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亨看世界〉達利特人的春天

2018 年甫開年，印度就爆發衝突，「賤民」團體 5 萬多人在馬哈拉什特拉省 (Maharashtra) ㄧㄧㄧㄧㄧ 普恩市附近集會，與右翼團體發生暴力衝突，1 名 30 歲「賤民」青年死亡，導致大罷工與示威。

誰是「賤民」？「賤民」抬頭了嗎？

2017 年年中印度選出「賤民」階層出身的總統考文德 (Ram Nath Kovind)，他是時隔 20 年來第 2 位「賤民」總統。由於考文德的競選對手也是「賤民」，讓人感覺「賤民」的春天來了。但實際情況卻不如人們想得那麼樂觀。

印度法律廢除種姓制度幾十年來，儘管身處最底層的「達利特人」(Dalit，「賤民」或「不可接觸者」) 生活大有改善，從政界到商界出現不少精英，但他們畢竟是 2 億「賤民」中的極少數。在受印度教支配的印度社會，特別是農村，大多數「賤民」依然深受傳統「潛規則」束縛。

「賤民」一如「無產階級」，代表「受壓迫的人」，近年來在印度社會被廣泛使用。印度中國問題研究所主席、德里大學前政治學教授馬諾蘭金 ‧ 莫漢蒂接受《環球時報》採訪時表示，印度憲法明確反對種姓歧視，法律允許「賤民」進廟、打水，但那只是在法律層面，現實生活中對「賤民」的歧視並未消除。

印度人約 8 成信奉印度教，他們一出生就位於種姓的階序中。按照印度教傳統教義，「高種姓」的人光是看到「達利特」就是被污染了，更不用說接觸。達利特在古時候出門時要隨身攜帶一個袋子，用來裝自己的排泄物，以免污染土地；他們如果白天出行，要帶一個鈴鐺，提前搖鈴提醒人們躲避。

即使在今天，在一些印度鄉村地區，如果你看到有人走路時鞋子不是穿在腳上而是提在手裡，那一定是「達利特」。因為「賤民」經過「高種姓」人群居住區時，必須赤足。還有「賤民」騎車經過「高種姓」居住區時，必須下車推著走。

在印度鄉村，很多村莊由 2 部分組成，村外是一個小聚居區，這個「村外村」就是「賤民」的居所。普通村民一般不會到訪「賤民」的家，「賤民」除進村提供服務外，也不會去串門子。普通村民使用的神廟不允許「賤民」進入，水井不允許他們使用。

《紐約時報》一篇關注印度「種姓歧視」的文章曾講過一個案例：一位痛心疾首的父親向員警報案，說自己的女兒失蹤了，員警卻問「你是什麼種姓？」當他透露自己屬於某個低種姓後，員警大加嘲笑，對他不屑一顧。幾小時後，他 12 歲女兒和 14 歲侄女的屍體被發現吊在一棵樹上，兩人都遭到強姦。

該文指出，「上層種姓」很少因強姦「達利特人」有入獄，如果他們需要為自己辯護，隨時找得到說辭，例如「我們決不會去碰低種姓女人」。1995 年的一起案件中，一名「達利特」女性提出的輪奸指控被法官駁回，理由就是「上層種姓的人不可能強姦一個低種姓女人來弄髒自己」。

根據印度國家人權委員會 2010 年的一份報告，針對「達利特人」的犯罪每 18 分鐘就發生一次；平均每天有 3 名「達利特」女性被強姦，2 名被謀殺。「達利特人」不但安全堪憂，整體生存品質也相當低下，約 37% 的「達利特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每 1000 名「達利特」兒童中有 83 人不到 1 歲就夭折，12% 活不到 5 歲。

印度內政部國家犯罪記錄局的統計顯示，2009 年至 2015 年，針對「達利特人」的有記錄犯罪事件約為 22.7 萬起；2009 年至 2013 年，「達利特人」遭遇謀殺事件為 3194 起，7849 名「達利特」婦女被強姦。由於被告及其支持者 (包括員警) 一 毀滅證據、阻撓審判、威脅證人，這些案件的定罪率非常低。

印度社會對「達利特人」的遭遇並非視而不見。1947 年印度獨立後，在「賤民」民權領袖安貝德卡爾的大力宣導下，印度憲法不僅明文規定種姓歧視非法，還對「賤民」和邊遠部落實行「保留政策」，即在政府部門、國營企業、高等院校為其保留一定名額。由於這些族群被憲法附表列名，因而被稱為「表列種姓」和「表列部落」。

印度尼赫魯大學對「列表種姓」的照顧比例相當大，可以說有近一半學生都是被照顧的「弱勢階層」，他們中有不少人家鄉遠在印度南方或東北部。這些學生共同的特點是勤奮好學。尼赫魯大學有博士皮膚黝黑，信奉佛教。這種長像「很印度」卻信佛教的人很可能是「達利特人」，但他們很少提自己的出身，而是默默奮鬥。

為擺脫受壓迫的命運，不少「達利特人」改變宗教信仰。統計顯示，印度近 90% 的佛教徒、1/3 的錫克教徒、1/3 的天主教徒及多數穆斯林都曾是「賤民」階層。但整體看，改宗教者仍是少數。

印度政府為「達利特人」推出了很多法律，比如 1955 年的《公民權利保護法》、1989 年的「反暴行法案」等。2015 年，「反暴行法案」修正案明確指出，達利特人有權使用公共設施，有權進入宗教朝拜場所，如有人故意干擾，將被認為違反「反暴行法案」。

幾十年下來，取得不小成效，尤其是「保留政策」在打破種姓制度造成的職業世襲，提高「賤民」社會地位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賤民」出身的傑出人物不斷出現，在政壇，出現了 2 位總統，出現了首席大法官、議長。有「賤民女王」之稱的瑪雅瓦蒂 (Mayawati) 曾擔任 4 屆人口最多的北方邦首席部長。

「賤民」受到的重視在去年年中總統選舉即可看出。《印度快報》稱，人民黨主席宣佈考文德為候選人時，15 次提到他的種姓背景，國大黨被迫也推出了「達利特人」候選人，「做達利特人」突然成了印度政治的一個美德。

但在一些「達利特人」看來，選舉一過，恐怕又打回原形，無人繼續關心他們的處境。而且，儘管「達利特人」在立法機構有一定比例席位，積極為他們說話的卻不多，這些政客一方面受限於屬於不同黨派，另一方面對本黨高種姓上級心存畏懼。

印度學者認為，某種程度上「種姓制度」可以說是印度社會的核心，正因為其處在「核心」，表面上反而看不到它，它在暗中影響著這個社會的運行。「種姓制度」很複雜，它與膚色有關但又不絕對，它與職業相關但又不儘然。

「種姓」在印度是個比較敏感的話題，如果你問印度人，很多人會說「種姓制度」已經消亡，不存在種姓歧視。對於種姓階序最底端的「賤民」的情況，許多人更是諱莫如深。

印度「種姓」問題的複雜，還體現在近些年屢屢爆發的「逆向歧視」騷亂上。去年初，哈裡亞納邦一個叫做「賈特」的「高種姓」族群強烈要求享受國家給予「低種姓」的政策優惠，示威者在全邦多地封鎖道路，燒毀車輛建築，破壞輸水管道，使首都地區上千萬人面臨水荒。

在城市，「賤民」的處境要好很多，很多偉大的學者、作家、科學家、法官以及公務員都有「賤民」背景。但在農村，歧視還很常見。徹底消除種姓歧視是個緩慢過程，不是僅憑出台法律條文就能做到的，還需要創造其他相應條件，比如土地所有權、享有政策決定權等。

兩位「賤民」總統的出現毫無疑問對「賤民」階層是種激勵，增強了他們的「自豪感」，但並不能給他們帶去實惠。民主選舉和「賤民」權利運動，為促進社會平等做出貢獻，但要實現安貝德卡爾提出的「消除種姓」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