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很多缺點,但在必要的時候,他會撐到最後:「哈利.霍勒」系列及新作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哈利.霍勒(Harry Hole)回來了。
這個世界在1997年認識哈利──那年,挪威作家奈斯博(Jo Nesbø)寫出一鳴驚人的處女作《蝙蝠》(Flaggermusmannen),在挪威首都奧斯陸服務的警探哈利首度登場;計至2022年的《殺戮之月》(Blodmåne)為止,以哈利為主角的系列故事已經累積了十三部。台灣讀者大多從系列作第三部《知更鳥的賭注》(Rødstrupe)初識哈利,這本書的正體中文譯本2011年在台出版,到了2020年,台灣已經可以讀到該系列的前十二部作品;換個角度講,這也代表台灣讀者已經有六年左右對哈利的近況一無所知──直到2025年底,《殺戮之月》在台上市。
私心認為,對一個不認識哈利的讀者而言,從《知更鳥的賭注》開始是個好選擇。
倒不是說首作《蝙蝠》或續作《蟑螂》(Kakerlakkene)不好看,不過《知更鳥的賭注》明顯不同──哈利在前兩個故事裡被派到國外辦案,《蝙蝠》在澳大利亞,《蟑螂》在泰國,而《知更鳥的賭注》之後,主要場景都回到挪威;而且,從《知更鳥的賭注》開始,奈斯博的敘事架構穩定下來,每個故事大致都會有三條軸線,一以哈利為主,故事裡的案件偵辦進度大部分會在這條軸線上發生,另一以凶手為主,讓讀者在不確定凶手真實身分的情況下某個程度「參與」犯罪,知道凶手思考了什麼、計劃了什麼,以及驅動凶手犯罪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這種做法,將「罪」的樣貌變得更加立體。
「謀殺」的動機可以化約得相當簡單:為了利益(金錢或權力)、為了感情(愛、嫉妒,或復仇),以及為了滿足異於常人的欲望(連續殺人者常是如此);但奈斯博會讓讀者發現,就算動機可以化約得如此簡單,釀出動機的過程也絕不簡單,它可能與個人成長過程裡遭遇的歪斜有關,也可能與整個城市、國家,甚至國際之間過往的戰爭有關。種種因由在多年的揉擠壓縮之後,推到底成為凶手選擇特殊手法執行的殺戮,成為罪;正視罪的因由,即是正視人性,不只人的「本性」,還有那人所處的成長環境與社經階級讓人性產生的變化。
第三條軸線,則是其他角色的生活。
這些角色有部分與案件有或深或淺的關係:警方的調查人員、鑑識專家、法醫或其他協助辦案的學者,以及追蹤案件進度的媒體記者。理論上他們的作為會推進案情偵辦,實際上不一定──聲名、交情、渴望、組織地位,他們會因為諸如此類原因行事,有時形成助力,有時造成阻力。另一部分則是哈利私人生活裡的親族友人,他/她們有時也會捲入案件,更重要的是,他/她們對哈利造成的影響。
哈利回來了。這對書中的角色而言,不見得是件好事。
這系列作品大抵可以獨立閱讀(除了從《知更鳥的賭注》開始的連續三本,最好視為三部曲一起讀),奈斯博分配給其他角色們的篇幅不算少,即使沒讀前作,讀者也能很快就在角色登場後確定他/她和哈利的關係以及特色。可是哈利是個「悲劇英雄」,即使讀者預期他無論遇上什麼狀況、仍然有辦法堅持到底解決案件,也無法預期他會被哪些悲劇打擊,而這些悲劇,很可能就發生在與他親近的其他角色身上;也正因為奈斯博分配給他/她們的篇幅不少,所以讀者也會對他們投注各種情緒,對於哈利的處境,更能感同身受。
尤其在第十二部《刀》(Kniv)當中,哈利面對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失落。
是故,《殺戮之月》會如何讓哈利回歸,令人充滿好奇──奧斯陸發生兩宗年輕女性謀殺案,還不確定是否連續殺人,但屍體狀況有某種古怪;偵辦這類案件是哈利的強項,但警界高層並不希望找回哈利負責案件,而案件發生時,哈利正在美國,打算用酒精溺死自己。哈利的頹唐厭世不是新鮮事──他在《蝙蝠》裡登台時就有很明顯的自毀傾向;哈利的自我放逐也不是第一次──在系列作品裡,他已經有好幾回被逼得放棄人生。哈利不是絕對打不倒的硬漢,他有不少弱點和性格上的缺陷,讓他回頭面對人性黑暗的不完全是正義之類虛幻主張或者警界命令之類實質規範,而是他與其他角色們的關係,那是關懷、友誼、責任,以及愛。
這是讀者認同哈利的原因:他有很多缺點,但在必要的時候,他會撐到最後。
《殺戮之月》故事開始的時候,哈利沒有回到挪威的念頭,警方高層明白告誡哈利的警界舊識不要找他幫忙;但某個意外的相遇催動出實際的需索、某個出格的約聘組裝出奇妙的團隊,凶手行凶的方式仍不明朗,可是讀者知道凶手已經瞄準了某個新目標。《殺戮之月》維持了這系列故事的水準,潛藏在日常當中的恐懼、出乎意料的謀殺方式、懸疑詭譎的情節,以及複雜糾葛的人性。
哈利回來了。對讀者而言,絕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