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有話 心中有光 袁之靜與陳貺怡藝術對談 在倘佯大地情懷大美中 沿著筆墨與文字走進作品 回望初心的感動
【記者 辛澎祥/採訪報導】
10月8日於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所舉辦的一場藝術對談活動，格外受到外界矚目。主辦單位特別邀請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陳貺怡博士與水墨畫家袁之靜老師，就「水墨藝術在傳統與當代之間的延續與轉化」之主題進行對談。活動引言人暨本展策展人華巍藝術新聞總監賴慕芬親自擔任主持。袁之靜老師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研究所，具備深厚的國學素養，長年投入水墨創作與藝術教育推廣；而陳貺怡館長則是取得巴黎第十大學藝術史與當代藝術史博士學位，擁有豐富的藝術史研究與美術館實務經驗。兩人將從自然觀照、生命體驗到心象創作等面向交流，探討水墨藝術在傳統與當代之間的延續與轉化。
本次對談以「天地之美」、「心源之境」及「畫中有話」為主軸，「天地之美」將從自然景觀與生命經驗出發，解析袁之靜老師如何透過觀察、沉澱與創作，將自然之美轉化為作品中的精神境界；「心源之境」則聚焦袁之靜由自然寫生走向心象與抽象的創作歷程，探討傳統筆墨如何融入當代創作，成為表達內在情感的媒介；「畫中有話」則從詩詞、書法、落款、印章與留白等元素切入，談論「詩、書、畫、印」在水墨創作中的作用，以及作品如何從視覺呈現延伸至觀者的思考與感受。透過藝術對談，雙方在交流對話中感受當代水墨蘊含的文化底蘊與心靈力量。
接續上篇的對談討論。一幅畫，除了觀看，是否也能閱讀？在「天地有大美」藝術對談下半場，主持人暨策展人賴慕芬從觀看袁之靜作品的經驗，將話題帶向畫中的詩詞、落款與留白。賴慕芬認為，袁之靜的作品帶來視覺享受，也留下許多可以想像的空間。觀眾在畫前停留，沿著筆墨與文字走進作品，同時也有機會回望自己的內心。「這就是所謂的『畫中有話』。」她說，並邀請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陳貺怡分享其中的意涵。
在畫與話之間，讓觀看更深一層。陳貺怡指出，袁之靜雖然從西方藝術汲取滋養，也嘗試與當代藝術對話，但作品中詩、書與畫彼此呼應的方式，仍展現了深厚的東方藝術特質。她以西方歷史畫的敘事方式為例，說明圖像如何在有限的畫面中承載故事。文字可以隨著時間推展情節，一幅畫則往往需要選擇一個足以引發想像的瞬間，使觀者從眼前的景象，延伸出此前與此後的故事。在東方書畫中，題詩與落款讓文字、圖像得以共處於同一個畫面。字句可以閱讀，書寫本身又具有線條、節奏與造型之美，使意義的傳達與視覺的安排相互交織。
陳貺怡在袁之靜的作品裡，看見了這兩種表達之間的往返：畫面未盡之處，由文字接續；語言難以抵達之處，則交給筆墨。因此，觀看作品時，畫面與題款需要一起理解。兩者如何呼應、互補，甚至彼此加深，正是作品耐人尋味的地方。
從向父親要詩，到自己寫詩，這個過程，饒富趣味。對袁之靜而言，題詩的堅持，來自一段深厚的父女情誼。父親袁德炯是一位書法家。初學繪畫時，她畫了梅花、竹子，便拿回家向父親要詩。父親以書法題寫，為女兒的畫增添意境。此後，每完成一件作品，她仍習慣帶回去，說明創作的想法，再等待父親為畫作寫下一首詩。那些字句，常帶她看見超出原先構想的境界。
袁之靜老師表示，父親九十八歲那年，父女完成了他一直盼望的聯展，並出版畫冊，前半部收錄父親的書法，後半部呈現女兒的繪畫。父親在序文中留下期許，希望她往後的畫作仍要有詩，讓詩、書、畫相伴而行。從前向父親要詩，後來，她開始要求自己寫詩。袁之靜坦言，有時作詩比畫畫更難。畫面能容納的文字有限，一句話、一副對聯，或一首短詩，都必須反覆推敲。字句要能點出意境，也要顧及整張畫的分量與呼吸。然而，她也希望觀眾保有自己的觀看方式。題詩可以提供一條進入作品的路，卻不必規定理解的終點。展覽期間，有人從她的抽象畫中看見天地，有人感受到瀑布，也有人停留於留白，感受空間帶來的震盪。這些回應，讓她看見作品離開畫室以後，仍能在不同的人心中繼續展開。
詩書畫印，一張畫裡的跨領域。袁之靜所說的「以書入畫」，也延伸到題款之外。她表示，畫中的筆墨線條，包括抽象作品裡的運筆，都來自四十年書法學習的累積。書法成為線條的力度、行進的節奏，以及畫面內部的動勢。近年的創作中，她逐漸整理色彩與構圖，嘗試化繁為簡，讓複雜的思緒經過沉澱，找到更凝練的形式。印章同樣需要細心安排。曾修習篆刻的她，重視方寸之間的變化。每幅作品應搭配什麼印章，除了印文的意涵，也涉及位置、分量與畫面的平衡。
陳貺怡因此將「詩書畫印」連結到當代藝術的跨領域觀念：一張作品之中，文學、書法、繪畫與篆刻同時發生，讓觀眾在閱讀與觀看之間往返。看似從容的一行字、一方印，落下之前，其實都有反覆的斟酌。題款失手、印章位置不當，都可能改變整體效果。各種元素能否契合，考驗著創作者長期累積的判斷。
在變化之中，始終如一。進入觀眾交流後，〈伊瓜蘇瀑布〉成為多位來賓共同關注的作品。吳督察分享自己在畫室與展場觀看作品的感受，並朗誦曾為這幅畫寫下的詩。奔流的水勢，在他的詩中化為時間、鄉愁與生命的叩問，也使前段所談的「畫中有話」，有了來自觀者的回聲。喬理事長則回憶，初次在畫室看見作品時，旁邊還架著梯子。得知袁之靜需要登高作畫，她驚訝之餘，也提醒老師務必小心。後來，她特地再訪展場，花了兩個小時細看作品。站在〈伊瓜蘇瀑布〉前，那股難以言說的心靈激動，使她形容自己像被畫「電到」一般。
她也帶著疑問而來：為什麼一年之中，袁之靜能畫出如此不同面貌的作品？那些變化，對應著怎樣的心境轉折？袁之靜回答：「其實我沒有怎麼變，我始終如一。」始終如一的，是對水墨創作的投入，也是從傳統詩、書、畫與點、線、面之間，繼續走向當代的追求。她形容，內在的感動像泉水，不斷湧出。當那股力量來到筆端，她便將情感與數十年累積的筆墨功夫一起投入，讓畫面隨著揮灑展開。有時，她並非先決定要畫瀑布或火焰山，而是在創作之後，停下來看畫面呈現了什麼，又向她說了什麼。那些意料之外的形貌，常使她反覆沉思，也帶來新的感動。蔡友老師曾提醒她，作畫時，可以先想著這幅畫是準備丟掉的。放下非得成功的要求，才有餘地勇敢嘗試。
而畫，也往往在這樣的投入之中，給她驚喜。從四季的顏色，走向心中的光。一位專程從屏東前來的國中同學，注意到展場中不少作品帶有秋意，好奇袁之靜是否特別偏愛秋天，也詢問她如何融合東西方繪畫。袁之靜解釋，較多秋天的色調，主要與這次作品的色彩統調有關，並非刻意偏重某個季節。至於東方水墨的留白與西方繪畫的堆疊，則是她希望繼續探索的方向。
最後一位提問者Kevin，將話題帶回父女傳承。如果父親能來到「天地有大美」的展場，會對她有什麼期許？她又希望與父親有怎樣的互動？袁之靜回憶，父親八十多歲時，視力便逐漸退化。整理遺作時，她看見那段轉變留下的痕跡：從前細緻的書寫，逐漸出現另一種摸索，彷彿孩子重新學習走路。父親仍然寫。母親為他磨墨、拉紙；當眼睛已難以辨認細小的字，他便轉向大幅草書，繼續在筆墨之間表達自己。「是因為他心中有光。」袁之靜說。她相信，支撐父親寫到九十八歲的，正是那份內在的光。那些草書承載著生命的積累，也讓她在多年後重新觀看時，仍能感受到深刻的力量。
回到自己的創作，她談起從具象、心象走向抽象的探索。自然進入眼睛，經過心的沉澱，再由筆墨重新呈現；這個過程，也讓她感受到與父親內心的相應。至於父親會如何看待這次展覽，她說，也許父親就在旁邊看著，應該會給她肯定。
陳貺怡在總結中，以視障攝影創作者的經驗回應這段分享。陽光的方向、風的來處、鳥飛過的聲響，都可能成為創作的契機。眼睛之外，人仍透過身體、記憶與感受，與世界保持聯繫。她認為，袁之靜此次展覽呈現了豐富的探索：從大自然之美的捕捉，走向心靈之美的表現，讓觀眾循著不同題材與形式，認識藝術家的創作思考。袁之靜強調，她非常感恩。從天地的風景，到筆墨的探索；從父親留下的期許，到觀眾帶來的回聲，整場對談在這兩個字裡，緩緩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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