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 × 熊本《雙城計》跨國網絡的永續發酵，臺日交流的長時經營
在當代國際社會中，城市品牌（City Branding）的傳播效率有時比國家更為顯著。許多時候，城市的文化象徵性會高於國家，且相對地能淡化國家地緣政治的包袱，以更輕盈、更具人性的姿態與世界對話（例如透過美食、藝術、建築等），成為效率極佳的跨國交流途徑。也許地圖上國家的疆界擘劃了地理空間上的配置，但人們真正在記憶一個地方時，依循的常常是人生經驗中的場景，而非特定的政治、法律與地理集合體。因此，城市本有的在地生活基礎，往往能以軟性的方式為造訪者帶來深層的「人味」與文化靈魂。
近年來，當代藝術的目光漸漸聚焦於區域性敘事，使「城市」這個具備微觀感官與具體記憶的空間單位，成為文化探勘中深具共感的錨點。在此之際，深耕國際文化交流的策展人黃德馨與其領軍的東益藝術工作室，以豐富的文化媒合經驗，串聯跨國的人際網絡資源，促成臺日之間以各自具代表性的文化之城：臺南與熊本，共同推動臺灣當代藝術接力展，邀集臺灣藝術家楊茂林、林鴻文、常陵一同呈現臺灣當代藝術的多元面貌。首站於臺南市立美術館啟航，以《雙城計》為題，開啟這場跨國藝術接力的前瞻序章。
2026 年 5 月，在臺南市美術館（TNAM，Tainan Art Museum）的首階段展出，策展人以「命題式」的思辨邏輯，將展場劃分為三個緊密互文的軸線，呈現三位藝術家別樹一幟且互相交織的敘事軸線。展覽預計於 2027 年移師日本，將以連續三個月、每人各為期一個月的「深聚焦」獨立個展模式，在日本九州的文化歷史中心－熊本市現代美術館（CAMK，Contemporary Art Museum, Kumamoto）輪番登場。 雙城之間的展覽不僅締結了更深刻的跨國合作關係，也希望透過拉長觀看的時間，打破即時資訊的碎片化節奏，引導觀眾在漂移的時空裡放慢腳步，共同見證臺灣跨世代藝術家如何捕捉歷史流轉中無可取代的人性感知。
《雙城計》臺南 times 熊本臺灣當代藝術接力展，於臺南市美術館展出現場。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左起）臺南市美術館館長龔卓軍、熊本市現代美術館副館長坂本顯子、策展人黃德馨。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兩座城市的文化共鳴
談及城市，大眾目光往往聚焦於一線大都市，並常以國家首都作為象徵性強烈的文化代表。作為文化大熔爐與熱鬧交會的集散地，一線大都市雖然對異質文化有高度包容，但這份包容背後，時常潛藏著某種疏離感。相對地，區域核心城市往往具備更為獨特的內聚力量，例如臺灣文化古都「臺南」，以及九州歷史中心「熊本」，兩者皆由在地人文牽引著個體與土地的深刻連結；在保留相對程度的地方傳統，與居民社交圈高度重疊之背景下，自然而然形塑出一種濃烈且堅韌的城市認同。
臺南市美術館一館外觀。圖／臺南市美術館。
熊本市現代美術館入口處。圖／熊本市現代美術館。
同時可以關注到，臺南與熊本這兩座城市除了各自擁有豐厚的文化底蘊，也基於兩者之間的相似性，使本次的當接力交流計畫不僅是地理上的位移或是單純的文化輸出。
以地理環境來看，兩者皆具備炎熱氣候與溫泉地；就宗教信仰而言，臺南作為臺灣最早開發的古都，擁有「全臺首學」與高密度的廟宇群，承載了一部臺灣的開墾與信仰移民史。而熊本除了擁有傳統佛教文化，位於熊本縣西南部的天草市，更在群山與離島間封存了十七世紀「隱匿基督徒」，其為了守護信仰而將基督偽裝成佛教觀音（瑪利亞觀音）的悲壯記憶。而這段長達兩百多年的「潛伏信仰」，如今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1895-1945 年代臺南孔廟為主題的明信片。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網。
Maria Kannon, Dehua kiln statue of Buddhist Kannon used for Christian veneration in Japan, Nantoyōsō Collection, Japan. Photo by Iwanafish via English Wikipedia Public Domain.
此外，產業的變遷也將兩座城市的關聯進一步彰顯。臺南與熊本皆因台積電（TSMC，台灣積體電路製造股份有限公司）進駐而產生社會結構的改變，高科技產業的繁榮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經濟產值，卻也以劇烈的速度改變了人文地景，且共同面臨了水資源等環境課題。在此變遷中，兩座城市的時空紋理展現出迷人的互文與差異，臺南的歷史交織於日常縫隙，在古廟老街與現代科技的錯落中緩慢流動；熊本的城市結構，則在天災重建與新興產業的碰撞間，展現出斷裂與修復交織的動態節奏。
台積電晶圓十八廠（Fab 18）： 位於台南科學園區（南科），是台積電生產最先進製程晶片（3奈米、5奈米）的超大晶圓廠。圖／台積電官網。
雙向溝通：臺日合作的策展實踐
《雙城計》這場跨國藝術接力，將兩座城市的連結從城市特質的對話，推向更深層的文化理解，也讓展覽的核心回歸到文化主體性的辯證上。在地緣政治充滿不確定性與資訊過載的今日，外加人工智慧對觀看經驗與現實感的重新形塑，藝術將如何扮演其角色？
策展人黃德馨認為，藝術家「為何創作」的生命轉折與精神本質，是理解作品很重要的觀測視角。她關注藝術家為何聚焦於特定議題，且認為這背後代表的是藝術家在這片土地上的切深感受。因此，在引介藝術家進行國際交流時，她更關注其作品是否具備「敘述臺灣狀態」的特質。
面對這些廣大的時代命題，由策展人黃德馨領軍的東益藝術團隊與熊本市現代美術館（CAMK）團隊，在開展前期便有頻繁的討論。多次密切交流與理念碰撞後，雙方針對展出名單與臺灣當代藝術的脈絡達成共識，最終共同選定了橫跨臺灣當代藝術史三個關鍵世代的代表性藝術家－楊茂林、林鴻文與常陵。三位藝術家跨越世代、緊扣土地脈動的藝術創作，恰好回應了策展團隊的構思起點以及重視的核心精神。
楊茂林作品《雙城計》臺南 times 熊本臺灣當代藝術接力展，於臺南市美術館展出現場。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林鴻文作品，《雙城計》臺南 times 熊本臺灣當代藝術接力展，於臺南市美術館展出現場。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作為經歷臺灣 1980 年代解嚴前後劇烈動盪的關鍵世代，楊茂林（1953－）敏銳地將那個時期政治、經濟與大眾文化全面洗牌的歷史能量，轉化為其獨特的藝術語彙。在他的作品中，臺灣的民間宗教神話、西方與日本強勢輸入的卡漫角色、歷史英雄等，彼此滲透、拼貼並劇烈碰撞。
長期深耕臺灣南方的藝術家林鴻文（1961－），其創作跨越了繪畫、雕塑與裝置，作品以沉穩的姿態傳達出個人走踏都市、觀察社會後，內心的情感變化。他將這些複雜的生命訊息和當代環境進行收斂、沉澱，轉化為畫布上雲淡風輕的色層與線條。
如今圖像與訊息氾濫的數位時代，常陵（1975－）的創作精準切中了當前臺灣與全球社會最敏感的心理處境。他的作品提出了「假性與現實」的思辨，將地緣政治的焦慮、社群媒體的影像，以及個人與集體的記憶相互疊合，重新組裝成看似熟悉、實則並無具體地理對應的現實結構，深刻揭示出人們所深信的真實，已成為被媒介重塑、再製的經驗。
常陵作品，《雙城計》臺南 times 熊本臺灣當代藝術接力展，於臺南市美術館展出現場。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事實上，策展人原以「再島」作為《雙城計》的最初構想，試圖在「再」與「在」的同音疊合中，撐開一個關於島嶼主體性的思辨空間。「再」，是一場時間上的重複凝視與重新省思，它試圖打破了我們對這片土地慣性的、習以為常的觀看角度，透過展覽在臺灣與日本之間的軌跡移轉，促使觀者在歷史的斷裂與當代訊息的氾濫中，重新定義島嶼的位置。而「在」，則是空間與存在上的顯影，它關乎我們此時此刻身處這座島嶼上的真實狀態，包含我們走過的足跡、地緣政治的焦慮，以及在科技巨變中人們對環境的切身感知。
為了更進一步凸顯臺南與熊本兩座城市在當代科技與地緣政治浪潮下的緊密連結、對話與實質互動，概念最終由「再島」深化、擴展為如今的《雙城計》。命題的轉變，也意味著策展視角從島嶼內部的自我凝視，逐步轉向城市之間的關係性思考；我們身處的這座島嶼也不再只是等待被重新理解的地理與歷史主體，而是在科技產業、資本流動與地緣政治交織之下，與其他地方共同生成的節點。
《雙城計》臺南 times 熊本臺灣當代藝術接力展，於臺南市美術館展出現場。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臺日藝術交流的另一種實踐
在當前臺日關係持續深化的背景下，臺南與熊本兩座具有鮮明文化性格的城市，近年也因產業布局、人才流動與文化交流而逐漸建立更緊密的連結。然而，日本公立美術館體系向來具有嚴謹的行政與合作機制。對外國機構與藝術家而言，能否進入其公共文化場域，除了藝術本身的專業成就與策展內容之外，也高度仰賴合作團隊的跨國專案管理能力、溝通協調經驗，以及長期建立的互信關係。東益藝術透過多年臺日跨國網絡的累積與實務合作，逐步建立與日本藝文機構之間的合作基礎，也因此在此次臺南與熊本的交流計畫中，扮演串連藝術家、策展團隊、地方網絡與公立館方的重要角色。
特別在下個階段於熊本長達三個月的接力展，東益藝術與熊本館方團隊達成共識，決定將節奏慢下來，拉長觀看的維度。不同於傳統短期快閃、缺乏消化時間的交流，團隊與館方嘗試透過時間的沉澱與連續性，讓臺灣當代藝術的核心概念能被反覆重提與深刻記憶。此外，為了進一步深化三位跨世代藝術家的主體敘事，展覽期間將同步舉辦一系列交流活動、教育推廣與工作坊。透過邀請臺日兩地的專家學者與談，在藝術家的創作轉折與城市的動態變遷之間建立對話。這類跨國活動的策劃與順利落地，絕非單向的活動執行，而是極度考驗策展團隊在在地網絡與公立館方之間的居中協調能力。
（左起）臺南市美術館館長龔卓軍、熊本市現代美術館副館長坂本顯子、策展人黃德馨。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策展人黃德馨表示：「人們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日常的聲音與氣味，都在無形中累積為對城市的理解。隨著數位影像與即時資訊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城市的樣貌也延伸到螢幕、資料與個人記憶所構成的平行空間之中。空間變得漂移，時間被壓縮，自我在不同文化與訊息之中反覆被重組，藝術因此成為一種讓存在得以被確認的方式。」
「確認存在」不僅是關於文化與政治主體性的宏大命題，更是在科技強勢發展的今日，我們必須直面的終極省思。換言之，今日的城市早已不只是由街道、建築與地理邊界所構成。我們一方面生活在可以被身體直接感知的真實城市之中，另一方面也同時生活在由手機、影像、新聞、資料與個人記憶所構築的另一層城市經驗裡。遠方與此刻、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虛擬不斷交疊，人對地方的理解乃至對自我的認知，也因此持續被重新形塑。
在這樣的情境下，藝術的重要性不只是再現一座城市，而是讓那些容易在快速資訊流動中被忽略的感受、記憶與關係重新浮現。當時間與空間不斷被壓縮，個人的位置也變得流動，藝術提供了一個重新觀看與感知的場域，使人得以再次確認自己身處何處、如何理解眼前的世界，以及自身與地方、他者和時代之間的關係。
策展人黃德馨。圖／東益藝術設計工作室。
正如策展人黃德馨所言：「藝術也許無法直接解決社會問題，但能夠陳述社會狀況、也可以去見證很多東西的存在。」本次參與計畫的三位跨世代藝術家，分別對臺灣的現實環境提出了截然不同的切入點。藉由這些基礎，展覽期望讓國際觀眾看見臺灣藝術的豐富樣貌，並展現出臺灣藝術環境中充滿包容力與思辨性的多元聲音。這份難能可貴的多樣性，正是臺灣文化最具活力與特色的核心所在。
從臺南前哨站延伸至熊本為期三個月的接力展，仰賴東益與日本館方精準對接所建立的默契，除了拓寬臺日文化對話的邊界，也彰顯了「民間外交官」的關鍵影響力，為兩地的長期連結築牢根基。
（前排左起）異雲書屋主理人陳維駿、臺南市美術館館長龔卓軍、臺南市文化局副局長林韋旭、臺南市政府副秘書長徐健麟、熊本市現代美術館副館長坂本顯子、策展人黃德馨、藝術家林鴻文、藝術家楊茂林、藝術家常陵。
展覽資訊
雙城計：臺南 times 熊本臺灣當代藝術接力展
Twin Cities Project: Tainan times Kumamoto - Taiwan Contemporary Art Relay Exhibition
展期｜2026. 05. 21（四）至 2026. 09. 27（日）
時間｜10:00 - 18:00 週二至週日，週一休館；週六開放至 21:00
地點｜臺南市美術館 1 館 2 樓 展覽室 G（臺南市中西區南門路37號）
策展人｜黃德馨（Huang De-xin）
藝術家｜楊茂林（Yang Mao-lin）、林鴻文（Lin Hong-wen）、常陵（Chang 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