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天文學家說「水星的日落才是小王子最夢幻的觀景台」?
文/沈採耕;譯/陳品芳
以前在註冊網站會員時,為了預防忘記密碼,經常會需要選擇特定問題並輸入答案作為驗證手段,通常都是問寵物的名字、喜歡的電影等,只要是會員本人,絕對能輕鬆回答出來的可愛問題。只要選對問題、給出正確答案,就能重新設定密碼。在這些問題中,我總是會選擇「讀過印象最深刻的書是什麼」,答案則是法頂僧人所寫的《無所有》。我擁有的是文庫本,書都已經散了,甚至得用好幾層膠帶將殘破不堪的書背黏住,才能勉強維持書的模樣,真真正正是本被讀到爛的書。
法頂僧人非常喜歡《小王子》,他身邊有超過三十個人都收過他送的《小王子》。曾經我也模仿他,買了好多本《無所有》送給親近的友人。但我的人際網路實在太貧弱,使我無法成為「連續送禮魔」的模仿犯。書這種東西如果要當禮物,其實意外地有點麻煩。喜歡讀書的人各有各的愛好,而對讀書沒興趣的人則會以為送書是想勸他們多讀點書,還可能因此生氣。我買來的最後一本《無所有》,因為想不到該送誰才好,所以就跟我讀過的那本擺在一起。但我覺得擁有兩本《無所有》實在有些尷尬,最後還是只留下了一本。
小王子說他喜歡看日落,我也喜歡。尤其是夏季乏味的梅雨季尾聲,那時的晚霞是我的最愛。天空中的幾團雲層宛如棉花糖一樣四處飄蕩,顏色跟高度都各不相同。到了夕陽時分,這些糾纏到一半的雲層會靜止不動。晚霞將生機盎然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紅,其中夾雜著刺眼的金黃。那樣夢幻的黃昏,在太陽系的任何地方都相當罕見,宛如是在讚頌出生在地球上的我。
人人都知道,美國還在正中午時,法國已經迎來日落。如果能夠瞬間移動到法國,就可以立刻看到夕陽。但不幸的是,法國離我太遠了。但在你的小星球上,只需要把椅子往後挪個幾步就好。只要這麼做,就能夠在你願意的時候欣賞日落的景色。1
遺憾的是,每次讀《小王子》我都會在這一段失去專注力。雖然我也跟法頂僧人一樣熱愛《小王子》,但這時我總是得暫時停止閱讀,抬起頭來看看其他地方,這是為了讓我的思緒不要從文學的範疇走入職業病的領域。順利的話,我只需要深呼吸幾次就能繼續往下讀。但不順利時就得把書闔上,試著在腦海裡描繪太陽、小行星與小王子的概略圖,還會一邊注意天體與觀測者大小與距離的實際比例。
坐在椅子上欣賞晚霞的小王子,臉是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小行星則往小王子後腦勺的方向自轉。隨著小行星自轉,小王子所坐的椅子會逐漸遠離太陽。所以在小王子眼裡,太陽會逐漸沉入地平線。萬一他把椅子往後拉,那麼他就會更遠離太陽,黑夜也會更快降臨。所以如果想再看一次日落,他就要把椅子往前拉,讓自己更靠近太陽才行。他得讓自己眼中的太陽再往地平線上升起來一點點,然後他就可以再次坐回椅子上,欣賞日落的景色。其實他的小行星實在太小了,所以就算他往反方向移動,也可以在快速經歷黑夜、日出、白天後再度欣賞到日落,只是感覺就有點不一樣了。
如果我是小王子,我應該不會坐在椅子上。我會配合小行星自轉的速度,不斷朝微微高出地平線一點的太陽走去。讓自己走進任憑時間如何流逝,都不會消失的晚霞之中,直到我再也不感到悲傷。
在某些譯本中,小王子沒有把椅子往後挪,而是拉過來坐。有些小王子是把椅子「往旁邊移」後再坐下,有些小王子則是不知往哪個方向移動,單純只是「移動」椅子。在英文版跟日文版中,小王子移動椅子這件事也有好多個不同的版本。其實《小王子》的翻譯已經有好多爭議。以韓文版來說,有一九七○年代的翻譯環境偏好使用非主流用詞的問題,還有在轉譯過程中意思些微改變的詞彙與句構問題,以及必須尊重已經廣為流傳的初版譯本問題等。
單說結論,法語版的小王子只有提到「拖著椅子」看日落,並沒有特別提到往哪裡移動。在好奇「掌管一切的王」會不會選擇命令太陽直接落下,而不是移動椅子的時候、在告訴點亮路燈的人說「想休息時只要一直走下去就好」的時候,小王子都沒有提到方向。但我想既然聖修伯里是在地球穿梭、往來於大陸之間開拓航道的飛行員,他應該知道正確的方向。
其實面朝太陽或背對太陽走,是只有在赤道才能成立的說法。如果到高緯度地區,那就得稍微側著走才行。而這個「稍微側著」究竟是方位角幾度?如果小行星不是圓形,而是啞鈴狀或陀螺狀⋯⋯因為小行星會不停翻滾,自轉軸不斷改變,如果要去認真計較什麼時候在哪裡才能看到日落,我會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個市儈的大人。
我看見小王子那棟窗邊擺著天竺葵盆栽,屋頂上有鴿子嘻鬧的紅磚房,會因為不曉得售價而不知該作何反應。聽說那棟房子要價十萬法郎,我很好奇換成歐元到底是多少,小王子啊,請你原諒這樣的我吧。我答應你,只要你告訴我現在的匯率是多少,只要算出來到底是多少錢,我就會立刻把《無所有》拿出來再讀一遍。
其實有一個地方不需要移動步伐,也不需要移動椅子,只要靜靜站著就能欣賞日落好久好久。那就是水星。那裡的一天很長,從太陽升起到落下要花八十八天,太陽下山後則會迎來八十八天的長夜。我們可以不用「冬至漫長夜,我要將三更剪下,待愛人回來那夜一寸寸攤開2」。因為一天很長,所以也能花很多時間欣賞日落。而且水星離太陽很近,太陽會是地球上的二至三倍大。從巨大太陽的底部觸碰到地平線開始,直到頂端完全沒入地平線下,大概要花十六個小時。地球上日落的時間大約只有兩分鐘,從這點看來,水星對那些愛看日落的懶惰鬼來說,可說是最合適的地點。
小王子雖不是懶惰鬼,但他難過時就會想去看日落。而我想推薦他去水星的理由還有一個──水星有個一天之內太陽會下山兩次的好地方。水星的赤道附近有一望無際的魯格斯平原(Lugus Plantia),還有以拉脫維亞詩人拉尼斯(Rajnis)為名,直徑達八十公里的巨大環形山。登上環形山外圍的丘陵等待日落,就會看見太陽即將落下隨即又升起的情景。太陽竟然真的從西邊出來了!這時太陽會倒著走一段,然後才重新回到原本的方向,這也就是第二次日落的開始。而這有趣的景象在日出時也會發生。太陽從東邊看似要升起卻又落下,過一陣子才再度升起。
地球公轉的週期為一年,相較之下自轉週期只有一天,可說是非常短暫。也因此影響日升日落的因素,幾乎只有自轉週期。但水星就不一樣了。它的公轉週期雖有八十八天,自轉週期卻有五十九天那麼長,因此太陽的升起與落下,需要公轉與自轉相互調和決定。但我們並不是去水星上隨便找個地方,就一定都能看到兩次日出和兩次日落,這是由經度決定的。西經九十度或東經九十度是最好的地點,離這兩個地點越遠,太陽逆行的時間就會逐漸改變,也就只能看到兩次逆行的其中一次。而離經度○度或一百八十度越近,太陽短暫倒退再往前走的時間點就會越接近正中午,這個地方的白天也非常炎熱。
要是我們在早上按掉鬧鐘後還起不來,以近乎昏迷的狀態躲在棉被裡抗拒起床時,能知道還可以多睡一下等太陽第二次升起再起床,一定可以睡得很香甜。水星的詩人們想必會把兩次日出跟日落譜成歌吧。說不定水星的小說家們,還會把第一次日落與第二次日落之間的時間,稱為「狗與狼的時間3」呢。而孩子們睡前聽的童話故事,會不會是壞心的魔法師誤將第一次日落當成第二次,錯誤施展法術,使得差點就要死去的公主再度起死回生,然後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記得有一次,我曾經衝動地說要看日落,便跑到冠岳山去。在山頂上看到美麗的晚霞,甩開腦中的千頭萬緒固然很好,下山路卻一片漆黑,瞬間又讓我開始想東想西。我分不清自己腳下踩的是登山步道、岩石還是乾枯的溪谷,連踩落葉的聲音聽在耳裡都像潛伏的危險。就在這時,我看見兩道光,那是在下山路上看見我上山的一對登山客夫婦。他們眼看就要天黑了,我一個人卻沒帶任何裝備就拚命往山上走,擔心我可能會出什麼意外,所以就站在半山腰等我。
他們本來有些擔心,想說會不會是遭遇什麼挫折的年輕人,要上山去做極端的選擇,因此看到我出現,他們非常開心。但我說不定不是人生受挫,只是行動有些輕率而已,我也可能會走其他路下山。對他們來說我只是個過客,一個莽撞的年輕人,正面對著在不遠的將來就可能消失的危險,但他們竟還是願意在漆黑的山路上點著燈等我。拿著他們分給我的手電筒,跟在他們身後下山的那個晚上,我覺得很溫暖。
如果遇到去看日落的小王子,我會欣然在他的玫瑰旁點亮路燈,在那等著他回來;我希望自己不會問他為何悲傷,也不會追問他這次拉椅子是第四十三次還是第四十四次;我希望自己不會去追問他,一九四三年的法國法郎對歐元匯率是多少。雖然他悲傷時,我無法立刻命令太陽下山,但如果他想看日落,我可以悄聲告訴他該往哪裡走。
天文學家可比你想得更有用呢。
NOTE
- 出自:《小王子》,安東尼.聖修伯里著,艾琳譯,愛米粒出版,二○二三。
- 引用自朝鮮女詩人黃真伊的作品〈冬至漫長夜〉。
- 法國諺語,意指太陽西沉時分,萬物的輪廓都十分朦朧,人無法分辨朝自己走來的是自己養的狗,還是會危害自己的狼。
※ 本文摘自 《天文學家不看星星》,原篇名為〈和小王子看日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