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曹西平猝逝談起：精神科醫師揭「獨居長者」最易被忽略、卻可能猝死的無聲警訊
在歲末年終之際，社會再度被一則令人心痛的消息震撼 — 資深藝人曹西平日前被發現在家中猝逝，享壽66歲，遺體被發現時已顯現死亡跡象，家人與粉絲悲痛不已。過去他曾公開談論對「孤獨死」的憂慮，未料最終仍一語成讖，此事不僅引發演藝圈悼念，也讓大眾再度關注獨居族群的健康與安全問題。
這起事件突顯出一個被社會長期忽略的隱憂：獨居者，尤其是獨居長者，在身體或心理狀況危急時，往往因缺乏即時聯絡與支持，而可能悄然失去生命或猝死，直到數日後才被發現。
在這背後，許多早期的心理與行為警訊往往被忽視。
「他最近變得很安靜。」 「也沒說哪裡不舒服，就是怪怪的。」 「電話越來越少接，人也不太出門了。」在精神科門診，這些話幾乎每天都會出現。
對多數家屬與鄰里而言，這些改變看似只是「老了、比較懶、比較淡」，但在精神科醫師眼中，卻可能是獨居長者猝死風險悄悄升高的前兆。
精神科醫師楊聰財接受《信傳媒》訪問時指出，老年猝死往往不是單一器官突然出問題，而是心理、行為、生理長期交織後的結果；而其中，最早浮現、卻也最常被忽略的，正是生活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心理與行為變化。
猝死之前，生活早已慢慢「失去節律」
楊聰財指出，從老年精神醫學的角度來看，猝死很少毫無徵兆。多數長者在風險升高前，生活早已出現一種「不明顯失序、卻逐漸瓦解」的狀態。
例如作息改變，不是徹夜不眠，而是起床時間越來越極端；不是不吃飯，而是三餐時間混亂、重複吃簡單食物；洗澡、換衣的頻率下降，卻又不到明顯失能的程度。
這些改變常被解讀為「老了比較隨性」，但實際上，代表的是生理時鐘與自律神經節律正在崩解，而這正與心律不整、清晨猝死風險高度相關。
「不是作息亂，而是節律壞掉了。」楊聰財強調，這正是精神科特別警覺的地方。
老年憂鬱，不一定看起來悲傷
另一個高度危險、卻極易被忽略的警訊，是情緒的「變平」。
許多長者並不會說自己憂鬱，反而常掛在嘴邊的是「還好啦」、「沒什麼」、「就這樣」。表面上看起來情緒穩定，實際上卻是反應遲鈍、缺乏活力、對事物失去感受力。
楊聰財指出，老年憂鬱症與年輕族群不同，往往不是悲傷，而是「情緒麻木」。這類狀態與心血管死亡率上升密切相關，卻因缺乏明顯痛苦表現而錯過治療黃金期。
「沒有情緒，不等於情緒穩定。」他提醒。
社交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慢慢「主動退出」
許多獨居長者並非完全與社會隔絕，而是逐漸減少主動聯絡、婉拒聚會，社交圈慢慢縮小，看起來依然有禮、正常。
但在精神科臨床觀察中，這種「主動消失」比被動孤立更危險。
楊聰財指出，社交刺激下降，會讓大腦獎賞系統功能退化，孤獨感則會持續拉高交感神經張力，與心肌梗塞、猝死風險增加都有關聯。
長期憂鬱、焦慮、失眠，如何影響心臟？
針對長期憂鬱、焦慮、失眠是否會透過自律神經或心血管機制，提高長者發生猝死的風險？
楊聰財指出，情緒問題並非只是心理層面的困擾，而是會透過明確的生理機制，直接影響長者的生命安全。
他表示，長期憂鬱、焦慮或慢性失眠，會讓身體長期處於「警戒狀態」，交感神經過度活化、副交感神經被抑制，導致心率變異度下降。這代表心臟的調節彈性變差，而心率變異度降低，本身就是猝死的重要預測指標。
此外，慢性失眠會讓夜間本該下降的血壓與心率無法休息，清晨與夜間的致命性心律不整風險明顯升高。壓力荷爾蒙皮質醇長期失調，還會加速動脈硬化、增加心肌纖維化，讓心臟更容易在突發刺激下「撐不住」。
長者為何特別脆弱？
楊聰財解釋，因為他們同時具備心臟結構老化、自律神經調節能力下降、心血管儲備不足、 藥物交互作用（如安眠藥、抗憂鬱藥、心臟藥）等問題。「對長者而言，情緒、睡眠與心臟不是三件事，而是一個高度整合的生命系統。」他強調。
突然不接電話、不出門，是精神醫學的紅色警訊
若獨居長者在短時間內出現「突然失聯、生活功能明顯下降」，精神醫學上會視為高度警訊。
這可能代表重度憂鬱急性惡化、譫妄、失智合併精神症狀、晚發性精神病，甚至是「被動性自殺風險」。楊聰財直言，長者未必說想死，但透過不吃、不動、不求助、不回應，逐漸退出生命參與。
「在精神醫學裡，這不是正常老化，而是潛在急診等級的風險。」
「我只是累」其實是另一種求救
許多長者否認自己生病，只說疲累、沒精神。楊聰財指出，精神科判斷的關鍵，不在於是否承認憂鬱，而在於生活功能是否正在流失。
如果疲累持續數週、休息無法恢復，伴隨外出減少、動力下降、對原本有興趣的事物提不起勁，甚至出現「做什麼都一樣」的感受，即使沒有明顯悲傷，也已符合需要介入的憂鬱或適應障礙特徵。
「精神科不是等長者說『我憂鬱了』才行動，而是避免把可治療的痛苦誤認為自然老去。」
無法天天陪伴，仍能及早發現風險
對無法日日陪伴的家屬與社區而言，楊聰財建議，不必追求高頻接觸，而要留意「改變是否持續」。
他提醒，語言中若出現「活著好像沒什麼用」、「慢慢等時間到」等存在感消失的表述；情緒突然變得過度平靜；睡眠、飲食、社交習慣持續偏離原本狀態；開始整理物品、交代事情，都是高風險指標。
楊聰財最後強調，獨居長者的最大風險，往往不是疾病突然發作，而是在可以介入的階段，沒有被及時發現，但猝死前其生活早已發出無聲警訊。
若社會、家屬與醫療系統能多留意這些細微卻持續的改變，許多悲劇，其實有機會被提前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