這位醫師的日本太太「倒會」,全家捲款逃回日本;父親的30萬會錢沒了。醫療詐騙不論什麼年代,都不曾停過,讓受苦的人更倒楣。
當年日本藥廠給的補償金,爸爸幫他買了地,就在北港知名的五路財神廟前面。林烝助用建築專才自己蓋了白色的透天樓房,夫妻倆大方地招呼,財神廟很難停車,以後要來拜拜,車子都可以停家門口。
原本從工程顧問公司工程師職位退休,但老闆又回聘林烝助要他教新人。「他不覺得我跟一般人有什麼不一樣,」林烝助說,每個孫子都喜歡玩他怪怪的手,尤其是左手食指冒出來的大拇指。「比我的大拇指還小,」小孫女會這樣說,愛不釋手。原本厭棄的手指,現在有了新價值。
助哥用5隻手指夾菸,就夾在無名指和中指中間,姿勢有點帥。「還是活下來,才知道日子也是可以快樂的,」林烝助說。
Ⅱ.雙生子,雙面命
8月的太陽仍然毒辣,在南投集集到水里、沿著集集大山而行的舊公路旁,偶爾才有汽車呼嘯而過。路邊的草叢裡,61歲的沈宗義帶著雙胞胎弟弟沈宗德,跟隨自來水公司的抄水表員前輩,找尋散布在荒煙蔓草中一顆顆水表;他們正在傳承工作心法,手上的長鐵桿是不彎腰就可以打開水表蓋子的。
「阿德你要記得每個水表的位子啊,要抄在本子上,以後你自己來的時候,才找得到。」哥哥阿義拉高聲音,叮嚀戴著助聽器的弟弟。這是為了弟弟找工作的渴望,提早做的職前練習──等阿德都背熟了,明年要去標自來水公司外包的抄水表員工作。阿義這麼計畫著。
總是這樣的──弟弟阿德跟著早10分鐘出生的哥哥阿義,亦步亦趨,像個無聲的影子。
在那本《中國民國沙利竇邁度障害兒童補償事件紀錄》中,列著弟弟沈宗德的兒童大頭照,受害等級52,聽力70分貝。沈宗德出生就幾乎沒有耳朵,原本有的耳廓退化成小肉球,幾乎沒有耳洞,聽力極弱。但是,同在母親子宮裡的雙胞胎哥哥沈宗義卻一切正常,藥害毒素只傷了弟弟,像是弟弟在母胎中就為哥哥擋了這生命初始的災厄。
他的責任,是弟弟
沙利竇邁給了沈宗德總是聽來模模糊糊的世界。「聽無就準拄煞」、「彼也無法度」成了他的口頭禪,問他什麼,總是以無奈結尾。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安慰,更多是吞忍。訪問阿德時,我們和哥哥確認細節,若忘了提高聲音,沈宗德就成了局外人,安靜地坐在一旁。
有再多的憤怒與不平,他似乎也沒有足夠的語彙能夠形容,訪談中,一聲聲的嘆氣、停頓,索盡枯腸;有時在長長的停頓之後,他會爆出「我嘛是真毋甘願啊」、「我真的很氣,我為什麼沒有耳朵?我怎麼這麼倒楣!」
「我也想跟哥哥一樣正常。」
有什麼辦法呢?同是雙胞胎,一樣由母親身體得到生命,應該由胎盤一樣得到沙利竇邁成分吧?但一出生,兩人命運分殊。「我也想過,為什麼不是我?如果是我,我會怎麼樣?」沈宗義說。
「聽不見,對阿德的影響是全方位的,」上課聽不到、就學不到,學歷不會太好;找工作,歧視是明擺著的;別人講話,他聽不清楚,插不上話,是永遠的局外人,「他整個性格往內縮,他就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弟弟說不出的苦,哥哥阿義都知道。
並肩坐著訪談的這對雙胞胎,哥哥不時拍拍弟弟的肩膀。同樣的臉型輪廓,同樣微禿的灰髮,但哥哥多了些什麼,不只是表情和語彙,還有與世界打交道的老練。這對兄弟的人生際遇像是實驗組和控制組,兩人人生發展的顯著差異,證明沙利竇邁傷害的不只是胚胎的肢體,而是人生的未來。
於是早出生10分鐘的哥哥成了弟弟的守護者,無給職、無任期。
「小時候,別人一直看我,我覺得⋯⋯」停頓,像是整理情緒,也似是找不到適當的語彙,久久爆出一聲「唉」,以嘆大氣作結,帶著一點「氣」,是氣自己講不好,或是命運?
沈宗德說,別人講話,「我要很注意聽,聽不到,也沒辦法啊,就算了,時常都是迷迷糊糊的。」聽來模模糊糊的世界,他以迷迷糊糊應對。
「阿德有個好處,就是大而化之。」阿義說。因為知道就算認真計較,也無法改變什麼吧。
沈宗義說,小時候家裡很窮,「但我們不知道自己很窮啊!」老家在集集火車站旁,靠父親在溪裡抓魚到市集販賣過活,泥鰍、鱔魚,什麼都可能;「我們小孩子就在稻田水溝摸蛤仔,加菜。」到了國中,田裡使用農藥多了,這加菜就沒了;父親也不再抓魚,改到草屯批漁貨到熱鬧的水里市場,「那裡叫『小台北』,」阿義說。
兒時的好日子就是能吃肉的時候,還有滷蛋、香腸;那樣的日子不多,比如遠足或是過年。其他日子,就是附近外婆家種的菜,菠菜、蕹菜(空心菜)、白菜,有什麼吃什麼。
即使沒有錢,父母還是想辦法要讓阿德聽得見,「甚至想幫他開刀,做出一對耳朵,把那個外形做出來,」雖然不會有用,至少看來不會太怪;也買了骨導式助聽器,那時是眼鏡式的,粗粗大大,「一副3、4萬啊,對父母是很大的負擔,」可惜阿德跑一跑、流汗,就故障了,送修就要3個月、半年,後來不了了之。
阿德的生命史,都記在哥哥阿義心裡,當弟弟的代言人。
上小學兩兄弟都坐在一起,老師說什麼,弟弟其實聽不到多少,「作業都是抄我的,」阿義說。兩人一直同班,共學共生,直到國中,當時台灣教育制度依能力分流,兄弟倆自此得各走各路。後來哥哥到台中念專科住校;弟弟念高職,搭校車每天回家。
是小學四年級時,家裡接到通知,「大日本製藥、沙利竇邁那些,要我們去台北接受檢查,」阿義說,「父母親帶我們兄弟上台北,才知道是母親吃了這種藥。」他記得,弟弟檢查完了,住基隆的表姨帶他們去看《007金槍人》電影。後來拿到新台幣60多萬補償金,媽媽用阿德的名字,買了透天厝。
阿德的人生像拿了一手爛牌,沒有耳朵,又連連意外。阿德說,小學畢業去一家口香糖工廠打工,上班第一天快下班了,不知道怎麼了,機器就切掉了他的右手的食指,「我痛得哎哎叫!」掉了的指頭,醫院手術接上去了,但是,「大概那時還沒顯微手術?血管沒接好,」哥哥說。
「沒幾天手指頭就黑掉,就割掉了。我很傷心,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只能認命啦。」阿德再次認命。
高職時跟同學騎車出去玩,嚴重車禍,腳骨斷成幾截,從此走路不太方便。畢業後經人介紹,在台中找到送便當的工作,第一次離家,做了幾年。有次,阿義從台北回家,跟母親到台中去探望弟弟,發現阿德住處太慘了,「地上的睡墊都是溼的。」雖然知道阿德工作不好找,「一說聽力不好就被打槍了」,但有必要過得這麼苦嗎?回家吧。
阿德的生命小史似乎是近代台灣大事的剪影,比如九二一大地震,比如「越南新娘」,比如公益彩券。集集是九二一震央,那時母弟在親戚家,阿義從台北開車趕回集集,「路早就不見了,」路面隆起或是被倒塌建物堵死,「那時候稻子都收割了,田裡沒水,我硬開到田裡。」
回到家,二樓變成一樓。那時集集是日本和瑞士的救援隊負責,阿義守在家外等待被埋的父親。第四天,瑞士的搜救犬聞到位置,開挖,「那個情景我還沒跟家人說過:橫梁壓在父親的上半身,腸子、內臟都跑出來了。」
阿德至今還有沙利竇邁鑑定及補償的歷史文件,因為都放在二樓,才完整保存。阿德把原本補償金買的房子賣了,做為重建老家的頭期款。
他的驕傲,是兒子
媽媽和大姊想找人照顧阿德,那時候的台灣的農村青年都到越南娶太太,所以媽媽、大姊帶著阿德去了越南,後來生了兒子小杰(化名)。九二一大地震之後,有障礙手冊的阿德也抽中公益樂透彩券經銷商資格,在災後振興觀光的集集車站前開了單車出租店兼賣彩券,那是他最順遂的時光了。
兒子小杰記得,那時會和爸爸在店前打羽球,那是記憶中父子的美好時刻。母親在他5歲時回越南,自此不曾回來。
「我的驕傲就是我的兒子,他現在在念國立大學碩士班,我希望我可以幫助他,讓他的日子未來可以比我好,」阿德說,所以他60歲了,還急著想找工作,想讓兒子念研究所不用打工。「今年上網寄出幾十張履歷,沒有一家回音,」哥哥說,這個年紀真的不好找。
這個家裡所有東西都是實用性的,沒有什麼無用的裝飾,牆上掛著的照片都是小男孩的,大眼圓臉,「真正古錐,」大伯阿義也誇。大木框裡附著一張證明:「沈〇〇 ,智商143」。
現在念陽明交通大學研究所的男孩說,那是為了提早上小學才做的測驗,因為他念完大班才6歲,不能上小學,得再念一次大班,阿媽說「浪費錢」,所以小學校長要他做測驗,就能提早入學。那年全南投縣大概有10個小朋友拿到資優資格。「但是,集集這裡沒有資優班,」小杰說。
聽到爸爸說他是「驕傲」,兒子一陣沉默,說「爸爸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種話」,但是現在知道了,很開心:「如果因為我的到來,能為爸爸和大伯的生活帶來一道光,那也是很好。」
小杰幾乎每週都由新竹搭客運回集集,探望守著老家的爸爸和大伯。住台中的阿德大姊也會回來,4人就打起麻將。阿義促狹掀起水果月曆背後空白處,記著4人的戰績,阿義和小杰是常勝軍。
打牌時安靜地只有丟牌聲,「不用喊打什麼牌讓阿德知道?」「不用啦,用看的就知道了。」阿德終於贏了這一局。
「伊足乖。」大伯誇小杰,甘心供應他求學、生活一切所需。
阿義一生都把弟弟背在心上,聽到弟弟說一生最驕傲的是兒子,哥哥趕快補充:「我們阿德事母至孝,遮厝邊都知道。」母親60多歲就病了,失智也失明,臥床4、5年, 一日三餐、24小時,「都是麻煩阿德照顧,」沒有請移工。她走的時候73歲,阿德40出頭的壯年都守在母親病榻旁。
彌補弟弟的缺憾,成了阿義生命的基調,一生帶著「為什麼不是我?」的愧疚,旁人或許覺得「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過啊」,但阿義說:「他不是我的負擔啊,我必須去承擔他,因為我們是雙胞胎,就這樣。」
弟弟曾娶了越南太太,哥哥卻終身未娶。阿義笑了:「我有很多女朋友哦,在台北的時候。可是家裡有事、弟弟有事,我一定趕回集集。」家人永遠比愛情重要,「哪個女孩子受得了?」
阿義原本在台北工作,後來回集集老家。在觀光不若往常之後,阿德的單車出租店收了,也沒抽到彩券經銷商資格。有人介紹阿義去幫自來水公司抄水表,在水里。他做了一陣子,覺得這個不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工作,很適合弟弟。於是,工作就讓給阿德──先帶著弟弟把所有水表位子背下來,不過,「阿德記性不好,我常常要騎機車去幫他救火。」
阿義後來也曾在幼兒園開娃娃車,熟稔之後,又覺得「阿德也可以來做這個」,跟園長提了,阿德有駕照,但也有聽障。園長不願意,第二天阿義就辭職了。
「沒有錢,沒有工作。」受訪時,每次阿德一講到這個,坐在一旁的哥哥總是微笑拍拍他的肩。哥哥後來解釋,最苦的日子都過去了,小時候很窮很苦,可是現在,「有房子、有車子,只是沒有收入。」61歲的哥哥兩年前罹癌,後來脊椎又開刀,「現在休養中」,全家靠他的積蓄過日子。「阿德是很想幫忙,才會一直想要找工作;可是都60多歲了,很難啊。」
阿義聽說集集明年可能會有抄水表的工作空缺,要弟弟阿德先把集集水表地點摸熟,還找來前輩引路,才有勝算。阿義說,其實薪水不是太好,一天工作一、兩小時;但他是想要讓很「宅」的弟弟走出去,「多走走,吹吹風,看看風景,都好。」年過六旬,弟弟仍然讓他掛心。阿德總是待在家,看著無聲的電視──小聲聽不見、大聲吵到鄰居──挺落寞的。
阿德說,這輩子因為「沒有耳朵,錯失太多機會了,真毋甘願」。少年時有很多想做的事,不知如何做起,但是人生至此,「我也忘了想做什麼了。」
走進他偌大的臥室,只有床和小衣櫃。有些暗的房間裡,超長手機架由雙人床床頭向前伸展,只有床頭小檯燈亮著。沈宗德坐在床上,安靜看著網路小說,一看就幾小時;就算屋外雨下得再大,也暫時打擾不了他世界裡的寧靜。
Ⅲ.只願不求人
坐在床沿,王挺傑將右腳大腳趾伸到地上的襪子開口前頭按住,做為支點,左腳小趾靈巧地帶頭溜進襪裡撐開,讓左腳掌另四隻趾頭一起進到襪中。接著非常迅速地左、右腳掌互蹭,在旁人還沒看清時,就穿好左襪。
他解釋,因為左手比較短,就要兩腳互相幫忙;右手稍微長些,所以右腳直接抬上左大腿,雙手的五根指頭,左二右三,打開另一支襪口、套上右腳掌,「右手雖然比較長,但是手掌角度是向左彎進來的,也不能幫忙拉,」所以雙腳又落地,雙腳掌再度以神速同在一襪中互蹭,「右腳也穿好啦,再抬上來雙手調整一下。」
出門,防疫口罩也是必要的:先把52公分長的右手舉高靠門框,右耳壓著無力的手藉牆使勁,把口罩的掛帶套上右耳;接著較短(41.5公分)、但更靈活的左手再把口罩另一邊掛到左耳上,幸好雙手長度還夠。王挺傑整理一下口罩,解釋:「因為我沒有肩膀、沒有肌肉,高過肩的動作都會困難一點。」
即使描述起來很複雜,王挺傑說,他出門前的打理時間並不特別長,「比太太要快一些。」
「這沒什麼不方便,就是拆解動作,複雜一點,」66歲的王挺傑說。他是台灣1960年代被德國專家及日本藥廠認證的第一位台灣「沙利竇邁」受害者,典型「海豹肢」,雙臂明顯異常,雙手共五指。
「長褲的拉鍊,我得自己加工,我的手指頭才搆得到,」拉鍊上得有個小繩環,好讓手指勾住施力,因為海豹肢患者大半沒有大拇指,拉鍊這等小事就變成挑戰。「你是拿了我背包上的拉環改的,」妻子謝美娟記得。
「全都就地取材,」王挺傑由母親那兒學得裁縫好手藝,一切衣物改造自己來。在美國生活時,過長的冬衣長袖,全是他以縫紝機改短,才能讓雙手露出來,套上三姊王麗麗特別為他織就的二指與三指的毛手套,就這樣過了40載美國凜冬。
因為有了和別人不同的肢體配備,就必須要有不同的身體使用說明書。
「手指不夠,就用牙齒,所以很多受害者牙齒都不太好──使用過度。」他並不怕旁人看他舉止怪形怪狀,他更怕不能「不求人」。像夾鍊袋 ,「那真的是挑戰,」王挺傑笑說,對沒有大拇指的人來說,這麼簡單的事,即使用臉頰壓住袋子、或用牙齒,都代替不了大拇指──為了煮咖啡給我們,他與扣緊的夾鍊袋奮戰許久──但他寧願如此,也不要別人援手 。
「他不要我幫忙,」謝美娟說,如果有時她想出手、快一點做完,王挺傑會說:「你要讓我自己來,不然我會退化啊。」她說,不幫忙,才是對他的尊重。
對王挺傑來說,獨立,是很重要的存在意義。「如果試過任何方法,自己做不到,那我寧願放棄,選擇另一個我可以做的。」
比如,研討會會場有瓶裝礦泉水、也有桶裝的紅茶,「不管我想不想喝水,我都不會選礦泉水,因為我打不開瓶蓋。」就算不喜歡紅茶,只要撥一下龍頭就可以開,「我就會喝紅茶,這就是選擇。以前年輕時,甚至有人要幫忙我開礦泉水,我都會拒絕。」
在新北市汐止王家的廚房裡,王挺傑穿著圍裙,右手三指拿著由美國帶回來的、適合他的小菜刀料理。「這是看電視大廚節目網購的,一套好幾十把,」剁著燉湯的蘿蔔和排骨,他樂在其中。
媽媽相信他能做任何事
直到14歲,到仁愛醫院檢查,王挺傑才知道是「沙利竇邁」奪去了他的雙手。可惜父親在他11 、12歲時早逝,並不知道兒子雙手畸形的謎底。
「我們沒有橈骨,就長不出大拇指。」王挺傑說。
沒有大拇指的人生,一個我們不曾想像的情狀。「大家可以試試看,不要用你們的大拇指,你會有什麼不方便?」王挺傑曾主動到小學演講,讓小學生認識沙藥受害的障礙。孩子才發現,沒有大拇指,原本想都不用想的動作,就沒辦法了,比如,翻開課本、拿筆和握筆、打開水壺、扣扣子──原來擁有大拇指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
指著兒時相簿裡,意氣風發的母親,領頭走在一群姊妹淘最前,「我媽就是這樣,大姊頭。」這樣堅毅的母親從不給王挺傑特別的保護或特權,「她相信我能做任何事。」國二時,他跟著朋友在家裡抽菸,怕媽媽來了發現,趕快捺熄;但母親只淡淡說:「菸還那麼長,還可以抽,別浪費。」想起母親,王挺傑笑了起來。
老照片裡3歲的王挺傑笑得開心,只是衣服的袖子都得挽起來,才能讓小手臂露出來,「可以看得出來,那時候我右手的指頭還是彎向身體的。」
「除了手短之外,我是很幸運的。」在1960年,台灣人均GDP才約160~180美元、是個政府和人民都窮的年代,「經濟起飛」是好幾年後的事了。王挺傑的父親是少數的大學畢業生,在大公司當會計,在板橋蓋了獨棟三樓洋房,「頂樓有支避雷針。」地下室是專屬王挺傑的,桌球桌、撞球檯,王挺傑打球不怕手短,手下無數敗將。
「從小我是很少出門的,很宅,」因為不想面對世界的眼光。同學還編了首歌「短手仔」取笑他。但他回家不說,半夜躲在棉被裡偷哭,「覺得很孤單,問上天怎麼對我這麼不公平。」
沙利竇邁的後遺症,讓他童年在生活上事事靠家人協助,簡單如穿衣服,洗澡,都要靠人。王挺傑說,在10歲右手開刀之前,「上大號,都要人家來幫我擦屁股,」這很令人洩氣,「那個人不是我媽媽,通常都是我姊姊,後來是我弟弟。」他印象很深刻,有天三更半夜肚子痛、跑廁所,「我上完了廁所,要人家來幫我,我叫了老半天,沒有人來,最後來的是我爸爸。」
嚴肅又節儉的父親是雙親裡比較不好玩的那個,「出去玩,渴了,爸爸說:回家喝水;餓了,回家再吃!我們小孩子都喜歡跟媽媽出去,有得吃,有得喝。」
當會計的父親錙銖必較存了一大筆錢,讓王挺傑10歲時去台大醫院開刀,「我也不知道那一大筆錢到底是多少。」手術是為了讓他的右手可以扳得直一些,可以恢復一些功能,許多做不到的事,手術後可以自己來。這是他人生追求獨立的開端。
父親從小對他的要求就如同對其他孩子一樣,並不因手短而放他一馬。比如臨帖練字、打算盤,小學時他曾代表班上參加書法比賽。「我父親常跟我下象棋,他讓我車馬炮,我老是輸;直到我去台大醫院住院開刀之後,就是我贏他了。」
住在醫院的兩個月,開刀前的一個月,王挺傑到處找大人病友下棋,下遍台大無敵手,人稱「五指神童」。天天練棋,棋力突飛猛進,出院之後,爸爸無法再讓他車馬炮了。
練成雙手、專長都左右開弓
醫師要他練習左手,萬一右手手術失敗,就得偏勞左手了。所以,他開始練左手寫字、打算盤,至今可以左右開弓,「右手三級、左手四級。」一年多後,醫師又建議再開刀,「把食指變成大拇指,」但後來第二次手術還是作罷,「萬一不成功呢?留著右手食指還可以挖鼻孔啊!」五指神童珍惜每一根指頭。
「我右手掌原本是彎曲向著自己身體的,」很難向外抓取東西,手術讓右手掌變直,鋼鐵輔具拆掉後,開始學習自己穿衣服,套上襯衫、穿上褲子,「拉鍊都沒問題,但扣子還是挑戰,因為沒有大拇指,很難施力。」
即使是隱私的上廁所問題,為了讓人理解藥害者的生活實相,王挺傑也大方地解釋:在他手變直、變長,手指方向對了之後,小號不再是問題;但大號還是挑戰,因為雙手還是搆不到身體後面,但他不想再靠人,就要利用工具,早期是用馬桶疏通器,「把衛生紙放在長柄上頭;後來是用右腳的腳跟,右手長到可把衞生紙放在腳跟上,就這樣擦。」多年之後,當世界出現免治馬桶,是他人生的大解放。
「我們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一輩子都在經歷如何使用正常人的環境,」王挺傑說,不方便是一定的,但「當個受害者就要聰明一點」,想辦法克服、調整,「你才有辦法活得有自尊。」
到基隆讀崇右企專,和父親一樣念會計,住校,第一次離家,幾個大男孩共同生活,「我變得不那麼宅。」畢業後找工作,他的手讓他嘗盡閉門羹。雇主要求要有機車駕照,但他的手不夠長、考照就別想了;政府正好公布身障者可報考汽車駕照,王挺傑興沖沖想報考,監理站卻說:「你這個樣子給人家載就好了,幹嘛要考?」連體檢都被拒絕。
「我覺得人生走到盡頭了,」王挺傑說,在台灣待不下去,親戚在美國,要他去試試。
到了太平洋彼岸,正是個人電腦進入人類文明之際,他原本在企專就學了COBOL程式語言,對電腦極有興趣;到了美國自學其他程式語言、文字處理軟體。有了既懂程式又瞭會計的優勢,幫企業把紙本帳目或手工作業電腦化,進入數位時代。「找工作,幾乎沒有因為手而受到刁難,」王挺傑說,老闆之一原本找IBM工程師寫程式,此人卻不懂會計,找TJ Wang(王挺傑英文名)物美價廉。
王挺傑說,在美國,是他挑工作,不是工作挑他;如果薪水不滿意,他就再去念書,在紐澤西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 主修會計結合電腦程式,由大學部一路念到博士,「念書時沒跟家裡拿過錢。如果當時老闆幫我加薪,可能博士就不念啦。」
他喜歡教書,「曾經是會計系教最多不同科目的老師。」早年寫板書,「就寫我寫得到的地方,」科技進步讓一切變得更容易,比如投影機。但要放下螢幕,他也不要學生幫忙。他還組桌球社團、辦比賽。學生開玩笑要跟他比賽打桌球換分數;有位撞球好手挑戰他:「TJ,來比撞球 ,我贏就給我A。」結果,學生輸了。
「要是我手長,那你們怎麼辦呀!」
「在美國40年,從沒有想過我是個殘障者。」鏟雪、割草、鋸樹,都自己來;但4年前回來台灣,這個標籤又貼回他腦門上──換駕照、障礙停車位、保險,事事受阻,讓王挺傑不禁想:台灣還有其他的沙利竇邁藥害者,他們又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於是他架網站開始尋人,也想讓台灣記得還有沙利竇邁藥害這樣的事。
小時候覺得上天不公平,躲在棉被偷哭,但如今他開玩笑說:「或許老天就是要我的生命用這種模樣來過,」他用這雙短手還可以裁衣、打桌球、撞球、撥算盤、寫書法,桌球賽還得到許多獎牌,「要是我手長,那你們怎麼辦呀!」
「我小的時候一直都夢想,我只是要過跟一般人一模一樣的生活,」現在回頭看看,「我有家庭,有小孩,我也退休了,我也有嗜好(眾多,現在是和太太練合唱團、聲樂),那一般人還有什麼是我沒有的呢?」
「所以我覺得,應該在小時候的那個願望上頭,打上一個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