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單是交通建設 鋼筋水泥與河口落日共舞出「城市名場面」
連接新北八里與淡水的「淡江大橋」將於5月12日正式通車,這座「全球最大跨距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其實源自保護台灣八景「淡水落日」的初衷。它不僅是重要的交通基礎建設,更重塑淡水河口景觀,甚至創造新的國門意象。台灣設計研究院於4月14日舉辦「淡江大橋建築美學與城市設計論壇」,邀集產官學各界一同探討背後的設計巧思與內幕,見證「城市美學」思維在台灣公共建設上的萌芽。
淡水夕照是台灣八景 淡江大橋讓美景更昇華
隨著都市持續發展及擴張,從淡水南進台北市的交通流量壅塞日趨嚴重,加上八里地區受淡水河阻隔,不論發展或交通上都與淡水有所落差,因此公路局最早在1980年提出「淡江大橋」興建計畫,時隔近半世紀後,終將於今年5月12日正式通車。
台灣設計研究院(設研院)院長張基義過去曾擔任淡江大橋競圖提案的評審,他指出,淡水河口的落日景觀是著名的「台灣八景」之一,「最好當然是不要蓋橋」,但若因應建設需求、有機會的話,希望可以是一座能融入地景的橋梁。
如今淡江大橋的完工,雖然在原本廣闊無邊的淡水河口長出了一座以鋼筋水泥為主體、非自然的建設物,但是在精心設計的美學思維介入之下,它不僅沒有破壞在地景觀,反倒進一步讓美景昇華。
交通部政務次長陳彥伯就舉例,為了避免橋體破壞淡水夕照美景,經設計團隊細緻規劃後,淡江大橋未來將會與淡水河口的落日產生有趣的互動,像是每年夏至夕陽將恰好和主橋體合而為一,創造出深具時間限定意義的新景觀。民眾可規劃於今年6月21日左右前往,抓緊一覽大橋與落日相互輝映的首個歷史性時刻。
除了與既有美景相映外,淡江大橋透過景觀燈柱的設計,將在夜晚點亮原本黑漆漆的河口,創造出新夜景。主責設計的札哈.哈蒂建築師事務所(Zaha Hadid Architects)副總監黃劭暐指出,淡江大橋共有126根景觀燈柱,它將透過光影變化模擬雲門舞集舞者的曼妙舞姿,猶如在夜晚幽靜的淡水河上翩翩起舞,並與滬尾砲台旁的雲門劇場遙相對望。
札哈.哈蒂建築師事務所副總監黃劭暐分享,淡江大橋的景觀燈以雲門舞集舞者的曼妙舞姿為藍圖設計。(公路局及設研院提供)
不只是橋體本身,光影變化更能凸顯位在八里、常被忽略的觀音山景,中華民國景觀學會副理事長潘一如說:『(原音)他的燈是這樣慢慢、慢慢過去,它有兩層,一個重一點、一個輕一點,等於是這樣飄上去、長上去的,這個橋上的燈光對我來講是一個驚艷,我甚至把他想像成觀音山的幽靈。你可以想像一下,晚上那個橋下面的燈光(如果)不要打,這個橋(上的燈光)是飄在水上的,你只看到那個很美的、輕輕的線條飄在水上,那後面是觀音山,其實是美呆了。我們是藉著「景觀」的創造,去讓大家知道怎麼「觀景」,因為我看到你的這個幽靈就看到觀音山,類似這樣。』
比對365天日落軌跡 選最困難的搭橋工法
淡江大橋實際上是全球絕無僅有的工程壯舉,去(2025)年甚至被美國媒體CNN選為「全球11大重要建築」之一。潘一如表示,當初競圖結果的第2名至第5名都是屬於「雙塔」設計,因為這是工程技術上很基本的結構,而如今淡江大橋採用「單塔、不對稱、斜張」的設計,正凸顯它在技術上充滿挑戰與突破。
黃劭暐坦言,起初設計團隊確實也是規劃雙塔的吊橋結構,但後來為保護落日美景,團隊分析全年度不同時節的夕陽落下的軌跡,思考如何與地景融合;同時八里端因為有豐富的濕地生態,於是為了減少對自然環境的衝擊,最終選擇較為困難「單塔不對稱斜張橋」的工法。
每年夏至,淡水河口的落日將會剛好落入淡江大橋橋體的開口。(公路局及設研院提供)
他說:『(原音)其實Zaha跟他的合夥人Patrik,也是我們現在公司的總裁,曾經說過就是我們其實不是要設計一個地標,而是要設計一個最適合這個環境的一個建築在這個地方。現在這個案子它已經在全球有非常非常高的知名度,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是淡江大橋在全球的工程界、橋梁界、還有在建築界裡面,它其實是被高度討論的。』
英國建築師札哈.哈蒂(Zaha Hadid)是首位獲得普立茲克建築獎的女性建築師,並曾二度獲頒英國建築最高榮譽「史特靈獎」。可惜的是,他在2016年離開人間,淡江大橋成為他最後的遺作,無法親臨見證。
黃劭暐強調,這項艱鉅挑戰得以達成,除設計團隊外,更要感謝交通部公路局的支持與堅持。他回憶,當初競圖時發現評審委員有設研院院長張基義時,即凸顯政府並非將它視為單純的橋梁工程,而是從更大的城市規劃尺度思考,像是「在景觀燈柱起初遭遇施工困難時,其實是公路局堅持要把景觀燈柱保留下來、執行出來」。
工程與美學壯舉 靠「三代公路人」一棒接一棒
交通部政務次長陳彥伯直言「淡江大橋對國家治理產生很大的變化」,因為過程中大家不斷思索「一個橋應該具備什麼功能」,究竟是傳統上能夠安全便捷地讓人走過去?或者應該賦予它不同的生命?他坦言「還好經歷過30年來的起起伏伏」,大家比較有時間好好思考要留下一個怎麼樣的公共資產。
陳彥伯提到,淡江大橋能在工程面之外顧及美學、環保與在地人文等價值,有賴三代公路人薪火相傳的堅持。他解釋,第一代前輩們致力規劃、設計與研究環保議題;第二代則開始展開競圖與一次次「滑鐵盧」的開標程序,最終找到世界頂尖的設計師;第三代就是不畏艱難、堅持並不妥協地把這座橋從無到有完工。
交通部公路局局長林福山也說,一個公共建設會面臨採購法等規範束縛,且過程當中也恐因預算、工法等諸多限制,造成原先理想的設計被迫改變、乃至妥協;因此如今淡江大橋與原先設計幾乎如出一轍,不僅在工程上頗具指標,更顧及美學與文化層次,實則有賴「三代人協力」與「主事者風險承擔」這兩大因素。
為什麼要追求城市美學?
景觀學會副理事長潘一如認為,淡江大橋是台灣公共建設的重大轉捩點,從純粹強調功能的「內需型基礎建設」,轉向追求美學、與自然共融的精神,甚至展現與國際相連的企圖心。像是未來搭著飛機來到台灣,降落之前一定會經過淡水河口、看到淡江大橋——它早已超脫連結淡水與八里的一座橋,更是台灣之於國際一個極具指標性與能見度的新國門印象。
未來從桃園機場起飛或降落,都將看到淡江大橋,成為新的國門印象。(饒辰書 攝)
潘一如強調,淡江大橋是一個示範性開端,未來台灣其他公共工程也應在此基礎上,更加重視與在地紋理的結合。
之所以要追求城市美學,建築師張瑪龍說:『(原音)其實我們自己做美學這件事情是一樣的錢在折磨自己,我們找一大堆人的麻煩、我在幹嘛,剛開始的時候做設計會有這種想法。可是做了1-2個案子發現,當有一個細節沒有完成的時候,這是我一輩子的痛啊。我記得我做第一個橋,我看到那個細節怎麼鋼樑埋在混凝土裡面,這是不對的,這件事情一直讓我耿耿於懷到現在,這麼一個細節沒有完成,它就在那裡7、80年。這件事情就是,我在意之後別人也會在意,漸漸的過來之後,我們發現我們國家、我們城市也漸漸往這個方向推,業主也發現這些東西、這些事情會成就一個城市的美好、一個城市的偉大,然後民眾也會感受到原來不要隨便,生活也就會自我提升。』
「每座偉大的城市都有一座偉大的橋」。張瑪龍指出,追求城市美學的意義即是讓功能性的建設進一步提升到具有文化象徵、形塑集體記憶的層次,提升在地居民的生活品質與認同感。
通車之後 「美」還需要持續維護
不過淡江大橋啟用後如何持續保持它的「美」也備受關注。張瑪龍提到,淡江大橋在建設階段雖然在美學設計方面煞費苦心,但啟用後接棒的「維護管理」單位如何持續維運是一大課題,尤其綜觀台灣公共工程過往的經驗,這部分確實還需投入更多努力。
雖然淡江大橋在色彩計畫上偏向「淡色系」,不過黃劭暐解釋,設計時就有特別選擇耐髒、好清理的「材質」;張瑪龍也強調「不是深色就不容易髒」,重點仍是養護單位需重視後續的清潔維護、並定期編列經費落實相關工作。
對此,公路局局長林福山回應,養護單位都會進行日常的清潔維護工作、「算是小事」,比較大的挑戰是後續工程面的保養,不過,由於前期設計單位都有考量並規劃細節期程,因此評估後續維管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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