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從容伸縮遠近景的深切窺視：談圖薇．阿斯特達《女警艾拉1 深林冷案》
「妳真的確定不是他嗎？不是那個兒子？不然還會是誰？」死者鄰居以急切且帶質疑的口吻回應上門調查的女警艾拉。
時間拉回至幾天前，瑞典高岸地區發生一起獨居老人死亡事件，附近住戶外出時遇見一名開龐帝克車的陌生男子行跡鬼祟，進而發現鄰人死於自家浴室，疑似他殺但遍尋不著凶器。
詭異的是，這個看似犯下凶行、企圖逃離現場的男人，竟然是死者失聯已久的兒子──從他23年前以未成年年紀遭指控判刑後便渺無音訊，此次重返的原因為何？父親的死與當年自己涉及的少女失蹤案有關嗎？所有的黑暗過往與亟欲埋藏的祕密，即將暴露在陽光底下……
瑞典小說家圖薇．阿斯特達（Tove Alsterdal）首部中譯作品《女警艾拉1 深林冷案》由蓋亞文化引介出版。記者工作出身的阿斯特達擅長有層次的文字鋪排，宛如攝影鏡頭般拉遠縮近，技巧流暢地推動故事前進，並且觸及既廣且深的社會議題，彰顯「北歐推理」的獨特魅力。此書不但獲得北歐犯罪書寫最高榮譽「玻璃鑰匙獎」肯定，售出影視改編權意謂著角色與事件有其飽滿的戲劇張力，的確符合我閱畢掩卷時感受到的滿足。
事件的近景是老人思文．哈格斯特倫之死。作者採取傳統寫實的警察程序路線，從首都斯德哥爾摩請調回老家的地區警員艾拉．霍丁接獲通報前往偵查，隨後被招募進負責偵辦的重案組擔任調查員。
事件的遠景則是23年前沸沸揚揚的少女失蹤案，警方在少年烏格夫．哈格斯特倫的床底下找到破損髒汙的女孩毛衣，言之鑿鑿的諸多證詞與未審先判的群眾反應疊加成巨大壓力，即使欠缺關鍵的直接證據，驚惶的烏格夫在父母也難掩失望愧疚的不信任下進入觀護所服刑。
如今，父親的死以及大眾得知烏格夫回歸社會所引發的不安與質疑，同時反映在虛擬的網路社群和真實的社區鄰里。尤其在地廣人稀的高岸地區，人與人之間的交際互動卻是異常緊密，相識相熟的程度跨越世代和地域，就連女警艾拉都不單單是一介調查員，自己的生活圈與橫跨近四分之一世紀的兩樁刑案也密不可分。
於是，罹患失智症的母親也成了艾拉諮詢的對象，母女間的對話既是生活日常，亦是工作專業的一部分。小說家在故事中多次轉化這樣的生活感，例如在尋覓奪走老人思文性命的凶器時，出現了以下橋段：
自從瑞典總理奧洛夫．帕爾梅遭到槍殺後，瑞典語的「凶器」一詞便得格外沉重。（中略）這是揮之不去的創傷，證明瑞典已經變了。在這個國家，射殺總理也能逃過制裁，人民實質上已沒有安全可言。
對照嫌疑犯烏洛夫23年前、後的遭遇，不特定大眾對特定人士的害怕不安，乃至訴諸喪失理性的行動，已經不是作者為了製造懸疑驚悚而設計的虛構情節而已。瑞典人民烙印腦海的歷史記憶，是烘托在後的模糊遠景，情感激烈的直覺反應則是鮮明近景。
1931年發生的「阿達倫事件」，更是如幽靈般潛藏在這原以伐木為重要經濟活動的故事舞臺底下。當時瑞典工人為了聲援紙漿廠的減薪罷工而發起遊行，對立的勞資雙方堅持立場互不退讓，甚至安排臥底破壞勞工行動，衝突升高至警方無力控制而政府動用軍隊鎮壓。自槍口射出的無情子彈奪走了5條人命，其中一發流彈打死了一名並未參與示威、不過是站在旁邊觀看的年輕女子艾拉．索德拜里——「那一刻從根本上改變了瑞典，政府再也不會召集軍隊來鎮壓平民，後來發展成『瑞典模式』的社會及經濟政策，就是從這裡萌芽的。」
注意到了嗎？沒錯，主角女警艾拉的名字也源於這段歷史。
圖薇．阿斯特達如此聰明靈巧的寫作手法，不期然地為遠在8000公里外的臺灣讀者帶來閱讀的遠近景。我們不必非得嫻熟外國的歷史時空才能進入小說家的敘事，基於對犯罪推理類型的粗淺理解與廣泛好奇就能展開一場探查歷險，迷霧未開的待解事件召喚你前來一讀，這是近景。
遠景則是人物的認知反應盡是自然不造作的展現，處在當下、出於人性，卻又深一層理解到本應令人欽羨的先進福利國家中，依然有諸多待解棘手問題需尋求解方——這正好回應了原文書名Rotvälta，瑞典文的意思是「風鏟」，意指樹木遭風吹連根拔起。
這樣的情景在臺灣肯定不陌生，尤其颱風侵襲後的都市街道上或自然山林裡，輕則毀物重則奪命。強風是造成風鏟的主因，但樹倒是病蟲害使然抑或人為養護失當？該如何控險預防以及後續妥善處理等等，便引申成小說中意在言外的各種指涉了。
《深林冷案》以呼吸般的舒緩節奏推進，不急躁、不激情，讓角色娓娓道出他們珍視的記憶、恐懼的瘡疤、不移的信念、守護的價值。坦白與欺瞞相互交織，溫柔與冷酷交疊唱和，帶來深切銳利的窺視，從容又優雅。●
女警艾拉1 深林冷案
Rotvälta
作者：圖薇．阿斯特達 （Tove Alsterdal）
譯者：聞若婷
出版：蓋亞出版
定價：49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圖薇．阿斯特達Tove Alsterdal
瑞典最知名的懸疑小說家之一，至今已出版6部廣受好評的懸疑小說，並曾獲瑞典與法國的重要文學獎項。
記者出身的阿斯特達於2009年以《被遺忘的亡者》（The Forgotten Dead，暫譯）正式出道，此後陸續出版5部獨立懸疑小說，皆獲得評論界一致好評。第二部作品《沉默之下》（Buried in Silence，暫譯）入圍2012年瑞典年度最佳犯罪小說獎（Best Crime Novel of the Year Award），2014年以《消失的人》（The Disappeared，暫譯）榮獲該獎。接續的2016年作品《不要回頭》（Do Not Turn Around，暫譯）與2019年作品《抹去》（Erasure，暫譯）皆成為瑞典全國暢銷書。
2020年秋季，阿斯特達首次推出一套經典警探辦案系列，以女警艾拉．霍丁為主角，背景設定於瑞典壯麗的高岸地區。該系列的首部作品《深林冷案》於2020年出版即榮獲瑞典年度最佳犯罪小說獎，隔年更贏得享有盛譽的玻璃鑰匙獎（Glass Key Award）。
阿斯特達擅長透過角色的個人經歷，來映照更宏大的社會與歷史議題。她以難得的抒情筆調與細膩的人物刻劃聞名，在該類型小說領域中，以其道德意識與文學造詣脫穎而出，堪稱大師級作家。
她成長於瑞典北部及斯德哥爾摩郊區的雅各布斯貝里（Jakobsberg），年輕時曾在貝孔貝嘉精神病院（Beckomberga）擔任看護，此地點也曾出現於她的小說中。在成為懸疑作家之前，阿斯特達擁有超過20年的記者與劇作家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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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陽（推理評論家）
2025-12-18 12:00 女警艾拉1深林冷案, 圖薇．阿斯特達, 瑞典文學, 推理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