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年輕人與官方的拉鋸：從高額彩禮到課本中的《簡·愛》

新學期必讀的《簡·愛》

2026年秋季新學期開始，中國大陸九年級語文新教材將英國文學作品《簡·愛》(Jane Eyre)納入閱讀書目。官媒宣稱，這是要塑造獨立人格、平等、尊嚴及愛情觀。

另一邊廂，在2023年誣指學弟對自己性騷擾的原武漢大學女生楊景媛，後被法院裁定誣陷行為成立並應道歉賠償，遠赴西班牙攻讀博士的她再遭中國網民舉報誠信及學術不端，校方表示將進行調查。楊本人曾經在香港浸會大學申請博士，遭中國網民舉發後離開。

而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女性助理教授裴軼，曾經發表貶損男性以及其他爭議言論，遭到網民舉報。最終，她被校方認定「嚴重違反教師職業道德」，遭取消研究生導師資格、撤銷教師任職資格並解除聘用關係。

部分中國輿論將上述事件聯繫到更早的2023年廣州地鐵事件。當時四川大學張姓女生在廣州地鐵上指控一名農民工偷拍自己，要求查看對方手機，未發現相關照片後，仍將男子影像發布網絡，引發輿論爭議。事件發酵後，網民對農民工同情聲增大，並向四川大學舉報，張姓女生隨後向男子及其家人道歉。四川大學最終對其作出留校察看的處分。

對抗物質主義的產物

以上事件，並非意味著中國社會「厭女」或「反女權」。恰恰相反，中國網路輿論非常明確將女權和女性保護定位在不公正社會結構或職場關係中的性別壓迫。遇到這樣的事件，社會批判和譴責非常之多。比如不久前的杭州房地產飯局中，杭州一名房地產企業女員工因工作被安排參加飯局，之後被帶往KTV遭到侵犯。由於涉及國有企業和政府官員，網民憤怒聲討。最終兩人被刑事拘留，官員被免職。

上述案例折射出中國社會生活觀念的劇烈變化，是對物質主義的反彈。過去，在消費主義與物質主義盛行的環境下，中國民間曾流行一種說法：「生兒子是建設銀行，生女兒是招商銀行。」其寓意是，女兒成年後可以透過婚嫁，為家庭帶來高額彩禮、房產等經濟利益。婚姻被物化為家庭財富配置，男女婚嫁關係也逐漸染上商品交易的色彩。這種觀念導致的社會生態逐漸引起社會反彈。

隨著經濟下行、躺平主義興起，不婚、不買房、不背負長期債務的極簡生活模式，開始在中國年輕人中流行。中國原本存在男多女少的性別比例失衡，過去婚戀群體的焦慮主要集中在男性。如今，愈來愈多男性拒絕傳統婚戀與消費模式，焦慮開始向女性群體轉移。

適齡群體的戀愛與婚姻選擇，並非純粹的私人生活議題。結婚、生育、購房、育兒及家庭消費，是中國內需經濟與社會活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年輕人選擇不婚，甚至將其視為經濟負擔，官方此時推動閱讀《簡·愛》，並在輿論上反對所謂「極端女權」，根本不是單純的文學素養教育，而是試圖透過文學中的道德典範，來定義愛情、尊嚴、責任與男女平等，讓年輕人回到戀愛、結婚與組建家庭的傳統軌道。

不是性別戰爭 而是權力結構

由於社會結構的不均衡，以及不同階層、階級之間的利益矛盾，中國社會輿論和網民並沒有把女權主義的崇高目標局限在男女桃色緋聞的敘事裡，也沒有讓女權成為虛偽道德警察手中的大棒。相反，從諸多新聞可知，很多中國網民把性別議題直接與社會、職場以及權力結構聯繫起來，放回不同階層、不同權力位置之間的互動中去理解。這種思考方式，反而與西方女性主義誕生之初的重要社會學理論基石相當接近。也就是說，理解女性權益保障，從來不只是男女個體之間的性別互動，而是制度、權力、結構與社會資源分配的根本性探討。

因此，杭州房地產飯局中的女性，被迫參加工作飯局、帶往娛樂場所並遭到強制猥褻後，中國網民的同情與憤怒極為強烈，因為人們看到的是一個更加典型的權力結構：普通職場女性，在工作關係、企業權力以及官場人脈交織的飯局文化中，處於明顯弱勢的位置。網民對涉事權貴的口誅筆伐，展現了對不對稱結構下弱勢女性的悲憫與關懷。

同樣，中國網民和社會輿論同樣不輕易放過刻意利用性別議題誣陷他人、甚至把性別議題轉化為個人不當私利的人。從廣州地鐵事件，到武漢大學事件，可以看到中國社會對精緻利己主義者的討伐之猛烈。

如今，《簡·愛》被中國政府放進了今天的中學校園。這是中國年輕人與政府的婚姻觀念拉鋸。《簡·愛》的核心精神是一個人的尊嚴，不應該因性別、財富、階層和權力而有所不同。但這樣的公平社會，難道只是讓學生讀一下《簡·愛》，就能夠塑造嗎？

作者》石一同 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