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自我」的荒謬移植
文/金草葉;譯/胡椒筒
蘿拉想擁有第三隻手臂。
二十一歲那年,珍初識蘿拉。那天,珍剛從大學的健身中心運動完時,看到一名身穿健身中心制服的工讀生推著裝滿毛巾的推車撞在柱子上。嚇了一跳的人們蜂擁圍靠,珍也上前幫忙撿起散落一地的毛巾。當時,那位走路三心二意的工讀生就是蘿拉。蘿拉向珍道謝,還說要不是珍的幫忙,晚上的家教課就要遲到了,她還說改天想請珍喝杯咖啡。那時候,珍對蘿拉的感情只不過是單純的好奇與些許好感罷了。問題發生在第二次約咖啡店見面的時候,堅持要去端咖啡的蘿拉在根本不可能滑倒的環境下,突然失去平衡摔倒了。看到將咖啡全灑在身上的蘿拉,珍大吃一驚,趕緊過去幫忙,但珍永遠也忘不了當時蘿拉的表情。
蘿拉流露出的不是打翻咖啡的驚慌失措、自責、懊惱和感到丟臉的表情,而是微妙的絕望與麻木參半的神情。換句話說,蘿拉的表情像是在說:「沒辦法囉。」
當她與珍四目對視時,蘿拉轉換表情並笑道:
「看來洗也洗不掉了,肯定會留下很漂亮的汙漬。不過話說回來,這裡的咖啡味道很不錯耶。下回再請你喝咖啡吧,好嗎?」
珍覺得蘿拉是一位過於天真爛漫的人。很快的,珍就被這樣的蘿拉所吸引。正因為如此,珍根本沒有意識到蘿拉存在某種無法解決的問題。直到很久之後,珍才發現蘿拉的問題。回頭細想,其實從一開始就有許多可疑之處。
蘿拉會突然舉起雙手,或者突然停在正走進的店門口,再不然就是一隻手拿著餐叉時,另一隻手試圖阻止那隻手。當時珍認為蘿拉只是古靈精怪,所以才有這些小舉動。不僅如此,蘿拉還經常摔倒、撞傷自己,身上出現許多傷痕。然而,這都不是出於單純的疏忽大意。更奇怪的是,蘿拉對此毫不在意。有一天,珍發現蘿拉的右手臂上出現許多傷痕,不禁懷疑蘿拉是否有自殘的傾向。當他小心翼翼地詢問她,蘿拉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小時候有過一次嚴重的交通事故,可能是因為後遺症,偶爾會覺得全身無力,感覺就像緊繃的橡皮筋突然斷開似。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人人都會遇到這樣傷腦筋的小事。」
三十歲的蘿拉辭去工作後,當起自由設計師。蘿拉在家工作,讓珍鬆了一口氣,因為比起每天通勤,他覺得蘿拉在家工作更安全。
隔年,他們交往快滿十年的時候,蘿拉第一次對珍說:
「我有第三隻手臂,我打算去安裝它。」
蘿拉說,自從十二歲經歷那場車禍以後,時常會因為不存在的第三隻手臂而感到劇痛。雖然因事故失去肢體而出現幻肢痛很常見,但蘿拉的情況卻是因為不存在的手臂而感受到痛症。無論接受何種復健治療都無濟於事,唯一有過效果的治療是虛擬實境療法。二十幾歲的時候,神經科醫生建議蘿拉接受虛擬實境療法。出乎意料的是,這種療法成功削弱了因第三隻手臂而出現的痛症,但卻也適得其反,讓存在第三隻手臂的感覺變得更加鮮明強烈。
珍無法理解蘿拉的決定。因事故出現虛假感覺的話,應該想辦法消除那種感覺,安裝義肢怎麼會成為解決問題的方法呢?珍為了說服蘿拉,不斷替她物色新醫院,勸她到其他醫院接受治療。
感受到珍的震驚,且勸說意志非常堅定,所以蘿拉接受了珍的提議,接受進行一段時間的治療。期間,蘿拉沒有再提起安裝第三隻手臂的事,乖乖地接受治療。每天夜裡,珍都會安慰蘿拉:會好起來的,會沒事的,不要輕易放棄。
但蘿拉的謊言並沒有持續多久,幾個月後,她單刀直入地告訴珍:
「珍,我預備下週動手術。」
蘿拉說,從好幾年前就開始移植機械手臂的準備。首先,她得提交各種複雜的資料來證明移植手臂的目的不是為了改造身體或出於個人喜好,是為了治療「不協調」的症狀。接下來,蘿拉親自設計第三隻手臂,在與義肢專家商討後,訂製機器手臂。手臂製成後,透過臨時安裝和試用,進行更具體的細節調整。在正式進行手臂與神經、肌肉相連的手術前,蘿拉把這一決定告訴家人,最後才通知珍。珍無法理解自己深愛的人一直為根本不存在的手臂而感到的混亂,以及解決該問題的方法不是醫治大腦,而是移植新的手臂。但比起這些,讓珍更加難以接受的是,蘿拉沒有和自己商量,而是獨自做出所有決定後才告知。
「政府竟然批准做這麼荒謬的手術?」
「是啊,就因為是荒謬的手術,所以準備過程非常複雜。過去十年來,我一直在蒐集關於大腦的資料。珍,你看,這就是我大腦中的地圖。」
蘿拉遞上的資料裡,包含黑白大腦掃描數據和醫生們的意見書。儘管蘿拉嘗試許多治療法,但仍切實地感受到第三隻手臂的存在。任何方法都無法醫治蘿拉的大腦,錯誤的地圖已經徹底支配她的人生。
「你看,那隻手臂現在也正撫摸著你。我們擁抱的時候,我都用第三隻手撫摸你的臉頰。但每次意識到它並不是真的存在時,我便感到宛如夾在某種隙縫之中。珍,我不是沒有想過你的感受。如果換作是我,我也很難接受這件事。」
蘿拉對沉默的珍說:
「如果你因此離開我的話,我會非常難過。愛你,讓我變得幸福。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放棄做我自己。做自己,是我賭上整個人生的冒險。希望你能支持我,但如果不能……」
蘿拉欲言又止,凝視珍良久,然後開口說:
「不能也沒關係,因為我別無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