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凌翔:川普親手促成了「不合作同盟」
春秋戰國時秦國商鞅變法成功,國力大盛,山東六國──指崤山與函谷關以東的六個國家:齊、楚、燕、韓、趙、魏──「聚群弱而攻至強也」,後世稱為「合縱」,但並未擋下秦始皇一統六國的狼虎之師。
1789年法國大革命後,拿破崙橫掃歐洲,英國、奧地利、普魯士、俄羅斯等國先後組成了七次反法同盟,終於在第六次擊敗拿破崙,百日後,拿破崙復辟,與第七次反法同盟決戰,兵敗滑鐵盧後隱退地中海小島。
這兩個都是「眾弱同盟」的歷史案例,只是前者沒能擊敗強權,失敗了,後者則成功反制強權稱霸;還有一個重點,二者都是軍事同盟。
去年1月,川普二進宮,大殺四方,向全球所有國家徵收顯然不對等的所謂「對等關稅」,侈言要變加拿大為它的一州,考慮對格陵蘭動武來擴張領土,恫嚇收回巴拿馬運河;今年一月3號,發動「絕對決心」軍事行動,閃電入侵委內瑞拉抓捕其總統馬杜洛⋯⋯ 種種外交、經貿,尤其軍事層面,不分敵友、公然欺凌它國,如此,各國組一個「眾弱同盟」來抗衡大美利堅的想法,油然而生。
1月20號,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在瑞士達沃斯論壇呼籲:全球中等強國必須聯合起來,建立「策略自主」,以抵禦大國的單邊霸凌;卡尼沒提美國,大家卻都知道他在說誰;還有,他的提議無涉軍事同盟。
川普2.0 時代,我們會看到某一種「眾弱同盟」出現,齊心協力對抗大美霸權嗎?
按照部份國關學者的討論,這種同盟很難形成。主要理由是眾弱既為弱,必然沒有獨立抗衡霸權的實力,個別的理性選擇是不要成為先冒出頭的地鼠,否則會先被打。上策是鼓動它國發難,自己「搭便車」即可,於是形成「各懷鬼胎」的態勢。
此外,實務上,公開組織眾弱同盟,需要一位實力強大、意願明確、且擁有「道義合法性」的國家來領導。放眼望去,眼下全球人口最多的印度、陷入與烏克蘭戰爭泥沼的俄羅斯、經濟總量與美國伯仲的中國,還有只是經濟同盟、還不是政治軍事組織的歐盟⋯這些大型政治實體,帶領中小國家公然跟美國叫板的條件,都還不具足。
沒有帶頭大哥登高一呼,指揮一干弱小整理隊型,要形成眾弱同盟,確實不易──不論是否是軍事、或任何性質。
這種「集體行動困境」,霸權國也看得很清楚,它的最佳策略就是「連橫」,也就是分化眾弱、再各個擊破。今年1月7號,白宮發佈公告,說川普已簽署行政備忘錄,美國將退出 66個國際組織。這種「退群」也反映川普認為「釘孤枝」單挑眾弱中的任一個,美國的贏面大多了,所以避開在國際組織中跟一大群弱小打群架。
眾弱同盟真的沒法形成嗎?有沒有一種大勢,眾弱都能觀察得到,不用一個領導國大聲吹號角,大家只要低調順勢而為、即可顯現出眾弱同盟的效果了?有可能,眾弱還需要一個事件、一個時機,來形成一個機制。
來了!也要感謝川普,因為他與以色列聯手發動了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如此一來,也許諾貝爾和平獎飛了,但是說不定可以轉而要求「美國政治科學學會」授予他一個學術創新獎?因為他創造出形成眾弱同盟的另一種方式:大家不需要集體行動,只要集體「不行動」即可。
3月14日,川普要求中、日、韓、英、法派艦護航荷姆茲海峽,日本、德國、澳洲等國明確表示無派艦計畫。兩天後,他接受《金融時報》採訪,要求「受益國」分擔軍事行動,換來英國強調不會以北約名義行動,還召開「荷姆茲聯盟」線上會議,為眾弱爭取油輪平順通過海峽的權利。進入四月,戰爭陷入膠著,美軍傷亡增加,北約又重申不參與進攻行動。
美、以針對伊朗發動的戰爭,大家拒絕參戰、不派艦隊護航⋯⋯ 集體不作為的結果,促成了一個「不合作同盟」。原來,眾弱相互協調做什麼也許很困難,很有默契的共同不做什麼,比較容易。
川普很生氣,但是加拿大總理卡尼可能很欣慰,因為川普幫他指引了他呼籲的「變形幾何」(Variable Geometry)的可能性。「變形幾何」就是針對不同利益場域形成各種同盟,包括數位與技術、金融防禦區塊、貿易韌性網等等。這些「小範圍秩序」,類似去中心化的「合縱」,目的都是排除霸主的干預,也許如此一來就不需要單一一位帶頭大哥出面領導,而是在各特定領域由不同的國家主導即可?
卡尼是經濟學者,設想的同盟都是經濟民生層面,傳統國關學者設想的「同盟」則是軍事性質,但是在半導體、AI、糧食、能源⋯⋯什麼都被視為國家安全的年代、任何經濟互賴都被武器化為制裁對手的工具時,同盟的定義,順勢改變一點,誰曰不可?也許這就是建立國際新秩序的起點?
※作者為中華民國國際關係學會「科技與國關研究委員會」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