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我又不是書店店員」

（德國之聲中文網）香港兩家獨立書店遭到搜查之後，我再次帶女兒去了柏林倍倍爾廣場（Bebelplatz） ，誦讀躺在那裡的一塊銘牌上海涅留下的警世名言：“這只是前奏：但凡燒書之地，最終必將燒人。”

銘牌不遠處是一塊玻璃，被雨水和塵土覆蓋，很容易被人忽略。我們拂去於雨水和塵土，方能看見下面是一個小小的圖書館，但是書架上空空如也。

1933年5月，在納粹宣傳煽動和高層授意之下，兩萬多本圖書在這裡被付諸烈焰，其中包括馬克思、海涅、弗洛伊德、卡夫卡、雷馬克、布萊希特等作家和思想家的著作。據歷史學家統計，在整個納粹時期，僅在柏林就有500噸書籍雜志化為灰燼。

這個地下圖書館和銘牌也屬於二戰後德國反高大宏偉——威權象征——的建築物/紀念碑風格，游客難以留下“到此一游”的快照。我多次帶家人和朋友來這裡參觀和憑吊。

蹲在模糊的玻璃板前，我意識到，在此之前，我更多地看見的是圖書，它們在烈焰中紛飛的殘頁，在消失之前的悲鳴，以及隨之而遭受摧殘的人類的思想和文明；而這一次，我看見了那些書籍背後的讀書人、圖書管理員、書店老板，以及書店店員。

“我是書店店員”：禁書與弱民

最新的禁書事件發生在香港書展首日，兩家獨立書店留下書舍、田園書屋遭到搜查，共5人涉嫌煽動罪被捕。書店店員劉曼迪（Mandy Lau）被鎖上手銬，她身穿寫著“我是書店店員”黑色T恤，從容步出的畫面在社交媒體廣泛傳播。

美國獨立藝術評論雜志《 藝術引信》（The Arts Fuse）發表文章《當書籍成為罪證》，作者朱厄爾（Jeremy Ray Jewell）警示說：這本該是一句平淡無奇的職業描，竟然在整個華語世界成為反抗的象征。

文章指出：“隨著報館關閉、異議人士入獄，小書店成為了香港被壓制的歷史唯一還能被遇見的空間”，“被禁止的主題不是傳統的煽動，而是記憶本身”。

這個畫面再次提醒我們，書籍和書店固然代表著人類豐富的想象力和偉大的智慧，同時也與食物和超市一樣，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多人的日常工作。

有些人可能會說，你這個比喻說對了——國家當然要管理超市的食品安全，禁止售賣危害健康的有毒食品。然而，事實上，中國政府禁止的書籍，對於普通民眾來說，是營養豐富的思想健康養料：多元文化、批判性思維和歷史真相，只會讓讀者的精神世界變得更加強大。這就好比政府只讓超市售賣垃圾食品，讓民眾的身體變得弱不禁風一樣。

這並不讓人感到意外，而是千百年來專制統治者的慣用伎倆。商鞅在《商君書》裡列出的馭民術，就包括愚民、弱民、疲民、貧民、虐民、壹民和辱民。商鞅寫道：“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

商鞅秦朝"國策"的奠基者。秦朝的殘暴統治一直是中共領袖毛澤東的榜樣。毛澤東提出要學習和借鑑秦始皇善於集中力量於主攻方向，並認為“秦始皇比孔子偉大得多”，“中國過去的封建君主還沒有第二個超過他的。可是被人罵了幾千年，罵他就是兩條：殺了460個知識分子，燒了一些書。”他寫詩為焚書坑儒辯護說：“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要商量。”

無論從禁書毀書的規模，還是殺害知識分子的數量，以及對人類文明的顛覆上，中共的“焚坑事業”都超過秦始皇千萬倍。最嚴重的損毀之一，就是將言論審查和思想禁錮延申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民眾生存的每一個細節。

關於書店的記憶與“罪證”

此次禁書事件所涉書籍包括由台灣“衛城出版社”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本書作者馮哲芸（Emily Feng）是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的國際記者，曾常駐北京，後遷往台灣。

《洛杉磯書評》發表文章《我們不都是中國人嗎？》，作者Jessie Lau介紹說，馮哲芸這本書分析了中共如何試圖控制其境內外的身份表達，以及這些努力給普通中國公民帶來的後果。近年來，中國政府越來越執著於通過控制和塑造公民身份來促進國家統一。

尤其令人感到悲哀的是，本書有一章題為“書店老板”，講述香港“銅鑼灣書店”經營者遭到失蹤、判刑、噤聲和流亡的故事，主角之一是曾經遭到關押、隨後流亡台灣的林榮基先生，他於上月因病離世。

書中寫道，“林榮基深信，他再也見不到昔日的同事，也回不去香港了。如今，他把希望寄托在選擇留在香港的年輕人身上。……他不確定抗議者能否成功，但也明白如果不反抗，香港的核心價值將不可能再有存活的機會。”

抗爭如何可能？林榮基的經歷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在被拘之後回到香港，打破警方的約定連上網絡，看見香港市民為他走上街頭抗議的畫面，他撥出一通電話……

這就是為什麼，記錄書店打壓真相的書，會成為再一次打壓書店的“罪證”。

在《當書籍成為罪證》一文中，朱厄爾認為發生在香港的系列獨立書店打壓事件是納粹時代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Martin Niemöller）留下的反思名言的又一種變體：起初他們抓走書商的時候，我沒說話，我又不是書商；後來他們抓走書店店員的時候，我沒說話，我又不是書店店員；……他們來抓我的時候，已沒有人能夠能表達抗議了。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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