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機場首次軍演──國防部如何模擬作戰，演練共軍進攻劇本？

今年（2023）7月24日至27日的「漢光39號」軍演，是1984年漢光演習登場後，動員最全面的一次，也首次把桃園機場納入演練範圍。在桃機禁航1小時過程中，國軍演練了什麼？國防部預想中的共軍進攻劇本又為何？
《報導者》記錄了這場軍演前的預演和正式軍演，我們也分析解放軍近3年跨越海峽中線的路徑，清楚可見解放軍新型軍艦往東部外海移動的跡象。當解放軍把東台灣也納入登陸範圍，2023年台灣需要提高注意的「紅色海灘」有哪些？這次漢光軍演挑戰了實戰程度外，還有什麼仍需強化？

航空迷陳先生追飛機十餘年了，從客機到戰機，他對北部各機場、軍事營區周遭的攝影制高點瞭如指掌。沒有工作的日子裡，他會坐在自己私藏的景點，看著跑道放空，只趁飛機起降時舉起相機按快門，經常從下午2點拍到7點才回家晚餐。

即使陳先生經驗豐富，今天（26日）的景色仍令他止不住驚訝──2架AH-64「阿帕契」直升機破天荒朝桃園機場低空俯衝，模擬由敵方而來的轟炸；緊接著4架UH-60「黑鷹」直升機落地，假扮敵方的特種部隊跳出艙門後，立刻尋找掩護，和守軍爆發機場爭奪戰。

這是1984年首次漢光軍演後，動員最全面的一次，並首度納入桃園機場進行軍事演習，模擬中國人民解放軍空降占領機場，劍指台北首都圈。

借鏡烏克蘭衛國經驗，桃機實施史上首場軍演

7月24日凌晨，國防部發布「電光操演」命令，緊急召集官兵回營，象徵年度最重要軍事演訓，為期5天的「漢光演習」實兵操演正式啟動。今天桃園機場「反空降」演習即屬於其中「聯合截擊作戰」的一環。

離演習開始還有3小時，桃園機場北跑道牆外和第二航廈觀景台不斷湧現航空迷，最終超過百人，陳先生正是一分子。他們各顯法寶，折疊梯、超長鏡頭只是標準配備，甚至有航迷自備無線電，現場守聽塔台公開頻段，感受演習前的緊張氛圍。

各班機在跑道上排成壯觀隊列，一台緊接著一台，趁禁航令生效前盡快起飛，在最尖峰時刻，桃園機場兩條跑道10分鐘內便有13架次加速升空，飛往印尼雅加達的華航CAL761航班壓線出發，見證歷史一刻；來不及降落的航班則在外海盤旋，等待1小時後才能落地。

自6月傳出「桃機首次納入軍演範圍」，國防部與交通部便密集磋商，原先規劃禁航4小時，後逐步縮減為1小時，盡量避免影響民眾的航班。即便如此，外界根據桃機公開資料估算，今演習正式登場期間，仍有逾60架次起降受影響。

國防部為何得排除萬難，在桃機實施首次軍演？國防安全研究院助理研究員許智翔表示，主因是推動「訓練實戰化」，台海若不幸開戰，解放軍勢必登陸台灣本島，「機場是對手一定要盡快奪取的目標，用以運送補給和重型裝備。」

自去年（2022）初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戰爭開始，國防部曾多次提及，軍演將參考烏克蘭的防守方經驗。如今被軍事界譽為「關鍵一役」的安托諾夫機場（Antonov International Airport）爭奪戰，正值得台灣借鏡。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當天，俄軍在空襲後隨即出動20至34架直升機，運送約700名俄羅斯空降軍（VDV）精銳部隊，突襲距離烏克蘭首都基輔（Kyiv）僅10公里的安托諾夫機場，意圖實施「斬首作戰」。

當時烏克蘭駐軍的裝備、人數都遠遜於俄軍，但憑藉守護國土的高昂士氣，加上俄空降部隊孤軍深入、缺乏補給，烏軍成功守住第一波突襲。之後烏軍迅速增援，將俄軍圍困在機場內，粉碎俄羅斯「48小時占領基輔、72小時逼烏克蘭投降」的原始計畫。許智翔直言：

「俄烏戰爭一定直接影響了台海雙方，許多戰術早就在台灣、中國各自的考量內，雙方當然會觀察烏俄透過實戰『驗證』的結果。」

預想中的桃機爭奪戰：間諜滲透、空中轟炸、空降占領

假設桃園機場真的爆發爭奪戰，國防部預測會由「敵軍小規模滲透」掀開序幕。解放軍將出動潛伏在台灣民間的特務、第五縱隊破壞機場設施；接著武裝直升機從海平面彼端急速現身，轟炸守衛機場的國軍，運輸直升機再趁機落地，讓特種部隊實施占領。

在本次模擬作戰的劇本中，駐紮機場的航空警察成功阻止敵方滲透，國軍也擋下解放軍的突襲，只見戴著紅色頭盔，負責扮演敵軍的士兵們紛紛倒在跑道上陣亡。

類似劇本，去年「漢光38號」演習已在台北市松山機場演練。今年移師桃園則加上另一大變數：桃園機場離解放軍可能登陸的「竹圍」、「海湖」兩海灘，直線距離不到3公里，車程只需10分鐘。

許智翔表示，解放軍恐從海面、空中兩方向同時進攻，讓國軍部隊應接不暇，這種戰法被稱為「立體化登陸」，近年解放軍不斷精進此戰法，試圖讓國軍無法預測登陸地點。許智翔更分析，台灣各灘頭普遍狹窄，不適合大部隊由海面上岸，也讓解放軍非常仰賴「立體化登陸」，望突破地形限制。

為此，國防部規劃陸軍從台15線（西部濱海公路北段）增援，正好卡在竹圍漁港和桃園機場之間阻擋解放軍步伐，避免一方登陸海岸、另一方進入機場的解放軍，兩股兵力會合。

另一項隱憂是，台海戰爭首重「制空權」，各界皆預測第一階段會由戰鬥機、飛彈互相攻擊為主。但許智翔指出，陸軍實力也不可偏廢：

「倘若國軍地面部隊實力過度貧弱，共軍不需要取得絕對的制空權，可能在短暫的相對優勢期間，就開始強行登陸。」

「即便如此，解放軍目前的兩棲投射能力仍有限。」許智翔強調，解放軍的登陸艇，以及可供直升機海上起飛的兩棲突擊艦數量尚不足；然而對岸建軍方向明確，正全力發展立體化登陸，國軍需及早應對。

北共機、東共艦：2023年解放軍繞台演習成常態

此次漢光39號演習分為「兵棋推演、實兵演練」兩階段，兵推已在5月底先行落幕。該結果不會對外宣布，據往例，外界可依7月24至28日實兵演練內容，窺探今年兵推的模擬方向。

根據國防部各日公開操演課目，桃園市、新北市是今年漢光演習的重點區域，鄰近桃機的多個海灘、煉油廠和港口等設施，皆在本週進行防衛演習，新北淡水河出海口更連續3年被選為「反登陸」作戰要地。

《報導者》團隊透過國防部「共機航線」資料圖，進一步分析過去3年間的共機騷擾路徑。我們發現，2020年9月起，共機以騷擾「西南空域」為主，直到2022年8月3日，美國前任眾議院議長裴洛西（Nancy Pelosi）訪台後，解放軍首次展開「圍台」軍演，此後共機跨越海峽中線的方位，確有北移趨勢。

「裴洛西那次軍演過後，解放軍宣示要將海峽中線以東的演訓常態化，不間斷地在台灣四周騷擾，既施加壓力，也證明他們是說到做到，」中華戰略前瞻協會研究員揭仲指出，位於馬祖列島和台灣本島之間的海峽中線北端「成了新熱區」，象徵解放軍擴大對台實施灰色地帶作戰的範圍。

揭仲說明，解放軍有三項目標：持續威脅台灣政府、消耗我方部隊後勤，更試圖讓台灣民眾感到麻痺。至於共機在海峽兩岸「最短距離」──桃園與新竹外海的騷擾頻率增加，能否推測解放軍恐由此登陸？揭仲認為：「還需要繼續觀察。」

揭仲表示，該區域和多個民間航線重疊，雙方空軍理論上會盡量避免在此活動，以防惹出爭端，不過共機只要在這敏感地帶出現，「國軍一定會伴飛監控。據說共機經常挑釁，刻意近距離接觸我們的戰機。」

揭仲解釋，騷擾分為「實戰演練」和「政治意圖」兩項目標，實戰演練反倒不會如此躁進。他判斷，以共機侵犯該空域的挑釁行為來看，應是以政治施壓為主要目的。

進一步分析「共機航線」的變化，今年4月初，總統蔡英文與美眾議院議長麥卡錫（Kevin McCarthy）於加州會面後，解放軍再度大規模軍演，航空母艦山東號於4月10日首次現蹤台灣東部外海，並起降殲-15戰鬥機。

繼山東號突破第一島鏈，日本防衛省也在6月30日首次監測到，2021年才開始服役的解放軍新型船艦──075型兩棲突擊艦廣西號行經日本外海，進入西太平洋。

075型被中國官媒稱為「攻台利器」，可搭載30架直升機及1,000名士兵，也可搭載登陸車、氣墊登陸艇等海上載具，是近年各國關注台海局勢的重點軍備，目前有3艘服役。

7月11日，越南軍事記者Duan Dang又從一張衛星空拍圖發現廣西號，其位置甚至在台東外海約250公里處。同日國防部公布的航跡圖中，一架解放軍「直-9反潛直升機」便疑似由該艦起飛。

當解放軍把東台灣納入登陸範圍：最新盤點的「紅色海灘」有哪些？

由於東台灣有中央山脈遮蔽的地利優勢，且共艦必須繞過台灣島南北端才可抵達東部，東部長期被國防部視為「戰力保存」要地。漢光實際軍演首日（24日）也模擬解放軍發起「第一擊」後，各型戰機由台灣西部起飛至花蓮佳山基地、台東志航基地。

除了26日桃園機場反空降，25日國防部也首次徵用台東豐年機場，原訂演練民用機場在戰時轉為軍用的「平戰轉換」成效，模擬F-16戰機補給、起降，後因杜蘇芮颱風影響，該項演習緊急暫停。

但解放軍山東號、廣西號陸續騷擾東部海域，意即東台灣已納入解放軍的可能登陸區。揭仲分析：

「解放軍不必大軍壓境，只要能癱瘓佳山、志航基地的運作幾個小時，讓保存在東部的國軍無法起飛，就會替西部的解放軍創造局部空中優勢，甚至大規模登陸的機會。」

針對「登陸」可能地，民間常引用美國智庫2049計畫研究所（Project 2049 Institute）研究員易思安（Ian Easton）在2017年的研究，他提出14處可能被解放軍登陸的「紅色海灘」，包含新北金山、林口、翡翠灣、福隆、桃園海湖、嘉義布袋、高雄林園、屏東加祿堂等地。

如今6年過去，揭仲認為，此14處海灘的地理環境已經歷變化，亟需重新盤點。國防部自今年3月起，便陸續出動海軍陸戰隊「試登陸」各戰略要地，如桃園竹圍、台東知本、屏東加祿堂、宜蘭利澤和壯圍等海灘，模擬解放軍侵略的可能情境。

年初我國向美採購「火山」M136車載布雷系統，國防部官員也在赴立法院質詢時提及「新北寶斗厝、桃園海湖、台中甲南、台南喜樹」四地為戰時可能設置地雷的區域，這4處海灘全都臨近交通設施。寶斗厝就在台北港旁，海湖離桃園機場僅10分鐘車程，甲南鄰近台中港，喜樹和台南機場直線距離不到2公里。

由圖表可見，淡水河口到桃園的演習區為全台密度之最，漢光演習第四天（27日）登場的年度最大規模反登陸操演，更將模擬本區域由北到南，橫跨淡水沙崙、八里挖仔尾、台北港的9公里沿海「全線遭進攻」情境，揭仲稱讚此為一大進步。

揭仲現場觀摩多場演練，發現本次漢光軍演的動員規模和演習內容，「實戰化程度比以往有所增加，可謂史上最高」。但他仍指出，即使國軍部署逐漸注重海岸到各城鎮之間的「縱深地帶防禦」，本次演習的相關情境卻有限，是今年最大缺憾，未來應盡快改進。

實戰程度首度提升，但尚未著墨城鎮與縱深地帶的防衛

「今年都喬到桃園機場演習了，往後國軍一定要演練城鎮戰，要在城市外圍模擬、訓練如何阻擋解放軍進入市中心，」揭仲說，以桃園地區為例，由於解放軍的「立體化登陸」實力提升，過去國軍只需面海防守灘頭，現在桃園機場、周遭空曠地都必須嚴加防備，避免被解放軍由海面、空中雙向夾擊。

在各項「關鍵基礎設施防護」演練中，位於城鎮區內，又存放大批燃料的桃園煉油廠是今年重點。國防部預想的解放軍戰術與桃園機場相似，同樣由解放軍特務、第五縱隊先行滲透，對方再派出直升機空降部隊占領。一不願具名的高階退伍將領接受《報導者》採訪時回應：「這方向對了，但想像仍太狹隘。」

該退將指出，解放軍初期登陸兵力必定有限，煉油廠靠飛彈和無人機攻擊癱瘓即可。但他也贊同，過去民眾對軍演的印象常是「作秀」，今年度漢光軍演都選擇風險最高的區域進行，加上萬安演習同步提升強度，要求全台22縣市需各選定一行政區驗證防空避難成效，可見國防部非常重視本次「漢光週」的真實度。

除了防衛桃園煉油廠，國防部也針對台北市交通要衝設計演習情境。25日晚上10點的「橋梁封鎖」演練，國防部預想解放軍由淡水河口登陸後，意圖由新北市過橋入侵台北市，一舉占領我國首都。

26日凌晨2點，國防部則模擬台北車站遭敵軍滲透，假扮旅客的敵軍士兵突然現身車站大廳，槍殺民眾、挾持站長，並在站內放置爆裂物，最後遭我方增援部隊擊退。雙方發射空包彈的聲音迴盪深夜台北街頭，爆裂物實地引爆的震波，甚至令路燈搖晃。該退將直言：

「即使仍有不少缺點，至少今年看了幾場，我認同國軍是真的在改進，也想完成這些戰略規劃。」

全台縣市中，台南市更在25日首開先例，成為史上唯一在同時段進行3場演習的城市。當天台南安平區有「萬安46號」防空避難示範、「民安9號」戰時民防動員；南區喜樹海灘則上演「漢光39號」反登陸軍演。該退將分析，民間積極關心兩岸局勢，甚至有自發型的救護、民防培訓組織出現，都成功促使國防部回應各界對「全民國防」的期待，提升演習規模。

台灣即將於2024年恢復1年期徵兵制，國防部曾多次表示，上述民防支援後勤及救災，義務役則會編入新型「守備部隊」。退將預測，本次漢光演習新增的各項縱深地帶、基礎設施防衛戰，便是未來的義務役職責；志願役組成的主力部隊則負責灘頭反登陸、機場反空降等交戰前線。

究竟如何看待史上真實度最高的漢光39號演習，以及台灣由「拒敵於境外」轉變為「國土防衛戰」的趨勢？該退將仍有信心，他強調，國防必須參考敵方動態、軍備發展去預料所有對我方不利的情境，俗稱「料敵從寬」，如今演習擴大規模，正代表台灣有所準備。

「軍演做得好，就是最重要的嚇阻能力。」他說，演習既能讓軍民熟悉戰時情況，更是向對岸釋出訊號：「你不要亂動，我都準備好了，你敢侵略，我們就會讓你付出慘痛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