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流轉型2/稱霸KTV排行榜 「中國抖音歌」崛起背後的原因與隱憂
「抖音神曲」如今充斥台灣的飲料店、小吃攤、計程車,甚至雙雙拿下KKBOX與YouTube華語年度榜冠軍。這股來自中國的音樂浪潮,不只填補台灣流行音樂市場的空缺,更悄悄介入台灣人的情感記憶與文化認同。學者專家認為不必過度抗拒,重要的是培養對中國的「識讀」能力。
抖音歌攻佔台灣日常 從計程車到KTV排行榜
所謂「抖音歌」其實尚無嚴謹定義,不過主要指的是透過抖音TikTok爆紅的歌曲,通常具備極短、抓耳洗腦的副歌,以契合短影音生態,例如〈跳樓機〉、〈看著我的眼睛說〉。雖然許多「抖音歌」是中國網路歌手的創作,例如〈芒種〉、〈字字句句〉;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演唱〈想和你看五月的晚霞〉的陳華其實是台灣人。此外,抖音歌也不一定都是「新曲」,若打開KTV的「抖音神曲」歌單,甚至會看到周杰倫的〈晴天〉也入列。
由此可知「抖音歌」樣貌相當複雜,但若將AI視為某種社會粗略的共識,Google的AI摘要指出:一般台灣人口語指稱的抖音歌通常帶有一種「特定刻板印象」,像是多半屬於「中國網路音樂的非主流藝人」,而且「帶有微貶抑」,包括認為缺乏音樂層次、深度及質感。
最近幾年「抖音歌」大舉佔據台灣人的日常生活,浪人祭主辦人蕭達謙就分享「我坐個計程車到處都是抖音神曲」,而平時不論在飲料店或小吃攤也經常傳來洗腦旋律,抖音歌甚至雙雙搶下KKBOX和YouTube華語年度榜單冠軍。
蕭達謙是台灣知名音樂祭「浪人祭」的主辦人。(饒辰書 攝)
「芭樂歌」市場出現真空 抖音神曲趁勢填補
蕭達謙分析,台灣的獨立音樂近年雖然持續蓬勃發展,但那畢竟是較深的音樂鑽研,在意真實且複雜的編曲創作、甚至將人聲(Vocal)調小以凸顯器樂;然而市場上實際有「很大一部分」的人沒有這種需求,他們需要的是非常單純、所謂商業化的「芭樂歌」,於是「抖音神曲的出現就是來拯救他們內心的存在」。
他說:『(原音)現在台灣音樂是多樣態,這個多樣態是在器樂上、在編曲上的多樣態,或是你在風格定義上的多樣態;但有很多人他的需求是「我想要飆高音啊」、「我想要聽非常好聽的人聲Vocal」。那就是點開中國節目,然後內容就是「哇!有一個女生唱歌很好聽耶」或是「他們可以這樣飆高音耶」,很像那種過去台灣的選秀節目,只是它的量級變得很大、舞台規格超大,然後大家會覺得「哇!這個好美喔、好好看喔」,然後評審又很多台灣評審,大家就會覺得對這個東西有認同。』
中國電視台常以高規格製播歌唱節目,並翻唱經典華語歌曲。(擷取自YouTube)
長期研究流行音樂的屏東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劉建志進一步解釋,「芭樂歌」通常就是使用最通俗的八個和弦,「它怎麼聽怎麼順,是一個很好用的公式」;而許多獨立音樂聽起來較新穎,正是因為顛覆了傳統和弦公式,他說:『(原音)顛覆的確會產生一些藝術性,但是它同時可聽性或者是可記憶性也會弱化,就是你會發現你很難去朗朗上口一些獨立音樂的旋律,因為它的旋律真的太怪了,但是你會覺得它很酷。』
以茄子蛋的〈浪子回頭〉為例,蕭達謙指出,他們在小眾時期編曲上刻意走俗氣的反差感,不過後來上傳歌曲MV時「編曲有改變」,變得比較深情、市場接受度也高一點,最終成為上億點播的樂團。
音樂媒體《吹音樂》總主筆陳冠亨強調「各種音樂的賽道都不一樣」,像是「獨立音樂」非常強調演出、聚焦於都會區聽眾;而「抖音歌」的聽眾則不在意演唱者,但著迷於它朗朗上口的副歌旋律。他觀察,抖音歌聽眾可能不想每天聽「很emo(憂傷)」的東西,他可能需要的是「幻夢型、泡泡型」,這也連結到他小時候聽華語流行那種很甜、很動聽的旋律。
從台灣輸出中國 到中國稱霸台灣
這塊「芭樂歌」市場過去是以台灣為主的華語流行音樂主導,如今則逐漸遭中國的網路音樂蠶食。蕭達謙分析,2010年至2015年間中國音樂市場逐漸開放,吸引不少台灣藝人西進中國,相信他們的內心也面臨靈魂考驗,他說:『(原音)明星歌手到了中國之後,還有需要創作嗎?我有一個問號,我相信他們心中也有一個問號。因為市場變大了,我同樣一首歌可以唱好幾個城市,那個收入非常的可觀,我為什麼要創作?』
於是,後續台灣明星歌手的創作能量便逐漸消退,「可能3、5年才出一張創作」,蕭達謙推測可能跟西進中國後的市場結構變化脫不了關係。
另一方面,雖然近年告五人、理想混蛋、芒果醬等獨立樂團也逐漸搶攻大眾化、商業化市場,多次攻上排行榜、打入主流視野,但要重回過往榮景仍充滿挑戰。這之中的關鍵在於流行音樂某種程度上已是一種「工業」,而非純粹的創作,連音樂祭主辦人蕭達謙都坦言「中國發展了一套新的商業模式,論質感或量級完全沒有不好」。
作家朱宥勳也直指「這不是文化的問題,這是工業的問題」,他說:『(原音)這種所謂的芭樂歌,它其實就是工業產品、它能夠非常快速地量產類似的東西,我們的工業產品確實就被掏空了,因為就像你如果要做家電,你不可能比中國更低價,其實在這裡我覺得文化領域也是。(目前華語音樂有屏障)如果有一天假設中國找到了跟韓國一樣向全世界傾銷流行音樂的方式的話,那我覺得全世界(在低階端)都會被它打得很慘。中國現在的狀況就是所有低階的東西你都不要想跟它拚成本。』
中國正改寫台灣流行音樂的歷史記憶
面對中國以磅礴華麗的大排場如《聲生不息寶島季》等節目重塑華語音樂格局,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系副教授戴瑜慧示警,應關注中國「記憶政治」的統戰威脅,他說:『(原音)比如說他們做了這個節目(聲生不息寶島季)以後,(即便)有的人看出來「哇!這個統戰技術太厲害了」,但是因為裡面都是我們喜歡的老歌,所以就會有人說「真的太棒了,就是重新聽到我們太多的老歌,而且都在大舞臺、大製作,然後重新編曲、編舞放上YouTube,所以我知道它是統戰,但是忍一忍就過去了,感謝節目組做了這麼精緻的音樂」。所以以後我們對於〈天天想你〉的記憶可能就不是張雨生的〈天天想你〉,而是中國版的歌手唱的〈天天想你〉。』
《聲生不息寶島季》是中國芒果TV與湖南衛視製播的音樂節目,邀請兩岸歌手重新演繹華語樂壇金曲。戴瑜慧直言該節目「在搶奪歷史詮釋權」,也就是針對台灣流行音樂的記憶政治進行重新詮釋,因此可以發現節目挑選的台灣流行歌曲中「很多歌曲被漏掉了」,像是關於抗議、台灣主體性、閩南語或是獨立樂團的很多歌曲都在節目中缺席。
《聲生不息寶島季》以磅礴規格製播音樂節目,當中明示暗示「中國台灣」政治立場,試圖以音樂改寫歷史詮釋權。(擷取自YouTube)
戴瑜慧強調,雖然不是每一首歌背後都有統戰劇本,但是在中國特殊的體制之下,文化內容實際上都要經過審查、必須為共產黨的價值觀服務,所以在中國不能討論「性少數、貧富」等議題,「它也不喜歡你心情不好,它要正能量」。
於是即便單一歌曲看起來無害,背後實則存有不容忽視的政治意涵。當一個世代的流行品味、語言習慣、乃至情感表達方式都越來越被中國內容定義時,戴瑜慧坦言這的確是對台灣文化主體性的結構性侵蝕。
不用抗拒 「有意識地」聽就是解方
不過數位時代下文化交流密切,若採取如過往「直接關閉愛奇藝台灣站」的完全封禁作法,戴瑜慧認為這只會讓風險地下化、加厚同溫層,甚至因此強化社會對立、增加資訊戰操作的破口,並非理想途徑。
陳冠亨也認為中國歌不是不能聽,而是要避免被單一文化影響。陳冠亨說:『(原音)我覺得有時候不要小看(聽眾)這種多元文化的吸收能力與抗體,我們可以同時是一部動漫的書迷,也可以同時是某個韓團的追星仔,但同時會去音樂節看最搖滾龐克的演出,這其實有很大的彈性。我覺得最危險的不是你聽中國歌,而是你只聽中國歌,你就會被單一文化給影響;我覺得反而應該要打開一點,你當然可以聽(中國歌),但是其實有很多東西你也都吸收得了。』
「文化偏好不等於政治立場」,戴瑜慧主張在正視這群喜歡中國文化的群體的前提下,有三個維持台灣文化主體性可以努力的方向。
首先在個人層面,他認為應強化民眾的「中國識讀」能力,也就是要理解中國文化內容的生產結構與風險,例如當清楚知道「中共目前主推政策」時,就會對內容抱持批判與警覺。所以並非不能接觸中國文化內容,而是應在「知己知彼」的狀態下消費。
接著在產業層面,他主張面對中國市場的強勢競爭,台灣仍應加緊扶持並壯大自己的規模。以「國風樂譜」為例,當台灣缺乏相關資源,民眾往往只能轉向中國平台尋找;此外,當台灣在宮廷劇、古裝劇及漢服文化活動等寥寥無幾,民眾也不得不從中國內容中尋求滿足。
最後在政府層面,他呼籲政府應提供產業更多系統性支持,如同加拿大、韓國或許多歐洲國家一樣,「國家支持文化產業是很正當的」,他認為除提供補助計畫、內容配額保護等,「實務調查」也非常關鍵,包括瞭解偏好中國內容的使用者樣貌、規模及需求。
戴瑜慧說,面對中國文化統戰威脅的焦慮,唯有增加對各個同溫層的瞭解、從中開啟對話,在充分理解彼此的情況下擬定因應策略,才是更實際、理性且有韌性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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