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日」悲歌:她逃離了祖國,卻客死異鄉?!
文/舛友雄大;譯/許郁文
二○二三年八月三十日午後.東京都八王子市
從似曾相識的JR西八王子車站飛奔而出,我便沿著事先在電車打開的Google地圖,從最短距離衝進了小巷。一轉彎,便看到此趟的目的地,這間公寓的外觀非常樸實。
由於這棟公寓的門口是自動鎖,非住客的我就算踏進入口,也無法繼續前進。沒想到等沒兩下,就有一位看似住客的男性走到了樓下。我還真是幸運啊!趁著門還沒關起來,我趁機溜了進去,然後爬上陡峭的樓梯一口氣衝到三樓。我不停地按著三○九號室的門鈴,卻沒有任何回應。不管試了多少次,結果都是如此。
「想必是有事發生了」,此時的我突然產生這種預感。
剛才擦身而過的男性朝我走來。仔細一看,對方似乎顯得有些邋遢,我這才發現原來是隔壁房間的住戶。據說差不多一週之前,住在三○九號室裡的我的朋友王懿(網名為Akid),被放在類似擔架上的東西抬走。雖然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何處,但應該平安無事吧?
「一一○」我按了按手機螢幕,撥出電話。「怎麼回事,怎麼沒人回應?」我心裡這樣納悶著;隔了一陣子,我又再次撥打,電話卻還是打不通。到了第三次,總算是接通了。當我向警察說明事情的原委,警方表示會立刻派人過來。走廊的對面是宛如盛夏的晴空與厚實的雲層。今年的猛暑絲毫不見盡頭,無論喜歡不喜歡,實在讓人心浮氣躁。
我差不多是在一個小時半之前,從共同朋友那邊得知Akid的X(舊稱Twitter)從一週前就停止更新了,那已經是八月二十二日。再加上這位朋友也完全聯絡不到她,於是我毫不猶豫地衝出了辦公室,急著從JR御茶之水站,搭上中央線過來。
從公寓之間的走廊向外遠眺,我看到警察正騎著腳踏車接近。一抵達公寓門前,這名警察便一邊大喊著:「王小姐!」一邊不斷用力「咚咚咚」地敲著公寓房門。與此同時,這位警察也開始透過類似無線對講機的裝置,與同事通話。看來警察早就知道這裡有事情發生。
「她現在到底怎麼了?」不管我怎麼問,警察半點也不願透露,我甚至不知道此刻她是否平安無事。不過,我也稍微察覺到警方早就掌握她前幾天被搬出房間這件事。
沒過多久,我終於得知訊息。八月三十日下午四點四十三分,Akid的另一個朋友在通訊軟體Telegram上傳了一句訊息:
「學校老師說她死了。」
她死去後排山倒海而來的網路霸凌
將時間軸倒回到半年前左右。在乍暖還寒的三月十日下午,我與Akid約在西八王子站見面。我走出車站匣門後,便看到她在匣門旁邊等待。第一眼最讓我感到震驚的是,她瘦得不成人形,雙頰都凹陷了;我還記得上次在北京見面時,她活蹦亂跳的模樣,怎麼現在瘦得跟變成另一個人一樣。嬌小的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身上披著一件淡粉紅色的防風外套。
車站周邊沒有時髦的咖啡廳,所以我們便去了車站出口附近的連鎖咖啡店。走進店裡之後,我們先在櫃台各自點了飲料。看到她骨瘦如柴的樣子實在讓人有些不忍,我決定問她「我請客,妳要不要吃點什麼?」但她沒點頭。這種時候通常她都會拒絕,就某種層面而言,這個人有著十分固執的一面,又或者說,她是個原則分明的人。她不僅沒有接受我的提議,還送給我北京最著名傳統點心店「稻香村」的糕點。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拿到的,但是在長年被稱作中國最窮省分的貴州省長大的她,由城市人角度來看,這可以說是少見的細膩心思吧。
當時的我,儘管曾住在中國一陣子,卻早已對中國失去了興趣。因為我總覺得中國社會已經失去原先那種生氣蓬勃,變成了一個愈來愈乏味的國家。我寧可將心力投注到近年我愈來愈關注的東南亞,無論是我在網路上的貼文,還是NHK廣播節目上對政經情勢的解說,以及我當時即將開播的播客,都轉到以東南亞為主題核心,我用來與Akid交談的中文也愈來愈生疏。
當我在店裡尋找著無線網路的帳號密碼時,Akid指著牆上的QR碼,跟我說:「在這裡唷!」我看到她骨瘦如柴的手,那消瘦的模樣著實讓人非常心疼。聽她說,她是前年十月「潤」來日本的。
「潤」是最近在中國很流行的詞彙,指的是一群因為各式各樣的理由,選擇逃離中國,追求能活得更符合理想生活的人。「潤」這個字原本常用來指「賺錢賺得很滋潤」的意思,這個字的漢語拼音羅馬字恰好是R、U、N,與英語的「run」(逃亡)一致,變成了雙關語。甚至,學習如何逃離中國的「潤學」,也搖身變成為廣為人知的名詞。
我曾在二○一○年到二○一四年這段期間住在北京,我也是在這段時間認識她的。雖然我已經不記得確切是在何時、哪個場合見到她的,但在北京媒體業界的「圈子」很小,價值觀偏向自由主義的人幾乎都彼此認識。與日本文化不同,只要一起圍坐在中式圓桌上,就算是從來沒有交集的陌生人,也能輕鬆認識彼此、甚至常常在這樣的機緣下立刻成為朋友。
我們聊到許多上層中產階級的中國人「潤」來日本。有些人是靠著「經營、管理簽證」到日本創業,而且也乖乖繳稅,也有為數不少的媒體相關人員「潤」到了日本。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些事情。
小字典 01
潤
於新冠肺炎疫情、中國封控後興起的網路流行語。指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逃離祖國中國。衍生義與中文原意顛倒,卻恰恰展現中國網民玩語言遊戲、行網路嘲諷的高超技能。
在Akid的定義裡,中國沒有優衣庫(UNIQLO)店鋪的地區就是鄉下。她剛移居到東京時,她住的那一帶也沒有滿足這項條件,那附近甚至連過去在中國常去的星巴克都沒有。
坐在我對面的Akid正煩惱著今後的打算。「從日語學校畢業後要做什麼呢?」話說回來,她的身體狀況也很難讓她能夠打工兼職。「就算現在要在麥當勞打工,也沒辦法吧。」我們相視苦笑地說。她苦惱著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找到工作。老實說,在我看來,內心默默地想著這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但最終還是無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初春時還像這樣跟我見面聊著天的她,就這樣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死固然讓我大受打擊,但更讓我心碎的是,死後的她還遭受到無數網路霸凌。
「逃到日本的背叛者,孤獨地死於非命」,中國的網路鄉民爭先恐後地散布「她活該死好啦!」這類留言,煽動加劇對她的仇恨。在她過世的消息傳出後,社群媒體X(舊稱Twitter)上面連續好幾個月都有人不斷地辱罵嘲諷。
「傻逼!」
「去死啦!」
「滾出去!」
「餓了就呼吸兩口自由香甜的空氣,哦,在精神故鄉被餓死了啊。」
「漢奸、賣國賊!」
「潤日的民主主義信徒不得好死!」
「餓死事小,承認精神母國不是想像的那麼好,狗當錯了,失節事大。日本鬼子做了件好事,讓這種人活活餓死!」
「好死,開香檳咯!」
「真好,死得其所,沒有汙染到國內的土地。」
其實還有更噁心的話,甚至有人還附上她最喜歡吃的燒鵝或其他食物的照片,然後配上挖苦的旁白。
我大概知道,在習近平體制逐漸鞏固之際,中國國內的愛國氛圍也隨之升高,但萬萬沒想到會發展成如此地步。她的死,讓我不禁想開始深究那些原先就稍稍有些在意的事,例如那些「潤」到國外的中國人,以及中國當今又是怎樣的局勢。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些男男女女下定決心離開祖國?
是什麼樣的中國人,會選擇前仆後繼來到日本?
為什麼不是決定到其他國家,而是日本?
來到日本之後,這些人每天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些疑問接二連三地從我心底浮現。為了尋找解答,我踏上這趟旅程。在這趟報導的探索中,我發現了一個在絕大多數日本人的尋常生活之外,早已形成難以想像且多元複雜的中國世界,就在我們的身邊悄然開展。
※ 本文摘自 《潤日:習政權下中國人「RUN」到日本的直擊調查報告》,原篇名為〈序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