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回填的真相：什麼土能進農地？ 釐清土方管理，民間呼籲立專法
彰化縣新闢的東彰北路，路面高於兩側，道路旁的農地，近期也悄悄開始填土墊高。
彰化環境保護聯盟研究員林政翰現場拍攝到，業者以俗稱「三明治」的填埋法將混雜著磚瓦、混凝土塊、廢棄物的B5類棄土鋪在下層，接著覆蓋乾淨土壤，最後插上幾株作物，假裝有在耕作；但只要雨水沖刷或換個角度看，一切就會真相大白。
無論是地勢低窪墊高土地、還是土壤酸化需要酸鹼中和，不少農地都有填土改良的需求。林政翰指出，專業的土壤改良所費不貲，有業者打著低窪農地的主意，宣傳「免費幫忙回填」，甚至還會貼錢給地主，地方上的農地改良，淪為非法廢土填埋的掩護。土方進農地行不行？把關機制足夠嗎？《環境資訊中心》為讀者一一拆解長久以來的土方謎團。
土方可以進農地嗎？ 先看法規怎麼說
依「農業發展條例施行細則」第2-1條，農地填土應為適合種植農作物的土壤，並明文禁止使用砂、石、磚、瓦、混凝土塊、營建剩餘土石方、廢棄物或其他不適合種植農作物之物質。
不過，「營建剩餘土石方」在內政部的定義為工程或收容處所產生，經暫囤、堆置、回收、分類、加工、處理、再生利用後，剩餘的泥、土、砂、石、磚、瓦、混凝土塊，且「屬有用之土壤砂石資源」。換句話說，內政部認定為可再利用資源的土石方，在農業部則屬不宜進入農地的物質。
定義上的矛盾，加上部分農民有填土需求，農委會2021年曾以函文補充說明，若因農地須混合外來土壤耕作，實務上可向合法收容處理場所（土資場）取得經篩選、分類後的土壤，並依地方自治規定，檢具合法土方來源證明等文件。內政部次長董建宏日前接受《農傳媒》專訪也指，土石方是可利用資源，但需經過分級、分篩處理，確保安全才能進入農地。
根據去（2025）年8月行政院《營建剩餘土石方最終去處規劃方案》，內政部統計全台2023年共有2385公頃「嚴重地層下陷不利農業經營地區」可申請接受土方，同樣必須符合條件：適合農業填築之優良乾淨營建剩餘土方。然而，「適合農地」又「優良乾淨」的土如何判定？又由誰來核可？內容物為磚塊或混凝土塊的B5類土方，怎麼會被回填在東彰北路的農地上？
什麼是「適合種植」的土？ 誰來認定？
農地填土的審查權責落在地方政府，全台已有多個縣市制定相關自治規定，讓有填土需求的農民提出申請，但必須證明土方來源適合耕種。
林政翰說，曾聽聞有地方政府要求證明土壤肥力，農民就種植耐旱的諾麗果（檄樹，果實可食用），辯稱土壤有肥力、適合種植。林政翰不禁質疑，在農發條例當中，僅提及農地允許「適合種植農作物的土壤」，但是怎樣的土才「適合種植」？中央法規不清的狀況下，只能由地方政府自行認定，公務員也常在壓力下放行不適合的農地填土，亂象叢生。
林政翰認為，若不是未經申請的非法填埋，就是地方政府審查把關出現疏漏。過去就曾有農業局稽查農地時，明明填埋硬梆梆的混凝土塊，「結果他們（農業局）跟我說這是夯實的土壤。」
業者明目張膽填埋，難道不怕被查辦？林政翰觀察，地方政府人力不足，除非接獲民眾檢舉，或內政部透過衛星掌握到「國土變異點」要求查處，就算被裁罰，罰款也才6～30萬元，對比業者獲利，根本是杯水車薪。
可用於種植農作物的營建餘土有哪些？ 營建剩餘土石方依性質可分為B1～B7類。 B1：岩塊、礫石、碎石或沙 B2：土壤、礫石、沙混合物（依土壤比例再分成B2-1、B2-2、B2-3） B3：粉土質土壤（沉泥） B4：黏土質土壤 B5：磚塊或混凝土塊 B6：淤泥或含水量大於30%之土壤 B7：連續壁產生之皂土 內政部的函文曾指，B1、B5類並不適合農業種植；B3、B4類屬粉土質與黏土質土壤，性質上較適合作物生長，也可作為農地改良所需的砂土、砂壤土或壤土使用。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適合種植的土壤」也會因地點和作物而有所不同，例如彰化沿海的砂質土壤適合種瓜，就不宜使用北部開發產出的黏土。且篩分過後的B3、B4類土壤，也不保證就沒有污染疑慮。
如何確保填入農地裡的是好土？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認為，應由農業部成立區域性的「農用土方銀行」，不直接開放土資場的土石方進場，而是由官方主動尋找、儲存適合農用的乾淨土壤，依不同土質堆置儲存，再以單一窗口免費媒合、開放農民申請。斷絕農民與營建業者的私下交易，才能確保進入農地的是乾淨的土方。
除了B5類土方，苗栗縣環境保護協會理事長陳祺忠也憂心，即便官方指B3、B4類可經處理後回填，但實務上業者細緻分類的成本太高，最終進農地的，仍可能是摻雜細碎廢棄物的土。林政翰也指出，一旦事業廢棄物被磨碎、稀釋，混拌入土石方中，常用的XRF快篩儀往往很難檢出重金屬。
林政翰認為，問題根源在中央缺乏統一管理，「內政部跟我們說都有好好管理、地方有審核機制。對，那他就把球踢給地方了，可是地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量能去管理這件事情？我看過台南跟彰化，很明顯是沒有的。」
訂專法有譜？ 《廢清法》草案文本透露玄機
怎麼解決？民間意見指向中央，盼討論30年的「營建剩餘土石方處理法」儘快出爐。27日，監督施政聯盟、彰化環境保護聯盟、看守台灣協會、苗栗縣環境保護協會等環保團體召開記者會，要求內政部速立專法。
林政翰指出，由於缺乏中央有力法律，土石方管理和去化仰賴各縣市訂出自治條例，但也造成標準不一問題，有些業者專挑管理較鬆散的縣市傾倒。陳祺忠則直言，土方問題背後涉及龐大地方勢力，在地團體雖想保護環境，卻也十分擔心遭受威脅，「不要把責任丟給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針對內政部近日成立跨局處聯合稽查平台，要求各縣市政府主動嚴查廢棄土亂倒，林政翰批評，只是「在原有的體制下，讓基層公務員有更多工作」。
台灣的土石方去化主要依循1996年發布的「營建剩餘土石方處理方案」，但僅為行政指導。當中雖寫明方案實施年期為「營建剩餘土石方處理法立法完成止」，專法卻懸缺至今。
面對訂專法的訴求，內政部尚未鬆口，但表示環境部正在推動《廢清法》修法，將會授權內政部訂出土石方流向追蹤管理事項，對非法棄置也有罰則，可提升土石方管理的法律位階。
新條文的立法說明，或許透露出「土石方專法」的未來方向。《廢清法》修正草案指出，現行「營建剩餘土石方處理方案」位階僅為行政規則，強制力不足，且各地方自治法規標準不一。 因此，內政部短期將強化現行查處；中期則依靠《廢清法》，統一全流向管理機制；長期會再研議推動營建剩餘土石方專法立法。
被稱為「資源循環雙法」的《廢清法》及《資推法》目前正在行政院審議，原目標去年10月送立院，現已延宕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