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黨生存空間最新實驗:四合一的「台灣前進」能前進到什麼地方?
台灣每次大選都會有新的小黨或政黨聯盟出現,今年(2026)地方選舉最新出現的是由時代力量、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台灣基進、台灣綠黨等四個小黨結盟而成的「台灣前進」陣線,並請來知名導演吳念真為其形象廣告相挺配音。之前各自歷經選舉挫敗、接近滅頂而痛下決心「四合一」的「台灣前進」,也成為台灣小黨尋求生存空間的最新實驗。
「台灣前進」受到矚目,是因為四小黨在2024大選的政黨票合計已超過5%,但四合一卻非水到渠成。「台灣前進」的組成為何被稱為「集體心理治療」?磨合過程碰到哪些反彈與代價?有什麼新招能留住年輕人在選區深耕?更重要的是,在目前藍綠白三黨占據政治舞台的結構下,還能有什麼發展空間?
《報導者》記者採訪觀察這場小黨發展最新實驗,發現「台灣前進」的結盟策略是「走一步算一步」,除了選前的四合一磨合是重大考驗,選後如何繼續合作也是難題,這場實驗的結果,也將決定「台灣前進」能夠前進到什麼地方?
週六清早,許多人來到汐止橫科菜市場採買,攤商叫賣聲不斷。市場一隅,台灣基進黨提名的台北市南港內湖區議員參選人吳欣岱、無黨籍新北市金山萬里汐止區議員參選人郭書成共同來到菜市場掃街。大黨參選人出來掃街都有一整排黨工陪同,這兩位小黨參選人的團隊加起來則不到10人,連郭書成的媽媽都穿上志工背心、帶著狗狗來幫忙拉票。
「大家早安,我是心臟外科醫師吳欣岱,他是現任里長郭書成,我選台北他選新北,請大家多多支持年輕人、支持小黨,謝謝!」吳欣岱一手拿麥克風不停地說著,一邊熟練地跟選民握手、發送印有兩人合照文宣的菜瓜布。有過去常出現的支持者給予熱情問候,也有一位媽媽和吳欣岱握完手後還頻頻問幕僚,「是民進黨的還是國民黨的?」,幕僚說明是台灣基進跟今年選舉首度出現的「台灣前進」陣線後,這位媽媽仍然帶著有些困惑的表情離開。
小黨參選人的心境轉變
今年已經是吳欣岱第四次參選、第二次選議員,這次選舉對於她和台灣基進來說都別具意義。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落地」參選,台灣基進則是和其他三個小黨──時代力量、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台灣綠黨──第一次組成政黨聯盟「台灣前進」。
回想起2020年第一次代表台灣基進參選不分區立委,「那時候我還上網去查立委的職權是什麼,」吳欣岱說。2022年,吳欣岱第一次在南港內湖選區參選議員,就獲得10,186票、得票率4.9%,位居落選頭;2024年立委選舉,在國民黨李彥秀和民進黨高嘉瑜兩強相爭中,吳欣岱的港湖區得票數成長到26,382票,得票率為11.15%,排名第三,與同屬泛綠陣營的高嘉瑜雙雙落選。
「選過三次,這次選舉一樣不輕鬆,但心態上比較游刃有餘,」吳欣岱說,2024年選舉時媒體高度關注港湖區的「大綠小綠分裂」,選戰強度拉到非常高,原本內湖、高雄兩邊住的她,一個人留在內湖打選戰。當年選後,全家才從高雄正式搬到內湖,小孩現在內湖讀小學,先生則是每天花三個多小時搭高鐵從台北往返高雄工作。
定居北部後,吳欣岱開始跟在地網絡有連結互動,她不只是位醫生,也成為小孩學校的家長會副會長。今年6月內湖因為強降雨大淹水,當區公所沙包不夠時,吳欣岱竟能透過人脈調到抽水機來抽水,「以前都是台派、支持轉型正義的挺我們,但現在開始會有小孩的家長來支持。」
「落地」後身分轉變,選舉主打的議題也不同。吳欣岱向《報導者》說明,之前選舉她站路口都在講中國因素、台北市民防預算這種比較硬的議題,結果選民跟媒體不太愛聽;這次她舉辦很多衛教講座,以醫師身分跟選民們談食安、醫療,有機會再「偷渡」一些民防和國族的議題,「過去基進可能罵破頭都很難被看到一下,現在談教育、無菸城市議題,反而很多媒體會主動詢問 。」
這次選舉吳欣岱嘗試用不一樣的方式挑戰,就跟這次四個小黨嘗試組成政黨聯盟一樣。
選舉結束就離開⋯⋯小黨心中的痛
這四個小黨必須結盟,是因為過去的參選經驗太慘痛。
《報導者》分析2016~2024年共5次選舉(2次地方、3次中央),比較藍綠白三大黨、日後組成「台灣前進」的四個小黨、其他小黨和無黨籍候選人的當選比例。
候選人*:包含:直轄市長、直轄市區域議員、直轄市山原議員、直轄市平原議員、直轄市原住民區長、直轄市原住民區民代表、縣/市長、縣/市區域議員、縣/市山原議員、縣/市平原議員、鄉/鎮/市長、鄉/鎮/市民代表、鄉/鎮/市民平原代表、村里長,以及區域立委、山地立委、平地立委、不分區立委、總統。選區相關分析,則不包含全國選區的總統與不分區立委。
大黨擁有資源優勢,候選人首次參選即當選的比例是「台灣前進」四小黨的2倍。從數據來看,「台灣前進」和其他小黨的候選人落選後若在同選區再次參選,當選比例都會增加;然而,在「候選人對於選區的忠誠度」有很大差別,大黨候選人有約20%會留在同選區再拚一次,但「台灣前進」四小黨候選人僅有不到15%。
一位時代力量前議員就說,候選人落選後如果留在同選區深耕,「選民會因為你沒有離開,比較願意支持你,第二次選當選機率很高⋯⋯國民黨、民進黨這樣的候選人很多,但小黨就很少,因為留不住人(選同選區)。」
為何時代力量「折損率」特別高?
選完就離開的小黨候選人有多少?
《報導者》將選過一次就不再參選的人定義為「折損」,並計算各黨候選人的折損率(以候選人第一次參選的黨籍為準),發現2016~2026年共6次選舉(3次地方、3次中央,含2026年參選登記資料)其他小黨和「台灣前進」四小黨折損率皆接近50%,約等於藍綠白大黨11%的5倍。
其中,時代力量在2022年地方選舉的折損率,更是高達90%,遠遠高於各黨平均折損率。時力在該年提名59位候選人,許多都是剛出社會的年輕人,最後僅8人當選;落選的51人只有5人今年仍投入選舉。而當年當選的8人中,已有3人退出時代力量,今年改用無黨籍參選。
楊坊翔就是折損的年輕候選人之一。他原本是時代力量國會幕僚,當時評估有機會才離職,成為2022年時代力量宜蘭縣羅東的議員候選人。沒想到宣布參選後,台灣基進也投入同選區,加上本來的民眾黨候選人,形成第三勢力大亂鬥。
意識到選不上,楊坊翔說他很快就切換成「貧窮選舉」模式,本來預計花150萬元認真選,最後只花了不到20萬元,除了文宣品花錢之外,其他大小事他都盡量自己來。最後,當年25歲的他僅拿到400多票,同選區裡時力、基進和民眾黨三黨候選人的選票加起來都還不夠當選一席議員。
選舉結束,楊坊翔改在當地經營早餐店,後來還做過房仲跟室內設計。他說選舉讓自己獲得很多歷練,他不後悔參選,但若重來一次,會選里長而非議員。他雖願意留在時代力量或是提供資源合作,「但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你(時代力量)不主動提,我也不知道怎麼協助。」
楊坊翔認為,小黨要留住候選人和選民,就需要地方組織跟經營,這是擅長打空戰的時代力量最欠缺的。
相比同梯落選後離開政治圈,彭致豪是少數選擇繼續拚戰的人。
彭致豪本來也是時代力量的幕僚,有天地方黨部主委詢問他是否願意到新竹縣竹東鎮參選縣議員,當時29歲的他只想了一週就答應。一個月後他從台北搬到竹東,當時他連竹東的路都不熟,客語也不太會說。除了黨部幫忙募款的40萬元外,他自己貸款了60萬元打選戰,最後他拿到約1,000票,得票率2.6%。
彭致豪說,他看到很多時代力量候選人落選後傷心好幾個月,但他自己只花一週就恢復,並且決定4年後再戰,「第一次選舉充其量只是讓選民認識你,談不上認同,你憑什麼失去信心?」他對自己喊話。選後一個月,法律系畢業的他立刻找來學長姊到竹東做免費法律諮詢服務,一直做到今年,已累積服務上千人次。
他認為,資源多的大黨,想要參選的新人必須經由派系安排跟黨內初選才能冒出頭;小黨資源雖少,但提名門檻很低,「既然都花100萬讓大家認識你了,不繼續選太可惜。」
過去4年來,彭致豪勤跑基層,相較於以前還要自費10多萬元掛看板,今年不少地方都免費給他掛。這次要選鎮民代表的他認為,要當民代就一定要願意深耕地方。
四小黨過去大量互打,今年寧缺勿濫、同選區只提一人
台灣前進四小黨結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過去小黨提名總是大量「網內互打」。
2022年地方選舉是台派小黨廝殺的一年。從數據可發現,時代力量、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台灣基進、台灣綠黨在2022年共提了105名候選人,72個選區中有30選區(占42%)彼此有重疊。四小黨大量提名且互打的結果只有11人當選,當選率僅10%。
「當時(2022)還有『以為自己很大』的幻覺,提名策略就是亂提,提了一堆黨內都不一定會支持的候選人,」時代力量祕書長林邑軒接受《報導者》訪問時坦承,上屆地方選舉提名非常多剛畢業的青年,主打年輕清新的形象,但黨中央無法給予資源做後盾,年輕候選人沒工作只能借錢選舉,落選後還要工作還債,才會導致上次地方選舉的失敗。
前黨主席黃國昌在2023年底離開時代力量轉投民眾黨後,時力歷經一波人事重組,也開始調整策略。
林邑軒說,時力吸取教訓,「小黨可以推政治素人,但不能只找社會素人,」今年的提名策略就是「寧缺勿濫」,希望找有一定社會經驗的候選人,就算落選也不會從此離開。
另外,為了減輕候選人負擔,時力也首度訂出「組織發展津貼」,選舉期間每月會提供3、4萬元給所有候選人作為選舉或生活費補貼。時力宜蘭縣宜蘭市議員候選人劉仲書就說,因為有這筆實質的組織發展津貼,他最後才願意投入參選。
林邑軒強調,時力過去認為選舉是候選人自己的事情,黨中央甚至會要求黨工離職參選,做到利益迴避,但現在邏輯是:「你(候選人)選舉是在替黨宣傳理念,時代力量會支持你、感謝你。」
不只時代力量「寧缺勿濫」,今年其他三黨也縮緊提名策略。台灣綠黨共同召集人甘崇緯就說,過往是拜託別人出來參選,黨來想辦法募款;但今年除非是候選人本人非常積極,否則不會輕易提名。有些較為艱困的選區,他也會跟候選人講明要有至少選兩次的決心,並給予一段冷靜期思考,真的願意選才會提名。
最重要的是,四小黨彼此協調後,今年「台灣前進」決定參選的選區,四小黨總共只會有一位候選人,再也不會發生四小黨提名人互打的局面。
面對大黨的磁吸效應,如何防止人才跳槽?
小黨的另一個重要挑戰是:選上之後,如何防止跳槽改投大黨?
《報導者》統計,時代力量歷年來19名縣市議員當選人有1人改用民進黨籍參選,跳槽率5.2%;台灣綠黨歷年來4名縣市議員當選人則有1人改成民進黨籍參選,跳槽率25%。
黃捷在2018年以時代力量黨籍當選高雄市鳳山區議員,兩年後宣布退黨,在2023年轉加入民進黨並成功跨區當選高雄市第六選區立委;吳崢在2018年以時代力量黨籍參選台北市第三選區議員落選,隔年退黨,2022年用無黨籍參選同選區議員仍落選,最後他在2023年接受民進黨徵召參選新北市第八選區立委落選,現為民進黨發言人。
高雄市第六選區*:高雄市立委第六選區主要行政區為鼓山區、鹽埕區、前金區、新興區、苓雅區(博仁里等61里)。
台北市第三選區*:台北市議員第三選區涵蓋行政區為松山區、信義區。
新北市第八選區*:新北市立委第八選區為中和區76里。
台灣綠黨部分,2014年當選新竹縣議員的周江杰,跳槽民進黨後曾擔任黨發言人、客家事務部主任與新聞部主任。當選過一屆新竹縣議員的余筱菁,在2024年仍代表綠黨參選立委,落選後立刻退黨改加入民進黨;同一時間,現任新竹市議員劉崇顯也退黨改入民進黨,讓綠黨喪失全台最後一席議員席次。
「我們要找不會一選上就去民進黨的人,」甘崇緯無奈地說,綠黨這次提名時也接觸很多跟民進黨要好的人士,最後都沒有提名。他自嘲,黨小到不能再小,黨沒有利用價值後,「投機的人都已離開,今年對小黨來說是最純粹的一場選舉。」
不過,除了小黨跳槽去大黨,也有大黨篩選過後來到小黨的人。吳欣岱說,過去台灣基進接收不少民進黨初選失敗者,這讓小黨陷入被動位置,長期下來都沒有累積,「對小黨來說,留下東西更重要。」
不管最後是當選還是落選,重要的是如何把候選人留下,審慎提名便成為「台灣前進」這次的主要策略。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強調,她有信心,今年時力提名的候選人無論勝敗,選後仍會跟時力站在一起。
經過半年「集體心理治療」,期待合作又怕受傷害
2022年地方選舉大敗後,隔兩年的國會選舉更幾乎讓時代力量和台灣基進滅頂。
原本時代力量和台灣基進靠著2020年立委大選拿到全國7.8%和3.2%的政黨票,獲得每年5,500萬和2,200萬的選舉補助款,時力更突破5%門檻,在立法院有3席不分區立委席次;到了2024年,時力和基進黨的政黨票跌落至2.57%和0.69%,因未達3%選舉補助款門檻,每年數千萬的補助款全部歸零。時代力量選後關閉多個縣市的地方黨部,台灣基進也關閉高雄黨部。
當這四個小黨已經小到不能再小,他們開始思考合作的可能。「台灣前進」在2025年才正式亮相,但對話在2024年選後就已展開。
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祕書長何語蓉坦言,「之前有太多痛苦,小黨對合作又期待又怕受傷害,」包括綠黨和社民黨曾組成綠社盟,聲勢很大但得票令人失望;民進黨曾分別禮讓基進和時代力量,事後雙方和選民解讀也各有不同,這些都是小黨對於政黨合作感到受傷的經驗。她還記得,2024年選完是王婉諭先邀約見面聊聊,她抱著不會談出什麼的心情參加,心中有很多疑問。
「不是先撨選區,我們坐下來談不帶任何意圖,彼此好好整理心情,」何語蓉說,各黨黨主席和祕書長每個月一次相聚談話,花了半年慢慢把一件件心結都聊開。她自嘲,很像是「受害當事人」在做「集體心理治療」。
撨*:臺灣台語,發音tshiâu,意思是協調、挪動、喬定、喬時間或商量安排。
而女性特質也意外地在當中發揮影響力,四位黨主席除了基進的王興煥是生理男性外,其餘三位都是生理女性,讓整個談話過程的氣氛變得相當柔和。
打開彼此心結後,四黨合作的圖像逐漸清晰。歷經一年半的磨合,2025年年底,四黨聯盟的「台灣前進」陣線正式成立。
王婉諭和何語蓉指出,四黨有各自長處,時力擅長議題分析、打空戰,在交通、兒少議題上有研究;基進有很多台派人脈,引進許多資源;小歐盟的形象清新,能把政治語言轉譯成庶民語言,進行在地組織陸戰;綠黨則是關注環境社運議題的老牌政黨,也能創造國際能見度。
各黨如何共享資源串連?王婉諭舉例,過去時代力量幫候選人辦培力營,大多在談政黨的理念,但這次小黨串連起來,所有候選人拉在一起培力,就講很實務的空戰陸戰經驗,包括短影音、被網軍攻擊的應對等。除此之外,統一幫候選人設計形象文宣,以及陸戰的幕僚志工人力等資源,這些也都是共享的。
然而,有人加入結盟也有人選擇離開,台灣基進付出代價最大。時任高雄黨部執行長楊佩樺、高雄市議員張博洋、台南市議員李宗霖不滿與時代力量合作,磨合前期即接連宣布退黨,台灣基進因此失去全台唯二民代席次。
四小黨結盟走中間路線,台灣基進不倡議台獨了嗎?
四黨結盟之後,外界的觀察重點是「發展路線」。台灣基進向來有主張台獨、抗議「衝組」的形象,而時代力量在國族議題上比較中間,政黨結盟後的路線是什麼?
林邑軒坦承,各黨仍會在議題跟作法上有不同意見,像是今年228,台灣前進有人想要去現場抗議,內部就有激烈辯論。去年大罷免期間,台灣前進內部也出現過路線爭辯,何語蓉說,當時基進想要大力推動罷免國民黨立委,但小歐盟認為應該考慮後續量能,態度較為保守,最後四小黨都有協助罷免團體,但仍以公民團體為主體。
身為台灣基進台北市黨部主委的吳欣岱則認為,基進一開始的政黨初衷就要成為本土的在野勢力,與其他政黨合作並沒有違背這個初衷,若沒有與其他政黨合作,餅只會愈做愈小,「有人因為討厭時力就不支持我們,那不是真正支持台獨,我們仍然是目前政壇上還在談解殖跟台獨的政黨。」
「反過來說,我們透過合作也把其他黨的台獨色彩多一點,」吳欣岱舉例,台灣前進辦記者會時,她有時候會看到其他黨幕僚準備的新聞稿文字中寫的是民國紀年而非西元紀年,她就會特別提醒幕僚,為何台派長輩們會不喜歡看到民國紀年。
何語蓉也說,小歐盟作為新興政黨,常常在部分議題被網軍抹紅成中國同路人,他們過去要花很多力氣解釋,但只要看到大罷免時小歐盟跟基進同台,抹紅的攻擊就會不攻自破。
大綠小綠分票?如何爭取第三勢力票源?
此外,台派小黨常被質疑是「小綠」,與「大綠」的民進黨分票,這在單一選區的國會選舉特別明顯。以吳欣岱為例,她和高嘉瑜在港湖區立委選戰雙雙落選後,質疑她導致泛綠陣營分裂的聲音不曾停歇。
如何撕掉「小綠」標籤?王婉諭說,「台灣前進」重視清廉政治,這剛好是藍綠白三黨缺乏的部分。他們批評民進黨會被綠營支持者罵小藍,揭露國民黨新竹縣縣長楊文科頻繁用公帑出國旅遊,又會被藍營支持者罵是小綠,「我相信,只問對錯才是最好的選項。」
吳欣岱則舉例,台北市內湖區五分里長參選人王健陞因妨害性自主罪入監服刑後改名登記參選,日前她踢爆此事後,目前無黨籍的王健陞隨即宣布退選,而她還因此接到恐嚇電話。她說,王健陞曾在藍綠白三陣營擔任過助理,三黨都不願意揭露,這就是「台灣前進」值得存在的理由。
工程師背景的甘崇緯,則透過2020年和2024年國會大選各黨得到的政黨票進行相關係數分析,結論指出,「台灣前進」四個政黨的選票來源並沒有和民進黨高度重疊,反而是與民眾黨的選票有較高的重疊。
然而,中央選舉政黨票畢竟與地方選舉性質不同,是否能這樣轉換?
王婉諭認為,台灣穩定有約300萬到400萬的中間選民,這些票本就是游離的,「不是誰分誰的票,票是公民朋友的。」就以她兩年前參選的新竹縣第二選區為例,民進黨在總統票拿到27%排第三名,但她卻在立委選舉拿到37%選票,遠遠領先民進黨候選人的18%,「我們能做的,就是繼續打永續環境、交通、兒少和揭露政治現狀,努力突破同溫層。」
吳欣岱也強調,台灣選民原本期待第三勢力能超越藍綠,但近年許多選民對於第三勢力、小黨都失去信心,這也讓「台灣前進」在這次選戰上打得特別謹慎,希望能重新建立選民對於小黨的信任。
學者觀察:小黨仍未創造讓年輕人返鄉投票的動力
長期觀察國內政治情勢的內華達大學拉斯維加斯分校政治系副教授王宏恩指出,統獨一直是台灣很重要的核心議題,在意統獨的人碰到選舉投票時都會歸隊,但這件事在這幾年開始出現轉變。
根據政大選研中心「台灣民眾統獨立場趨勢分布」民調,過去20多年來一直都是「維持現狀再決定」位居第一名,但選擇「永遠維持現狀」的民眾持續增加,在2022年已經變成最高,2026年更達到34%,若再加上「維持現狀再決定」,支持維持現狀的比例約為60%;反觀支持獨立跟支持統一,2026年比例各為28%和7.6%。支持維持現狀的人,目前遠高於支持統一或獨立。
28%*:「偏向獨立」21.7%,以及「儘快獨立」6.3%。
7.6%*:「偏向統一」6.3%,以及「儘快統一」1.3%。
王宏恩分析,不論統派或獨派過去都提出很多想像空間,但在藍綠兩大黨都曾經完全執政後,統獨問題仍僵持未決,才讓選民認為與其堅持統或獨,不如永遠維持現狀。他指出,台灣選民結構至少有三分之一並非藍綠的基本盤,「這些是第三勢力跟小黨的機會,但是否能把握還要觀察。」
對於「台灣前進」四小黨結盟,王宏恩認為,這跟台灣的NGO聯合打議題其實很相似,各自都很小、沒什麼資源,於是共享資源並有協調機制避免浪費選票。但小黨結盟是兩面刃,好處是不會各自分票,壞處是「選民要重新認識你」,一旦沒有被選民認識再建立信任,就會流失選票。更關鍵的是,「當選之後資源要如何分配,機制是什麼?目前沒有看到,」他指出。
王宏恩也觀察,大罷免後台灣的政治極化現象更為加劇,藍綠白支持者的資訊來源都不同,議題甚至沒有交集,彼此互貼標籤攻擊,這會讓中間選民對政治更冷漠;投票的時候,「會歸隊就會歸隊,但冷漠的會更冷漠。」
今年選情相對冷,王宏恩認為,投票率會是關鍵。小黨的機會是爭取對政治冷漠的中間選民,特別是較願意支持理念型小黨的都會區年輕選民,但他認為,「(台灣前進)目前還沒創造出讓年輕人覺得一定要回家投票支持你們的動力。」
修憲才能徹底解決台灣政治僵局?
曾經擔任民進黨青年部及文宣部主任、並在2007年創建「第三社會黨」的周奕成,此次成為「台灣前進」的公開支持者。他強調,藍綠兩黨之外確實存在第三勢力空間,小黨結盟壯大聲勢,才能對抗兩大黨。
周奕成認為,要徹底解決台灣政治僵局,解方還是要透過修憲,讓立委增加到250席,呈現兩大、一中、加上幾個小黨,才能真實反映民意。「台灣政黨輪替這麼多次,沒有理由無法修憲,」他指出,民進黨完全執政多年卻仍未提出憲政改革的完整觀點,僅是訴求支持者跟著民進黨一起對抗國民黨,「總統都給你(民進黨)了,不能每次都這樣。」
但即便這兩年國會惡鬥嚴重,屢屢陷入憲政僵局,修憲仍未成為主要議題。周奕成說,既然制度規則還沒辦法改變,那就必須在賽局裡出現新的競爭者,試圖打破既有僵局。地方選舉大選區複數當選名額的選制本來就是小黨的機會,加上四小黨已經有合作和信任基礎,「今年是很好的時間點。」
大選區複數當選名額*:意指同一大選區內有多位當選名額。
「台灣前進」下一道必考題:選後是否共組政黨
周奕成分析,「台灣前進」最有當選機會的是都會區議員,若有3席以上挺進市議會,就會面臨是否要組成黨團的問題,「但組黨團需要屬於同一個政黨,到時要怎麼做就有很多空間。」
對於選後是否組成黨團?要直接成立新的政黨,四黨都加入?還是允許當選的議員雙重黨籍加入新政黨?這些問題,「台灣前進」各黨顯然還沒有明確答案。
王婉諭說,「台灣前進」希望在台北、新北和新竹市議會都能成立黨團,「是否要組成同一個政黨,還沒有明確方向。」吳欣岱指出,組成新政黨一事一直都有在討論,但還未有共識;何語蓉則說,2028年立委選舉很快就到,「到時要不要成立新政黨(才能集中政黨票),是這次不論選輸還是選贏都一定要面對的問題。」
何語蓉比喻,「台灣前進」就像是一個調色盤,四黨各自有自己的顏色,今年選舉結盟會融合出一種新的顏色,但各黨仍保有各自的原色。她坦承,選後要維持各自的黨性存在,還是直接集結成政治勢力,這對各黨內部的組織溝通能力都是最大挑戰與考驗。
綠黨和社民黨曾在2016大選組成「綠社盟」爭取不分區立委,最後僅得到2.53%政黨票,選後聯盟解散,這是上一次小黨聯盟的殷鑑。時力、基進、綠黨和小歐盟在2024年立委選舉各自得到的政黨票合計超過5%,這次地方大選四合一後,「台灣前進」能否在都會區市議會成立黨團,以及能否在2028年大選獲得不分區立委席次,都將是這場小黨生存空間實驗的重要觀察指標。
各自得到的政黨票合計超過5%*:時力2.57%,小歐盟0.93%,綠黨0.85%,基進0.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