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博士班的生活，到底有多苦？
前陣子看志祺七七的節目《每五個研究生，就有一個休學？憂鬱、焦慮纏身的研究生，到底有多辛苦？》有感，再加上以後的自己可能會獨當一面，成為研究生的指導教授，便利用這次機會記錄下近期對於領導實驗室的哲學，以及營造特定工作環境的看法，作為未來回首初衷之際的反省。
直攻美國博士前的準備
我取得學士後就前往美國直攻博士學位，沒有經歷過臺灣的碩士訓練，這樣的經驗雖然不算典型，卻也不是什麼特例。畢竟美國大多數生物醫學領域的博士班，並不要求碩士學歷，身邊也有不少利用學士畢業後一、兩年內擔任全職研究助理，進而成功申請到美國博班的朋友。
而我之所以能夠在大學畢業前，就獲得美國博士班的入學許可，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相對早確定自己的目標並加以實踐。在大學 4 年的時間，我除了第一個學期以外，我投注了大量時間進行大專生研究計畫，花費在實驗上的時間可能不亞於碩士生。
甚至在大學二年級時，我就在國際期刊作為第一作者，發表了首篇研究論文。其中需要感謝大學時期的指導教授們對我的栽培，讓我參與多場國際會議，也推薦我至美國當交換學生，並藉此機會建立人脈。而後來在我相中了美國最合適自己的實驗室後，對方也很快就決定收我做博士生了。
獨立自主的美國研究生活
到美國後，受益於博士班的獎學金制度，不僅學雜費全免，每個月還能獲得 2,000 多美金（約 6 萬新臺幣）的實領薪水，讓我在生活開支餘有裕之際，還存下了一筆不小的儲蓄作為環遊世界之用。
更重要的是，透過這個獎學金，我也順利地達成了「大學畢業後就完全經濟獨立，沒跟家裡要過一毛錢」的目標。此外，由於多年的研究經驗，我一直都秉持著分散風險的策略，主動負責風險管控與發覺新狀況跟老闆討論。
而深具慧眼、理性且開明的「老闆」，也提供了富有潛力的機會，這也讓即便有一半以上的研究課題被早早放棄，去蕪存菁後的研究主題已經十分足夠。同時，也因為在博士生前期、中期我就有期刊論文產出，讓整個博士論文的撰寫過程更像是在進行一次性的彙整，變成只需要花幾天就能完成的簡單文書工作。因此，無論是論文還是口試，都是我博士生涯中最輕鬆愜意的時期之一。
總結來說，志祺七七在影片中所提出的「研究生四惡夢」：找不到指導教授、養不起自己、做不好研究、改不完論文的窘境，都因為有特定策略與計畫，而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
研究生涯的挑戰
不過，即使躲過了數個廣為人知的研究生夢魘，研究生涯也不會因此就變得一帆風順。像是在博士班一開始，就有足足 2 年的時間，我平日的生活中除了研究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事情或任何休閒娛樂。
還記得之前七點前起床後便直奔實驗室，工作到半夜 1 至 2 點才回到家，想當然耳做完基本梳洗後就直接倒頭就睡，吃飯、洗澡等都是在研究所內解決。甚至曾有半年的時間裡，我只用過家中的廁所 3 次。雖然我還是不時放假探索南美歐洲的異域國度，但心中其實不曾真正放鬆，而我曾數度感覺到，自己像支被反覆替換燭心與燭油的蠟燭一般，以免半途就已燃燒殆盡。
由於長期過勞與壓力而引發的心力交瘁，結合著憂鬱、焦慮與自我懷疑等症狀接踵而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職業倦怠」（burnout）吧？不過，同樣的感受與衝擊，在學術界卻是有如佛地魔般不可直稱的存在。
因為研究及科學的職業生涯與一般的行業又有所不同，再加上永無止盡的高度競爭，以及研究經費與論文出版從來沒有十足有餘的一天，我們也只能不斷地投注更多心力，否則就只能等著被其他更優秀的研究者淘汰。
不過，每當有人認知到自己無法再負荷後的唯一選擇，似乎就只剩下離開學術圈一條路；尤其是在從學生轉換成教職的漫長過程之中，為了充電而稍作停留，在一般情況下不會受到容忍，反而還會被當成不稱職之研究員的證據。
想想其實自己身邊也不乏對於學術環境萌生倦怠感的同事。然而，這通常都會被其他併發的身體症狀所轉移，像是他們會因長期頭痛或失眠請病假，或是因此停止一切幕前的活動。只是，即便這些症狀隨著遠離壓力而逐步痊癒，心理上所遇到的問題與困難卻沒有從根本上解決。
這也導致即使將工作量減至最低，努力參與其他活動分散注意力，也不能保證倦怠感不會在關鍵時刻來襲。於是，在最後發現已經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度過難關的時候，淡出學術圈，就成了他們在沒有選擇情況下的唯一選擇。
浴火重生的工作哲學
在經歷了不知多少成功和失敗的研究企劃後，我也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那期盼已久的取得博士學位日。在獲得學位後，我便離開了美國，展開了橫跨非洲、南北與亞洲東西的旅行。
不料，在旅途的最後，疫情卻已全球擴散。而已經步步為營了數個月的我，回臺灣的希望在那時也被邊境限制與全面停航給完全澆熄，最後只好先在波蘭暫時住了下來。好在後來終於沒了須不斷移動的必要，我重新開始了每日閱讀與寫作的習慣，思考關於過去、當下與未來，將過去的 5 年與以前在臺灣時的體驗進行連結。後來的我發現透過思考連結的方式，人生不再是無數個毫無關聯的片段、人際也不再是個別保守秘密般的互動，而我也有了機會與領域內外的老友深入談論心中的疑惑。
「由衷改變對於科學的態度才是唯一正解。」在釐清了當年問題的根源之餘，並理解了自我所能掌握的人生以後，我終於不再追求那光鮮亮麗的履歷，甚至一生都要在學術圈扎根的必要。脫去了那些不必要的東西，將注意力聚焦在感受世界提供的奧妙，挖掘內心埋藏的熱情，而非汲汲營營或除此別無的態度，享受著做科學研究的純粹。而這，也是我之所以選擇研究生活的初衷。
在瑞士做博士後研究的期間，我最大化了學術界研究工作的優勢，開始身體力行彈性工作的真諦，並將其作為我未來經營實驗室的管理哲學。彈性工作所包含的面向十分廣泛，包含勞資雙方可決定，有多少百分比之工作天數的彈性合同，讓有些想花時間陪伴家人的員工，一週可以只工作兩天，再加上彈性工時和彈性工作地點。
即便自己不完全認同媒體時常提及的「工作與生活的平衡」，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偏好的平衡，而給予制度上最大化的彈性便能符合不同個體的需要。例如對於享受能專心致志地密集工作時段、且希望平均 2 個月放一次為期數週的長假去旅行的我來說，短短的週末悠閒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吸引力，因此如果能透過彈性調整的方式，來規劃個人的上班方式與時數，相信對勞資雙方都有利，向我至今為止依然非常享受目前具彈性及調整空間的工作與生活模式。
再加上博士後研究，大多是獨立自主且能靠自己掌握步調的工作型態，例如有些同事喜歡在夜深人靜、四下無人時工作。不過，就我所知業界的朋友們都還沒有真正落實這樣的彈性，雖然收入較高，但責任、壓力也是整體上更巨大的，且由於大多公司旨在竭盡所能獲利，對於那些懷抱有其他理想如單純求知慾、無法即刻協助獲得利潤的員工，便時常會有無法滿足內在動機，或容易將工作視作賺錢的犧牲的問題。
想比之下，如果能夠找到自己有所熱情的工作，這些佔據人生一大部分的時光，就不會全然都是付出且收不回成本，而是精進、充實與自我圓滿的過程。因此，我也十分期待未來在自己的實驗室中，施行彈性工時及工作適性調整等方法。
是否該讀研究所的真相與解決方案
雖然，志祺七七一向會在影片結尾處，盡可能地為困境提供建設性解法，但「謹慎思考要不要讀研究所」其實並不是實際的建議。因為當今網路社群媒體上有許多資源（例如 喜劇系科學 Sky in the wall 和 Project Tyra）就有提供非常全面的介紹與輔導，例如選擇研究所可以事先與有興趣的老師聯絡，只有在有把握能將自己送入所追求之環境的情況下，才做出申請等。
此外大家也應該先打破對於研究所的錯誤認知，像是碩博士訓練並非職業學校，而是強調獨立思考、發掘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因此，無論希望就讀研究所的動機，是想在學界發展、進入業界或不將自己侷限在特定出路還是其他，不管如何都需要自己努力充實特定所需的部分，而非寄望學校給予的一切，會自然而然符合自己的未來需要。
學子們必須認清研究生涯就像是頂尖運動員，並非以每日工時來衡量個人的產出，師生關係也不會是能夠輕易量化的勞資關係，而更像是延伸自大學「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精神與價值，讓老師與學生都獲得最大的利益與成長。
因此，有實質研究與教學責任的碩士生，或許也值得擁有基本薪資，而博士生也應當要有能夠享受生活的餘裕。畢竟這群人也是肩負著推進人類知識的責任，若是以權力不對等之優勢脅迫學生之事，則應採「零容忍」政策，而校方與學生群體之間應該組織起關注相關議題的委員會嚴肅視之。
最後強調，這篇是自己以生物醫學領域作為出發點，可能無法代表所有研究領域。至於大學體制確實有仍待改善的部分，諸如辦學績效、教師升等更上游的問題，就留到往後慢慢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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