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越防堵，中國閉環補得越快！記憶體五環節逐步扣上，專家估10到20年有機會做成
過去一年，記憶體產業迎來罕見漲價潮，帶動南韓股市大漲又劇烈回檔，全球股市跟著震盪。三星、SK 海力士、美光財報數字持續創高，缺貨甚至讓蘋果手機等終端產品跟著漲價；但這波修正主要來自市場情緒與槓桿操作。
與此同時，中國大陸長江存儲、長鑫存儲加速擴產追趕，美國主導的「非紅供應鏈」政策，是否反而加速促成中國大陸自主閉環的「紅色供應鏈」，成為產業關注焦點。
以下 Q 為《數位時代》總編輯王志仁提問，A 為曾參與記憶體產業多年的科技專家吳金榮回答，他將分享他的第一手觀察。可點擊目錄前往指定區段閱讀。
文章目錄
Q1：台積電法說會後，台股大漲、重挫、反彈，市場發生什麼事？
Q2：SK 海力士、三星業績亮眼，韓股卻暴漲暴跌，背後邏輯是什麼？
Q3：全球記憶體供不應求的成因是什麼？
Q4：中國大陸長江存儲、長鑫存儲加入戰局，對產業與韓廠競爭態勢有何影響？
Q5：DRAM、NAND Flash 製程層數與技術瓶頸進展如何？
Q6：中國微影設備、「紅色供應鏈閉環」進度如何？
Q7：Kimi K3 低成本逼近頂級效能，AI 基礎建設投資邏輯需要改變嗎？
Q1：台積電法說會後，台股經歷大漲、重挫、反彈的劇烈震盪，這段期間市場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A： 從 7 月 16 日法說會本身來看，市場此前普遍認為台積電 2026 年資本支出可能持平（原估 520 億到 560 億美元），若不上修，代表擴產腳步趨緩；結果台積電將資本支出上修到 600 億到 640 億美元。
獲利方面，台積電第二季毛利率達 67.7%，第三季財測為 65% 到 67%，董事長魏哲家甚至幽默提到，希望毛利率能像記憶體廠一樣衝上 86%。魏哲家並表示 AI 需求依然強勁，加上匯率因素，公司預期今年營收成長將略高於 40%，約來到 1,690 億美元（去年營收約 1,200 億美元），整體是非常正向的消息。
不過，法說會釋出利多後，台股反而重挫，我認為這屬於「利多出貨」：先前法人的台積電持股水位已經偏高，趁著利多消息出盡，適時獲利了結，避免市場缺乏承接方而重挫更深。
另外，現在的台股規模跟過去不一樣了：單日成交量動輒逼近一兆元，是過去千億元等級的十倍以上；股價水位也整個上移，過去破百元才算高價股，現在一兩百元只能算中價股（甚至被戲稱「便當股」）。所以現在台股一次大跌又反彈三千點，其實是規模變大後波動也跟著放大的結果，大家可能都要適應。
Q2：SK 海力士、三星今年業績亮眼，韓股卻出現全民加槓桿式的暴漲暴跌，背後邏輯是什麼？
A： 今年出現一個新現象：台灣投資人不只看美股，也要看韓股表現，因為這一波 AI 行情很大程度是記憶體帶動的，而記憶體最具代表性的兩家公司就在南韓——三星與 SK 海力士。
SK 海力士營收規模一年間成長 4.5 倍；記憶體幾乎撐起三星全部獲利，涵蓋手機業務的 DX（裝置體驗）部門本季罕見轉虧，虧損約 8,000 億韓元；美光 EPS 則成長約 6.8 倍。
南韓股市之所以波動這麼劇烈，也跟當地投資人的風險偏好有關。我大概在 1990、91 年去南韓出差時，就發現南韓人非常熱衷電玩；後來加密貨幣興起，南韓投入虛擬貨幣交易的比重也在全球數一數二，甚至有人自行發行加密貨幣。反映在股市上，由於三星、SK 海力士股價偏高，交易起來不夠刺激，金融機構就開始針對這兩檔股票發行單一個股 ETF，且帶有類似衍生性金融商品的槓桿設計。
這也解釋了南韓投資人為何普遍加槓桿：這一年多來，只要沒參與這波記憶體行情，相對剝奪感就非常強烈，於是不僅買現股，還進一步融資、買正二（兩倍槓桿）ETF。問題是槓桿商品的波動不只是單純乘以兩倍，一旦方向看錯就必須強制平倉，賣壓出籠、又缺乏後續買盤接手，市場自然要修正，波動幅度也遠大於其他市場。
不過必須強調，這些公司基本面（SK 海力士、三星、美光）的接單、營收、獲利都還是持續創高，業績並沒有跟著修正，回檔的主要是過熱的股價，屬於資金面而非基本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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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全球記憶體供不應求的成因，產業界目前如何因應？
A： 依我對市場應用結構的估計，全球記憶體大約七成用在 AI 相關領域，包括 AI 伺服器與一般伺服器（一般伺服器一年出貨約一兩千萬台，屬於傳統資料中心需求），其餘三成才分給 PC、手機、電視、汽車等應用。這個結構其實已經反轉。過去手機、PC 等終端產品占大宗，如今資料中心用量已經反過來壓縮終端產品能拿到的配額，所以蘋果手機、電腦等終端產品今年價格全面上漲，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裡面裝的記憶體價格也在翻倍上漲。
像美光在美國新建的產線，是把台灣中科廠區的機台移過去專門生產 DDR4，因為台灣美光廠房要挪出產能做 HBM 封裝、以 DDR5 為主力，這也讓 DDR4 缺貨更嚴重。連蘋果這樣採購力最強的公司，執行長庫克（Tim Cook）都用「百年一遇的洪水」來形容目前的缺料程度——蓋水壩的設計標準通常只考慮 30 年、50 年一遇的洪水，但現在碰到的是百年一遇的等級。
坦白說，為什麼記憶體會突然缺成這樣，我認為還有一些不容易觀察到的因素，值得進一步研究；以下三個是已知的觸發點，但拼起來仍填不滿整個缺口：
DDR4 停產潮：三星 2025 年 4 月率先發函通知多款 DDR4 模組將於年底停產（EOL），美光 6 月跟進發布停產通知、SK 海力士則推估 2025 年 10 月停止接單；不過三星、SK 海力士後來因缺貨壓力，已決定將 DDR4 生產延續至 2026 年，是這波漲價的重要觸發點之一。
NAND Flash 加入 AI 陣營：原本按兵不動的 NAND Flash（不用通電也能保存資料的記憶體晶片），大約到去年 9、10 月也加入這波 AI 需求行列，原因是推理運算中的 KV Cache 需要用大量 NAND Flash 暫存資料。真正馬上要用的資料放在 HBM 上處理速度快，用不到的資料就先放進 NAND 構成的 KV Cache。
硬碟廠不願擴產：傳統上可用硬碟承接更外層的冷資料，但希捷（Seagate）、威騰電子（Western Digital）本身也不太願意擴產，缺貨壓力因此傳導到 NAND Flash 身上。
產業界目前也在想辦法紓解缺貨：
把汰換下來的舊手機、舊裝置裡的記憶體晶片回收、重新整理（俗稱拆船貨、refurbish）後再流通——過去價格便宜時不划算，現在記憶體飆漲反而有利可圖，據了解中國大陸已經有人在賣這類整理過的記憶體。
從技術面提高使用效率減少用量，例如輝達傳出考慮調整 HBM 堆疊層數配置，SK 海力士與美商 SanDisk（閃迪）簽署合作備忘錄、共同制定並於 2026 年 8 月發布 HBF（High Bandwidth Flash）首個技術標準規範，希望緩解部分供需失衡。
整體而言，我認為這波缺貨保守估計至少會延續到 2027 年第三季，市場上甚至有人看到 2028 年、2030 年，不過以我從事記憶體實體交易買賣二三十年的經驗來說，很多原本以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最後都發生了，實際情況仍要持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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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4：中國大陸長江存儲、長鑫存儲加入記憶體戰局，對產業後續發展及韓廠競爭態勢有何影響？
A： 中國大陸目前主要有兩大記憶體廠：長江存儲專攻 NAND Flash，月產能大約 20 萬到 30 萬片；長鑫存儲則是這幾年快速崛起的 DRAM 廠，部分技術布局來自併購已破產的德國奇夢達（Qimonda）專利，並陸續延攬韓系工程師。
目前 DRAM 市場排名前三大是三星、SK 海力士、美光，第四名就是長鑫存儲，市占率約 8%（Counterpoint Research，2025 年全年估計）。長鑫存儲 2026 年第四季月產能規模預計達 35 萬片，前一陣子剛完成 IPO，掛牌首日收盤大漲約 466%。因為 DRAM 景氣循環劇烈，長鑫存儲過去主要靠合肥市政府輸血撐過虧損期，如今 IPO 又讓合肥市政府成為最大贏家。
長鑫存儲目前在合肥有兩座廠區，加上這次募資，長鑫存儲計劃在北京亦莊國際園區加蓋新廠，若順利投產，總月產能有機會逼近 40 幾萬片（三星目前 DRAM 月產能約 74 萬片），兩者差距將明顯縮小，有助緩解目前記憶體供不應求的狀況。此外，長江存儲也規劃跨入 DRAM，月產能目標約 10 萬片；華為方面同樣有相關布局動作。
中國大陸本身對記憶體的內需就非常龐大，全球 PC 市占率第一是聯想，手機市場三星、蘋果之後幾乎都是中國大陸品牌，加上車用記憶體需求成長，內需原本就足以支撐本土廠商發展。近期媒體也傳出惠普（HP）、宏碁、華碩等 PC 品牌已開始少量採購長鑫存儲的 DRAM，但相關廠商大多不願證實，因為一旦被三星、SK 海力士知情，可能會被削減配額。不過這類採購的產品主要投放在中國大陸內需市場。
對長鑫存儲、長江存儲而言，這波 AI 基礎設施投資熱潮加上美國對高階晶片出口限制，反而給了本土記憶體廠難得的發展機會：過去全球 PC 前六大品牌（聯想除外）幾乎不會考慮採購中國大陸記憶體，現在情勢不同了，蘋果供應鏈也已開始少量採購長江存儲的 NAND Flash。這條路徑，如同早年南韓 DRAM 廠靠貼牌（remark）打入市場（例如把 LG 的產品貼牌成日立 Hitachi、現代電子的產品貼牌成 NEC），直到品質獲得市場信任才轉正。長江、長鑫也是先從內銷模組廠做起，如今隨著記憶體實在太缺、加上通過可靠度測試，採購規模自然會擴大，最關鍵的還是「有沒有貨」。
Q5：DRAM、NAND Flash 目前製程層數與技術瓶頸（Stack、Trench 等）進展如何？
A： 從製程角度看，DRAM 現在的節點已經進入所謂 1X、1Y、1Z，再往下是 1α、1β、1γ 這樣的世代命名，目前 HBM3E 主要採 1β（1b）世代，大約相當於 10 到 12 奈米左右；SK 海力 HBM4 已於今年第二季量產出貨，製程已進一步轉入 10 奈米級的 1c 世代。這跟邏輯晶片（logic）動輒進入 2 奈米、甚至 1.4 奈米的進度差距很大，主要原因是記憶體本身怕漏電。DRAM 每個記憶胞旁邊都需要一個電容（capacitor）來儲存電荷，越往下微縮越容易漏電。
歷史上，DRAM 廠曾發展出兩種克服漏電的技術路線：Stack（堆疊式，往上堆疊）與 Trench（溝槽式，往下挖深），兩者目的都是在有限面積內增加儲存電荷空間。不過溝槽式後來因微縮困難逐漸被淘汰，奇夢達是最後主要採用者之一，目前量產中的 DRAM 幾乎清一色採用堆疊式。
NAND Flash 方面，長江存儲的堆疊層數進展相對領先，據 TechInsights 分析，其第五代 3D NAND 已出貨，達 294 層（232 個有效層），並已量產 232 層 3D TLC NAND、良率突破 90%。美國對中國大陸的出口管制門檻設在 128 層，也就是說，能生產 128 層以上 NAND Flash 的設備不能出口給中國大陸。
但長江存儲透過自主研發的 Xtacking（晶棧）技術，傳出堆疊層數已能做到 196 層，甚至有說法指出，三星若要挑戰 300 層以上的 NAND Flash，還需要向長江存儲取得 Xtacking 技術授權——以上兩點均為業界流通說法，長江存儲與三星皆未正式證實。
Q6：中國微影設備、「紅色供應鏈閉環」進度如何？對全球記憶體供給有何影響？
A： 中國大陸目前受到的主要制約，一個是美國的出口管制清單，長江存儲已被列入美國實體清單（Entity List），長鑫存儲則被認定與軍方有關聯，兩者在取得先進半導體設備上都存在難度。以 DRAM 製程而言，長鑫存儲透過各種管道取得的設備大約落在 18 奈米左右，生產 PC、消費性產品用記憶體已足夠，但做 HBM 較吃力，目前大概能做到 HBM3 左右的水準。
在微影（曝光）設備方面，中國大陸目前還沒有能力生產 EUV（極紫外光）設備；但在 DUV（深紫外光）設備上已有突破。根據《The Information》2026 年 7 月報導，一家整合上海宇量昇、上海微電子裝備（SMEE）技術團隊、並與華為系新凱來（SiCarrier）有關聯的上海國資企業，已開始小量生產浸潤式 DUV 設備，規劃 2026 年產出約 5 台、2027 年提升到約 20 台，首批交付對象為中芯國際、華虹半導體及長鑫存儲；中芯國際自 2025 年 9 月起已在測試其原型機，但部分關鍵零組件仍需仰賴日本供應商。這類設備從樣機到穩定量產交貨還需大量測試調整，以目前最樂觀的產業估計，大約 6 到 8 年後才有機會追上國際水準的量產可靠度，實際時間可能更久。
至於 EUV，困難度又更高一個層級：關鍵零組件如德國蔡司（Zeiss）的光學鏡片、德國通快（Trumpf）的二氧化碳雷射光源等，高度仰賴多年產業經驗積累與晶圓廠端反覆驗證的 know-how，不是短期內能追上的。除了上海宇量昇之外，深圳新凱來據了解也在研發 EUV 設備，但我認為最快也要 10 年以上才可能有初步成果。
拉遠來看，中國大陸正在把產業鏈五個環節逐步扣上：
- 晶片設計：華為海思等業者
- 晶圓代工：中芯國際等追趕成熟與先進製程
- 記憶體：長江存儲、長鑫存儲
- 微影設備：國產 DUV 剛起步
- 終端品牌：聯想、小米、vivo、OPPO 等出海
這些環節串起來，就是外界常說的「紅色供應鏈」自主閉環，某種程度上正是美國主導的「非紅供應鏈」政策想防堵、卻也可能加速促成的結果。這件事情正在發生，只是快慢問題。若給它 10 年、20 年，我認為有機會做成；而這波 AI 基礎設施投資熱潮加上美國出口限制，等於一個「天然屏障」，反而加快了中國大陸補齊閉環的速度。一旦中國大陸產能真正到位，我認為會像骨牌一樣，先讓全球記憶體供不應求的狀況緩解，甚至有機會擺脫過去「一顆記憶體難求」的局面。
Q7：中國大模型 Kimi K3 以低成本逼近頂級效能，是否代表 AI 基礎建設投資邏輯需要改變？
A： Kimi K3 參數量達 2.8 兆，採開源路線，token 定價相當便宜。若更少運算資源就能做出接近頂級模型的效能，美國科技巨頭砸重金擴建 AI 基礎設施的邏輯，自然會被重新檢視。
事實上，美國政府一度考慮限制中國大陸語言模型在美國境內使用，卻引來大批美國 AI 新創業者反彈。因為不少美國企業本就在底層調用成本較低的中國大陸模型，只在必要時才切換到 OpenAI、Anthropic 等較貴的選項，若全面禁用，很多公司恐怕撐不下去。
整體來看，美國是用「資金」堆出 AI 競爭力，中國大陸則是用「人力」（工程師）堆出來的。值得一提的是，「開源」對輝達反而有利：使用者仍須自行採購硬體部署，輝達作為公版硬體供應商能因此賣出更多硬體，這也是許多美國大型企業過去不贊成全面限制中國大陸開源模型的原因之一。
收聽完整 Podcast｜《數位時代》EP303. 記憶體瘋漲，攪亂南韓股市，肥了中國同行？ ft. 科技專家吳金榮
（本文初稿為 AI 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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