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與彩的觸與感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老子
我要以藝術碰觸,要人們深深地、溫柔地感受到。-梵谷
水彩是敏銳的媒介,輕盈俐落、淋漓盡致,故有其獨特本性。「觸動」(touching) 議題其實是關照水彩藝術的抽象概念:流韻、律動、塗抹、靈光、影像、氛圍、痕 跡、空間。創意性地拆解上述字詞,乃意圖解鎖文字單位內隱含的意涵,和創作實踐進行感性的對話。
空.間
白紙荒蕪一片,宛如宇宙之混沌狀態。微觀這沾了水攙和顏料的第一筆,和紙接觸一剎那,介入空白,構成空間的陰陽交錯。於是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初始是構思,造型與美學的籌謀,無須形象支撐。畫筆停止那一刻,形象不是最終目的,而是藝術旅程的完成。空與間是辯證關係,空無若是架起結構,於是就有內外與上下的區隔;空間是形、色、線對話下的結果:橫直、明暗、曲斜、層次helliphellip讓平面的白有了表情與故事,無須敘述。美感存在於觀看與思考共構中,空與間的節奏中。古代中國書法理論有言:「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準。」規矩是空間中開天闢地的綱目。
江翊民,Blue Page 藍頁,2025,Mineral pigments and Ink 礦物顏料、墨,56 times 78 cm。圖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游雯珍的迷幻式穿透空間,其實很現實,提醒我們的身體移動性的知覺感來自空與間的巧妙構作,無形亦有形。江翊民將戶外的空間以柔和的藍調馴化,冷硬的建築線條幻化成悅耳又神秘的浪漫旋律,風景樂音感來自造型編組。Amy PARK以簡潔的藍白橫條組合,藉由錯置與切割以及斜角安排,形成視覺動態空間;銳利又跳動,繪畫空間的性情呼之欲出。
痕.跡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足跡是行動後的紀錄,雖然沉寂,卻也顯現能量的留置;痕跡的編纂將成為歷史。換言之,所有的痕跡都不會是靜態的,即便呼吸,也是動態後的殘留。文意上,「痕」似乎主動而刻意,「跡」則略帶被動與天成,兩者都成為一種意圖,雖不明顯卻可感知。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林中路」(Weg)隱喻,是思路的索引;雖蓋滿枝葉,卻有跡可循,對林中人而言正是如此,水彩的藝術行動亦然,乃痕與跡的整合結果。白色的紙張是密布的樹林,畫筆是人們的行動,承載著創作者的意圖:逡巡、留記、翻找、攫取helliphellip有意或偶然的記載,都是有獨特的視覺語彙。看似瑣碎的記號,串聯起來就成為意義、表達的視覺語言。美感,是有「跡」可循的。
Emma LARSSON 艾瑪.拉森,Color Arrangement 色彩安排,2025,Watercolor and Ink on 640 gsm Cotton paper 水彩、墨、棉紙(640 gsm),76 times 56 cm。圖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王公澤的平刷並不平舖直述,而是充滿思索與跌宕的痕與跡;越過一般形象指引,直指冥思。靜水流深、靜觀自得,表面的微變化是能量蘊含的指標。王國富將痕跡主角化,極大化那些沒有被賦予意涵的刮擦、潑灑等技法,溫柔地引導觀看停留在表面變化的當下。Emma LARSSON貝殼似的造型,賦予各種點狀與線條組合;濕中濕手法,讓每一筆觸彷彿如觸角緩緩擴散、探索。Pim PERMPOOLSOMBAT的九宮格局,看似侷限了造型元素,其實是一種引誘;痕跡的蠢蠢欲動暗示突破的潛能,於是構成有了無限重組的想像。
氛.圍
藝術讚頌感動,也營造感動。人們被氣氛包圍著的浪漫狀態,不可見卻有渲染力,感官知道⸺所謂感知,乃感性與理性的合體 狀態,一體兩面。氛與圍是調子的蔓延與兜攏,即便有創作主題,則轉變成創作「副」題,主客易位。以手指月,並非月,指向遙遠的他方,於是有了昇華的崇高感;視覺有了想像,而想像 是一種心靈的興奮狀態,藝術創作者的終極目標在此。體驗藝術,顯現一種自身被圍繞的願意。氛與圍如水般的包容,採取的路徑不是具象敘說,而是抽象浸淫。當文藝復興大師們肯認「未完成」(Non finito)納為創作技法,如今則成為當代藝術創作的桃花源。
劉哲志的一路碎筆構成風景的「完形」(Gestalt)想像,寧可視之為風景的樂音,而非風景塑形。暢快的筆調與簡單的色澤,如爵士小調,一種非預期的趣味由之而生。李蘭琴以強韌的筆觸不斷相互覆蓋、衝撞,短暫和諧宛如風雨中的寧靜,暗藏洶湧,下一刻又將破浪而行。洪德忠夢境式的花卉漂浮於虛渺中,彷彿由顏漬、水溢與印拓構型,形成「花非花」的超現實視像。Louise LAFFAILLE享受水乳交流的樂趣,也把這種情緒分享在視覺呈現中;霞昏、浪波,乃至簡單的刷筆,都構成一種自然的囈語,半睡半醒之間。熱衷自然主義的唐儷禎(Terri TANG),關注生命的原初狀態描寫,細胞元件結構也是藝術生命的起點,一種回到原點的神祕氛圍油然而生。
影.像
影與像是視覺世界的受體與顯現,歷經咀嚼與發酵,藝術世界是影像美學的再現系統。影為虛、像為實?不盡然。在哲學與宗教思維中,都是意識運作的結果。「柏拉圖洞穴」(Platorsquos Cave)中的囚徒(即人類)所見,只是晃動的燭影;真實與真理,存在陽光照見的世界。雖然這位哲學家極度排斥影像的虛幻,在藝術中,影像有極為崇高的存在價值。藝術家以影像為媒介,以創造影像為目標。影像的屬性因材質而殊異,水彩藝術因之有其獨特的影像特質:流動的、混雜的、介面的helliphellip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孔子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Ella WHATELEY 艾拉.魏特利(韋恩典),Through the Eye of The General 透過將軍之眼,2025,Watercolor, European ink, Graphite and Conteacute pastel on Chinese paper 水彩、歐洲墨水、石墨、康緹粉彩色鉛筆、中式紙,112 times 68 cm。圖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李若梅的花像如夢幻、如象徵,在斑駁的藍白交疊間有著濃烈的懷舊感。花影亦是花像,表達的是「萬物靜觀皆自得」的超越心境。劉晏嘉的影與像表現流動特質,塗鴉與描繪並用,最終抽象化為形色的表現主義,散發一種即興趣味與意識哲思。原本從理性構成出發的Ella WHATELEY,先前到臺藝大交流後,見證水墨畫的留白與紙拓特質,乃有了東西方融合的全新展現。她重視自然在創作中的角色,回歸藝術的共創性。Carolyn LORD的風格沉靜祥和,低調的水性調和下發出極具安撫性的視覺感受;她的影像表現忽略造形細節,概化的塊狀組合反而突顯出邊界的魅力。
靈.光
自從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於1935年提出「靈光」(aura) 一詞,用來描述藝術的真實體驗,乃成為現代藝術論述中最常被引用的「神祕」概念。中文「靈光」二字的翻譯並不全然等同其原文,卻傳神地捕捉了原意。藝術的靈魂來自創作者的生活體驗,藝術的光反映在作品點燃生命之火的感動上,即便非具象也能達成。回歸到本次策展主題「觸動」,我們要強調藝術的連鎖感知效應,那是來自無名的靈與光之投射。水彩藝術的靈光本質,不因其材質的傳統刻板印象而受限;水彩的靈光指引了藝術他方,水彩形成一股「活水」⸺水彩雙年展堅持的永續信念。
SUZUKI Yuri 鈴木百合,Bathed Ⅰ 籠罩 Ⅰ,2025,Watercolor and Acrylic on Satin 水彩、壓克力、緞布 ,65.2 times 91 cm。圖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林嘉文以獨特的手法表現靈氣的樣貌,如光譜般的人頭形象彷彿照見生命的律動,是科學與人文的並時展現。竄動、閃爍、迸發、瞬逝與連續,這些狀態提醒我們,生命的靈光並非僅於固著形體。林暉怜(Fealing LIN)的人物有著特異的靈魂存在感,總是配以隨意的點漬渲染,凝聚成生命的光輝,直觸心靈深邃之處。相反的,Ronald VENTURA所描繪的寫實古典雕像,似乎靈光褪去;失望的眼神與頹圮的皮膚象徵世紀末(fin de siecle)的悲鳴與墮落,戰爭、核輻射、工業、邪惡等等破壞符號,警示意味強烈。鈴木百合則以透明水彩的隨機流動與筆觸的自在滑動,呈現另類的模糊感;生命中的吉光片羽,隨興而溫馨的小品美感,同樣值得細細體會。
塗.抹
塗抹是人的本性。幾萬年前的人類在岩壁塗鴉;幼兒一旦會握筆,便樂於塗寫。塗塗抹抹帶來樂趣,也留下存在的印記。藝術表現隨著技術發展而遠離那種純粹的驅力,但總是有創作者堅持原始遊戲是藝術的本源,所謂反璞歸真。1945年,杜布菲(Jean DUBUFFET)提出「原生藝術」(art brut),創作者是真正的「藝術先生」,因為完全由創造者自身的衝動所導引。我們反覆強調,水彩作為現代國民美學的起步,塗抹的樂趣已成為藝術經驗與記憶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水彩也不一定要怎樣,創作者有樂趣,沒有什麼不可以。
蔡元桓, Letting Go of the Forgetfulness Taken Away 放下帶走的遺忘,2015,Watercolor and Pastel on Canvas 水彩、粉彩、畫布,116 times 91 cm。圖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柯適中演示塗鴉的精隨:隨興、狂喜與張力,擠壓、覆蓋的線條與色彩,讓畫面宛如臺灣夜市般的熱鬧自在,但附著一種詭譎的神祕感。蔡元桓則稍加放鬆溫暖,豐富的色彩與各種精細安排造型與肌理,透顯出「鴨子滑水」之下的匠心獨造。鄭福成的風景畫彷彿是原始圖騰之刻劃,鋪陳出祭儀與神秘的氣氛。KIM Jee-Young的塗抹更為放鬆與簡單,筆刷之間讓線條與色彩自主疊交與流動;作者似乎保留極大空間,讓它們自行演出與互動,畫家只是個創造舞臺的導演。他們何能如此返老還童?或許歷經相當的掙扎與釋放的過程,或如禪宗所開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律.動
律與動是音樂與舞蹈的顯著特質。若把視覺創作視為樂舞,不也名正言順、若合符節?當筆沾上顏料,在畫盤上攪動、調和,腦中胸有成竹,再輔以眼力,下筆壓毛、提案之間的點、線、面逐漸形成,律動與節奏完美搭配,譜成一首視覺型態的樂音,無聲勝有聲。無須具象造型,繪畫的元素可構成「有意義的形式」(the significant form)。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說:「顏色是鍵盤,眼睛是調和,靈魂則是有許多絃的鋼琴。藝術家就是那隻手,這邊碰碰、那邊觸觸,造成靈魂震動。」
蘇鄉真,Brass and Piano 銅管與鋼琴,2025,Watercolor and Epoxy resin on Watercolor paper 水彩、環氧樹脂、水彩紙,75 times 55 cm。圖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洪明爵作品最能展現律動的奧妙,以原點為元素單位,搭配各色各樣的基礎造型及構成,以及豐富的肌理處理,最後以漣漪塗鴉確保畫面不致停滯,動靜合宜。蘇鄉真是真正的音樂專業者,轉譯音符成為視覺符號則充滿細緻的想像。音樂的調性和造型的調性兩者極為契合,一種互文(intertextuality)狀態的極佳演出。Alf LOumlHR 簡潔的作品詮釋:當造型、色彩與線條的相互牽引,律動無需如此明顯可見,藝術引力狀態於焉形成,藝術宇宙也由此而成。Stephanie TUCKWELL的律動感來自於哪些透明的彩色泡泡或水滴;重疊、透色、穿透造型、相互映射,單純中有種天使般的魅力。
流.韻
水彩畫以造型與色彩呈現,隱藏背後的主宰特質,是水的調和彈性與流瀉潛質⸺那是油畫、版畫或膠彩所不能及的。換言之,水彩藝術的DNA就是流動所帶來的效果、趣味。水夾帶著顏料,在筆的帶領下四處漫遊,所到之處留下美的韻跡。更進一步地,流動性促成實驗,驚喜隨之而來,因而有創新的可能。剛在臺灣展出的英國浪漫主義畫家泰納(J. M. W. TURNER),就是藉由水彩的流韻特質,取得油畫上的創新風格。這是英國藝術史學家克拉克(Kenneth CLARK)在《風景入藝》(Landscape into Art)的洞見。
Carol CARTER 卡蘿.卡特,Deep Dive 深潛,2025,Watercolor 水彩,38.1 times 57.15 cm。圖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提供。
董心如的流韻之作相當厚實,甚至有油畫厚塗的意味。但是她相當傳神地凍結顏料流動的瞬間,紮實的肌理痕跡仍然保有能動性。在天地洪荒、混沌初開之際,扣人心弦的是那股爆發、衝撞與漫流,形成高張力的韻致。相對於前者,許宸緯是另類的表現,以樹根、泡泡組成蔓延狀態,帶有超寫實的預言,一股奇異的氛圍。Carol CARTER描繪水中的視界,顯得獨樹一幟,是主觀的詮釋,而非自然的客觀存在。橫山麻衣的可愛造型彷彿是各式各樣的彩色氣球,輕盈、跳躍而充滿溫柔、稚氣的律動。不因物象的拘束,她的作品充分體現了水彩材質的流溢性。
展覽資訊
觸動 : 活水2025桃園國際水彩雙年展
展期 : 2025.11.28-12.28
時間 : 9:00-17:00 周一及國定假日休館
地點 : 桃園市政府文化局第一、第二展覽室及2-3樓畫廊
詳情請追蹤 : 「桃園 水彩」臉書粉絲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