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明明取到12顆卵，為何一顆都沒受精？」愛群醫療翁紹評醫師解密：別輕忽工作環境對生殖健康的影響
12顆卵，一顆都沒受精。
這位女性30多歲，做試管前只被診斷出子宮內膜異位，其它檢查並沒有發現特別明顯的異常。取卵那天很順利，12顆，數字不差，可是等到報告出來，沒有一顆成功受精。愛群醫療集團執行長翁紹評醫師回憶，當時他愣住了，第一個反應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哪個環節出錯？他把實驗室的流程重新檢討一遍，確認其他病人的卵都正常受精，實驗室沒有問題。
那問題出在哪裡？翁紹評醫師把病人單獨約回診間，花了一個小時，把她的生活從頭問了一遍。問到最後，他察覺端倪——她在傳統加工廠的產線上工作，長期近距離接觸噴漆類的化學塗料。
十二顆卵，一顆都沒受精——翁紹評醫師問了一句「妳在哪裡上班」
多數備孕夫妻遇到不孕，第一個念頭是往自己身上找問題：是不是我的卵品質不好？是不是他的精子不夠強？翁紹評醫師投入生殖醫學臨床與研究已經二三十年，他觀察到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問題，就是「身體每天泡在什麼樣的環境裡」。
那罐讓他起疑的化學塗料，外包裝已經被拆掉，罐子裡只剩一點殘液。翁紹評醫師沒有辦法憑肉眼判斷成分，輾轉透過專業檢驗管道分析，再去查物質安全資料表比對，確認裡面的成分含有正戊烷等有機溶劑，因而懷疑「長期職業性化學物質暴露」可能正是影響生殖功能的因素之一。
病人沒有辦法馬上離開那份工作，翁紹評醫師只能從其它地方著手：教她盡量保持飲食清淡、均衡，減少身體的負擔，同時提醒她在工作時多注意防護，減少接觸化學物質。幾個月後再次接受療程，受精狀況明顯改善，最後順利懷孕生產。
翁紹評醫師坦言，單一個案很難用來證明環境和不孕的因果，但至少提醒醫師：當一般檢查無法完整解釋問題時，多問一點病人的職業、生活與環境暴露，有時候就可能找到原本沒有注意到的線索。
卵和精子很敏感——外表健康，不代表生殖細胞沒有受到影響
翁紹評醫師攻讀博士期間，研究的主題正是生殖毒理。其中一項主題是乙二醇甲醚（EGME，ethylene glycol monomethyl ether），這是一種過去曾被應用於部分工業製程的有機溶劑，屬於乙二醇醚類（glycol ethers）。
他2010年發表於國際期刊《Reproductive Toxicology》的小鼠初步研究顯示，母代受到EGME暴露之後，即使下一代本身並沒有直接接觸EGME，卵巢及卵丘——卵母細胞複合體仍可能觀察到異常變化。
這類研究提示，部分生殖毒性影響不一定只侷限於直接受到暴露的個體，也可能對下一代產生影響；這類證據的累積，也是現代電子與半導體產業對化學品管理、安全資料表（SDS）以及職業防護越來越重視的原因之一。
翁紹評醫師指出，卵和精子是對於外在環境變化非常敏感的細胞，一旦人體面臨化學物質、代謝異常等不同刺激時，生殖功能有可能比其他外表看得到的健康指標更早出現變化。因此，一個人看起來很健康，不代表他的生殖細胞一定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不過，也不是只要接觸到一點化學物質，就會造成不孕。翁紹評醫師強調，每個人代謝毒化物的能力不同，就像有人喝酒容易醉、有人喝多了還是看起來很正常，這跟體內分解毒物的酵素多寡有關。他遇過專業運動員，體格結實，精子品質卻不理想，「這不代表你不好，就只是因為精子真的比較敏感而已。」
男生也一樣敏感——半導體、油漆與特殊職業暴露都值得多問一句
環境對生殖功能的影響，當然不只發生在女性身上。
臨床上，翁紹評醫師也曾遇過與重金屬暴露相關的案例。一對夫妻20幾歲就結婚，卻整整10年沒有懷孕，接受試管療程也不順利，翁紹評醫師直覺懷疑是職業因素，一問之下，果然發現先生從事油漆工作。
部分傳統油漆和工業材料含鉛，他讓病人接受相關檢查，果然發現體內重金屬濃度偏高，在協助病人進行醫療處置、降低職業暴露後，最後終於順利藉由試管嬰兒技術懷孕生子。
除了特殊職業，新居裝潢也是翁紹評醫師在問診時會注意的項目。一對夫妻婚後裝潢新家，油漆氣味都還沒散就入住，丈夫接受精液檢查時，發現結果不太理想。考量到新裝潢的環境可能存在甲醛、甲苯及其他揮發性有機化合物（VOCs），翁紹評醫師建議夫妻改善室內通風，白天盡可能讓空氣流通，回家後再搭配適合處理VOCs的空氣清淨設備，減少持續暴露。經過一段時間後，男方的精液檢查結果便有所改善。
翁紹評醫師直言，雖然不能只因為「通風之後精子變好」，就證明原來的室內污染一定是唯一原因，但對於正在備孕的人而言，維持良好通風、降低不必要的化學物質暴露，仍是相對合理而且可以做到的事情。
離不開的工作環境，只能從口罩、飲食和生活裡搶回一點主導權
不是每個人都能因為備孕就立刻換工作。翁紹評醫師建議，如果工作本身存在粉塵、溶劑、重金屬、油煙或其他可能的化學暴露，最實際的方法就是先從降低暴露著手，例如工作時盡量穿長袖長褲、戴手套口罩，把皮膚露出的面積降到最低；工作結束後妥善清潔，避免把工作場所的污染物帶回家；在家做飯，抽油煙機盡量開強一點；裝潢後給予足夠的通風時間，這些都是相對實際的做法。
飲食方面，翁紹評醫師並不主張所謂「排毒神方」，而是建議回到基本原則：均衡攝取蔬菜、水果、全穀類與其他原型食物，減少過度加工食品，維持正常代謝與健康體重。
「很多事情聽起來很普通，但真正能長期做到，反而最重要。」
年齡改不了，但希望讓「不明原因」這個答案越來越少
翁紹評醫師看診時常提醒病人，年齡造成的卵子數量與品質下降，是目前醫學沒有辦法逆轉的因素，「神仙來也一樣。」醫療能做的是盡可能掌握時間、選擇適當的治療方式，無法讓生殖年齡真正倒轉。
但有些因素和年齡不同。例如抽菸、特定職業暴露、不良生活環境，或其它可以被辨認與調整的因素，如果能夠早一點發現，就有機會降低後續影響。
翁紹評醫師也遇過一些醫療難以完全改變的狀況，像是合併嚴重疾病或其它高風險問題的病人，他認為這時候醫師的任務並不是替病人決定人生，而是把現有證據、成功機率和風險攤開來講清楚，再陪病人做出自己的選擇。
多數時候，他更希望能做到的是把原因盡量查清楚。因為在生殖醫療裡，成功從來不是只取決於某一個步驟，從病人的身體狀況、生活環境，到療程中的每一個判斷與實驗室細節，都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他常說，上帝不擲骰子，「把能查的原因盡量查清楚，至少能讓治療更有方向，也讓『不明原因』這四個字出現得更少。」雖然不是每一個問題，都一定能靠現在的醫學找到答案；但只要多問一句、多看一個環節，就可能少漏掉一個原本可以被發現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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