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上的守護者／從「垃圾山」變台灣聖山 全靠這群人走出來的
記者張雅筑／南投－嘉義報導
這是一段橫跨40載的山林史詩，紀錄了玉山如何從日治時期遺留的廢墟，蛻變為國際矚目的聖山。資深保育巡查員方有水、劉居賜，分別傾注40多年與逾35年的歲月，在稀薄氧氣中清運陳年廢物、修築雲端步道。他們既是山林的守護者，更是斷崖邊的「人肉救護車」，在生死一線間搶救性命。透過深度專訪，揭開這群沈默英雄如何以血汗、心理創傷與瀕臨斷層的技術，撐起台灣第一高峰的壯麗與安全，並看見那份「把山友當家人」的職人精神，如何在巔峰處閃耀。
若將時光倒回民國70年代初期，玉山國家公園公告成立前夕，這座台灣之巔尚未具備今日聖潔的形象。當時的登山路徑上，隨處可見日治時期以來累積半世紀的罐頭、破瓶與生活廢棄物，「垃圾」竟成了登山客口中不致迷路的路標。方有水，這位資歷超過40年的巡山員始祖，回憶起20歲出頭跟著堂哥進入山林的第一件任務，不是巡邏，而是徹頭徹尾的「清道夫」。
那是一個連新中橫公路都尚未通車的年代，那群東埔部落的布農族青年，憑藉著獵人的體魄，背起50、60公斤重的麻袋，在崎嶇的山徑間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他們領著與辛勞不成正比的微薄薪資，用肩膀將滿山的髒汙扛下山，這才奠定了玉山國家公園成立之初的清淨基石。這群被山界譽為「使命必達」的戰士，用最原始的勞動力，將一座廢墟洗鍊成聖山，這不僅是地理景觀的翻轉，更是玉山守護者傳奇的起點。
隨著國家公園體制步入軌道，這群開路先鋒的角色從工人轉化為「保育巡查員」，然而，這份工作的核心從未離開過「背負」二字，只是後期肩膀上扛的不只是垃圾，更是沈甸甸的生命分量。在醫療資源極度匱乏的3000公尺高海拔，巡山員成了山友心中最後的防線。
資歷逾35年的劉居賜，是同僚口中的「鋼鐵人」，他曾為了救人，在稀薄氧氣中背負重裝，僅耗時一個半小時就衝上一般人需走6小時的排雲山莊。他曾在大雨滂沱的深夜，面對一名嚴重失溫、失去意識的馬來西亞長者，在狹窄且冰冷的山屋地鋪旁，彎著腰不間斷地執行了整整8個小時的CPR。劉居賜回憶當時的心境，強調那是完全沒有退路的堅持，即便對方身體已逐漸冰冷僵硬，他仍守著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希望，直到翌日清晨消防隊接手。這種將山友視為家人的使命感，讓他們在無數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化身為「人肉救護車」，在斷崖邊、在冰雪中，與死神爭奪每一秒鐘。
然而，英雄光環的背後，是長年積累的職業傷害與對家庭的沈重虧欠。巡山員的工作採「做八休六」制，長年駐守雲端，這意味著他們與家人的生活是斷裂的。方有水感嘆，結婚40年來，他在山上的日子遠比在家多，4個孩子的出生與畢業典禮，身為父親的他幾乎全數缺席，孩子生病、妻子操勞，他往往只能透過微弱的無線電或自忠路邊的公用電話傳遞遙遠的關心。
更折磨人的是心理創傷，這群巡山員曾親手處理過被雷擊燒焦的軀體、墮落深谷支離破碎的遺骸，甚至得在斷崖邊撿拾受難者的器官。在那個缺乏心理諮商概念的年代，他們只能靠著信仰與布農族式的樂天幽默，將那些眼睛一閉就浮現的驚悚畫面壓進心底深處。長年負重導致的膝蓋磨損、在極低溫環境工作誘發的聽力受損，都是聖山之路上留下的勳章，卻也是不可承受之重。他們在救難時穿著破損的公發雨衣，甚至自掏腰包購買專業裝備，只為了在「拿命救命」的當下，能多一分安全保障，這份對工作的極致執著，往往讓外界感到既敬佩又不捨。
隨著時光流逝，這群「山神級」的老將正面臨集體退休的歷史轉折點，像是目前玉山最資深的巡查員之一方有水，即將於今（2026）年7月滿65歲屆齡退休，這預告著，玉山可能迎來空前的經驗與技術斷層。另名資深巡查員劉居賜，他擔憂地指出，現代年輕巡山員雖然學歷高、裝備好，但對山的「直覺」與「敬畏感」是無法從書本中習得的。他舉例，像是自己所累積的「氣壓型高山症」判斷智慧、對地形氣候變化的敏銳察覺，以及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本能，都面臨傳承困境。目前的救災體系雖已趨於多元，但第一線的現場處置仍高度仰賴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將。
當這群老兵凋零，下一代能否接下這份包山包海、甚至包性命的重擔？這不僅是個人的退休問題，更是國家公園管理與山域救援體系的重大考驗。政府對於巡山員專業分工的忽視，以及福利待遇與其危險程度的不對稱，都讓這份職業在傳承的路上步履蹣跚。
回望這3、40年的聖山之路，方有水與劉居賜的身影，不僅僅是兩名員工的工作寫照，更是台灣山林發展史的微縮。他們用雙腳走出了步道，用肩膀扛起了生命，更用一輩子的青春定義了何謂「守護」，而這份精神源自於他們對土地的崇敬——山是母親，不是征服的對象。
即便在退休前夕，他們依然守在排雲山莊，叮囑著每一位輕率上山的山友要尊敬自然，勸導著那些裝備不足的登山者回頭。他們留給玉山的，不只是乾淨的山徑與安全的環境，而是一種近乎宗教式的職人範典：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依然選擇溫柔地對待生命，選擇在危急時刻捨身守護陌生人。
這份情懷讓玉山不再只是地理上的最高點，更成了精神上的聖地。當這群老兵背負著滿身傷痕走下英雄舞台，台灣社會應重新審視這群隱形守護者的價值，讓這份「聖山精神」在老將離去後，仍能透過完善的制度與尊嚴的保障，在玉山的每一條路徑上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