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廻。旋》：七條通與五葩燈的隔海對話 從台南藝術雙年展的邀約，到喬治市藝術節的回應

【特約撰述/梅志雄】

背後的故事

⼈⽣中好多巧合的發⽣，都不會是偶然。當因緣俱⾜⽽⽣時，巧合只是表象，⽔到渠成或許才是真正的原因。

今年初，宗哲在講座會上輕輕地遞來台南藝術雙年展的公開邀請。我還沒回過神來，也就輕輕地說了聲謝謝，接下了這⼀球。後來，隨著進⼀步跟進他們的「超展開」的策展過程，才發覺⾃⼰肩上的重量⽇益加⼤。這不只承載著策展⼈的期許，也承載著我對⾃⼰的要求。

給⾃⼰的三道題

這是給⾃⼰開出的三道⼈⽣課題，這根本就是給⾃⼰挖個坑。

1. ⼩畫到⼤畫的敲碗—⼈家笑稱我是被建築師耽誤的藝術家。這是我藝術旅程中難得的⼀個⾃我挑戰的難得機會，再怎麼猶豫，也要搭上這趟順⾵⾞。我原本受邀以⾃⼰最拿⼿的速寫參展，但不⽢於活在舒適圈的我，決定做⼀件不⼀樣的事：放棄⼩型速寫，挑戰⼤幅創作。這本來就不是我的菜。但這幾年來，朋友李凱與陳楚淮（已故）都曾不約⽽同地提出這個建議。我雖然⼀直放在⼼裡，卻也始終擱著。這邀約是最後⼀根稻草。

2. 平⾯到迴旋的嘗試—同時，雙年展以「迴旋，超展開」為主題，並以湯德章紀念公園／民⽣綠園及七條通作為切⼊點，透過策展論述，重新思考城市空間與歷史時間之間的關係。這也啟發我創作⼀件以弧形呈現的作品，以呼應「迴旋」的概念，嘗試表達時間與空間的對話。

3. 平⾯到沉浸的轉變—同時，我的建築設計理念也正從硬體設計（designing buildings），朝向體驗策展（curating experience）的⽅向探索。那麼，我的藝術創作是否也能從視覺展⽰，轉向沉浸
式的體驗？

三道題的三個改變

以上三個因素，在⼈⽣的這個階段相遇。說是命運的安排也好，說是⾃我的期許也罷，都是⼈⽣中繞不開的功課。它們或許就像我在⼈⽣不同階段拾起的執著——⽔草造景、速寫、⾺拉松、鐵⼈、烘焙、柴窯……⼀⼀構成了我⼈⽣的光譜。我不確定這樣的創作⽅式會持續多久，但它肯定會在⼈⽣中留下印記。這次創作的挑戰，不只是體量與時間的倍數增加，也包括以下幾個層⾯的重新學習。
1. 重構肌⾁記憶—速寫是⼀種經過千百次重複，逐漸形成潛意識與肌⾁記憶的創作⽅式。從⼩畫轉向⼤畫，要把原本畫⼩畫的細微動作轉移到⼤幅創作的⾝體動作上，必須經歷⼀個從 unlearn 到
relearn的重新學習過程。

2. 簡化與寫實—我平常速寫時，總會因為⾃⼰的主觀意識⽽有所取捨、簡化與框景。但這次，我決定在創作中保持客觀寫實，把選擇權交還給觀者。因此，在創作過程中，我必須不斷提醒⾃⼰，
如實呈現眼前所⾒，⽽不是按照⾃⼰的喜好去篩選與詮釋。

3. 規劃與隨性—由於這是⼀項耗時又耗⼒的創作，⾃然沒有太多犯錯的空間。精準掌握創作⽅向與時間分配，是必要的。這不像⼩品寫⽣，可以隨性創作，即使犯錯，付出的代價也相對較低。⼤
幅創作讓我必須在規劃與隨性之間，重新尋找平衡。

《時。空。廻。旋》的創作論述

作品以湯德章紀念公園（民⽣綠園）為切⼊點，重新思考城市空間與歷史時間之間的關係。這座位於臺南核⼼的圓環，在不同歷史時期，曾承載殖民治理、現代都市規劃、政治象徵、市民活動與公共記憶等多重⾓⾊。它既是交通節點，也是意識形態的節點；既⾒證歷史，也持續被歷史重新定義。

對我⽽⾔，這座圓環也與我⾧期⽣活與⼯作的喬治市，產⽣了遙遠⽽深刻的呼應。作品中的圓形裝置，源⾃喬治市「五葩燈」與台南「七條通」的交通島意象。這同樣是⼀處因殖民時期都市規劃⽽形成的重要節點，串連著不同族群、⽂化與城市⽣活的流動。相隔三千公⾥，喬治市的「五葩燈」與臺南的「七條通」，雖然⾝處不同城市，卻共同經歷了殖民治理、現代化建設、戰後轉型與集體記憶重塑的歷程。它們都是城市的中⼼，也是歷史不斷沉積、覆寫與再詮釋的場所。

若從「空間」的維度觀看，圓環像是⼀種靜態的循環結構。圓環式的規劃、反覆繞⾏的交通動線、不斷回返的政治敘事與歷史命名，共同構成⼀種不斷原地「廻」轉的城市狀態。空間彷彿困在循環之中，歷史不斷重複，權⼒不斷更替，⽽城市始終圍繞著同⼀個核⼼旋轉。

然⽽，當「時間」這⼀維度被加⼊後，這個循環便不再只是⼆維平⾯上的封閉回圈，⽽是轉化為⼀種⽴體的「旋」。時間讓循環產⽣了⾼度與深度。⽂明的推進、制度的變遷、科技的發展、政治的轉向，以及集體意識的改變，都讓城市在不斷重複的過程中緩慢偏移。它可能向上⽣成，也可能向下沉降；可能邁向開放，也可能再次回返封閉。城市因此不只是「廻」，⽽是在時間之中持續「旋」動的存在。

如果圓環代表空間的循環，那麼，雙城之間的連結，便形成了另⼀種時間的螺旋。臺南觀看檳城，檳城觀看臺南；現在觀看過去，過去也反過來觀看現在。於是，《時。空。廻。旋》不再只是關於⼀座城市的作品，⽽是⼀場關於兩座港口城市、兩段歷史記憶，以及兩個圓環彼此映照的時空對話。

雙城互⽂

本計畫以兩座城市、兩個圓環作為創作主體。台南作品以湯德章紀念公園為起點；檳城作品則以已消失的五盞燈圓環為記憶核⼼。兩件作品分別於不同城市展出，卻共同構成同⼀件作品。透過空間裝置、全景⼿繪、歷史圖層與城市研究，作品嘗試呈現： 空間如何保存歷史； 時間如何改變空間； 記憶如何在消失後繼續存在； 城市如何在循環之中持續偏移。

時間中的創作

更重要的是，作品並⾮在展覽開始前便已完成。《時。空。廻。旋》於喬治市藝術節展出期間，創作者將同步前往台南進⾏駐地創作與城市觀察，之後再回到喬治市的展覽現場，持續完成作品的另⼀半。

因此，檳城展場呈現的是台南的過去；台南展場映照的，則是檳城的記憶。作品本⾝也成為⼀種持續⽣成的狀態。觀眾所看⾒的，不只是⼀件作品的呈現，更是⼀個仍在發⽣、持續演變的創作過程。

結語

AI 時代，還需要這種苦⾏僧式的創作⽅式嗎？需要！
創作不再只是平⾯藝術，創作的過程本⾝，已是⼀種表演藝術；創作不再只是呈現美麗的畫⾯，更是點、線、⾯的感性表達；創作不再只是為了展覽，更是⼈與⼈之間的情感連結。

（本文作者為馬來西亞建築師，aLM建築事務所及coex社區聯合發起人，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