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領到獎了！」98歲幾何雕塑大師李再鈐 國家文藝獎舞臺上的深情告白

第24屆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於5月15日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舉行，在官方致詞的喧囂與交織的掌聲中，全場最動人、也最令人揪心的一幕，莫過於高齡98歲的雕塑大師李再鈐登臺的瞬間。他緩步走上舞臺，身形雖有些步履蹣跚，但眼神依然清亮。在發表感言的最後，他突然拋開了大師的頭銜，像個大男孩般對著虛空深情喊話：「老婆，我領到這個獎了。」這一幕，讓在座無數藝文界人士深受感動，也成了這場以「時間的刻度」為題的典禮中，最溫柔的註腳。

擔任贈獎人的老夫子漫畫第二代作者王澤，與李再鈐為多年忘年交。王澤在致詞時妙語如珠，他引述愛爾蘭文豪王爾德的名言：「藝術是世界上唯一最值得嚴肅看待的事，藝術家卻是唯一最不認真的人。」王澤笑稱，在認識李再鈐之後，他眼中的幾何頑童，最不認真的嚴肅大師藝術家完美詮釋了這句話。

在李再鈐那些看似冰冷、精準的幾何雕塑與鋼鐵結構中，王澤看到的不是教條，而是自在、頑皮與自我幽默。「他從未喪失過這些天生的兒童本能。」文化部長李遠（小野）也驚嘆，去年李再鈐在歷史博物館開展時，握手力道強勁如中年人，甚至早已和美術館約好要開「百歲畫展」。大師的生命力，彷彿超越了物理時間的限制。

然而，在溫馨的氣氛背後，李再鈐卻也在臺上拋出了一個令全場震聾發聵的詰問。他笑稱自己是全場年紀最大、甚至有些走不動了，「我覺得我不應該再領這個獎，因為我太老了，對我沒什麼太大意義。我真希望這個獎是給年輕人，會更有意義。」

大師的謙遜與詰問，這番「讓獎說」，無疑戳中了國家文藝獎長年來的政策痛點。國家文藝獎每屆斥資不菲、動員近百位評審，名義上旨在「肯定實踐的創作能量」，但在現實執行中，往往演變成對創作者的「終身成就大禮包」。正如本屆得主年齡橫跨近半世紀，當98歲的李再鈐、88歲的盧亮輝、長年奉獻歌仔戲年逾80的王金櫻、導演虞戡平77歲齊聚一堂，我們固然看見了歷史的厚度，卻也不禁反思：那些正值創作爆發期、最需要國家資源與名望加持的中生代與年輕創作者，還要等待多少個「時間的刻度」，才能站上這個舞臺？

賴清德總統以國家元首身分出席，並致詞強調：「政治與經濟決定社會前進的速度，文化與藝術決定島嶼靈魂的深度。」這句話固然優美，但對照當代藝文生態，卻顯得有些沉重。

本屆表演藝術類得主王金櫻在臺上坦言：「我不怕明天沒飯吃，只擔心歌仔戲會失傳。」這種「不怕沒飯吃」的悲壯，是老一輩藝術家的風骨，卻不該是當代文化政策的常態。當政府長年將「文化永續」掛在嘴邊，我們更需要看見的是，除了在贈獎典禮上給予大師遲到的桂冠、打撈集體記憶之外，制度上是否能為新一代創作者搭建起免於匱乏的創作環境？

面對各界的讚譽，李再鈐最終選擇收下獎座，理由極其溫暖：他是為了把榮耀還給工作團隊、夥伴、家人，以及深情留給「甫過世的太太」而領。

「老婆，我領到這個獎了。」這句話，是一位98歲藝術家對一生摯愛的交代，也是他將國家體制賦予的沉重光環，轉化為日常溫柔的極致實踐。大師用他的不認真，嚴肅地面對了藝術；卻用他最認真的深情，溫柔了這個世界。國家文藝獎的刻度或許記錄了年歲，但李再鈐的眼淚，卻真正拓寬了這座島嶼靈魂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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