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二十年衣服之後,我開始重新相信直覺」|吳季剛與 Robert Rauschenberg 的一次創作碰撞
走過近二十年的服裝設計生涯,吳季剛Jason Wu在與 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 的合作中,重新回到布料、mannequin 與雙手之間最直接的創作狀態。從精準風格到拼貼、偶然與未完成感,1% Style與吳季剛聊了設計如何持續演化,也談作品回到台灣、重新理解亞洲文化,以及下一個二十年想走向的方向。
「就是放一點、看一下,放一點、再看一下,然後明天再看一次。」說起這一季衣服的製作方式,吳季剛語氣裡有種久違的輕鬆。
過去近二十年,Jason Wu 這個名字常常和精準、優雅、結構完整的女性服裝連在一起。
確實,當品牌走到成熟階段,設計師每天面對的事情也愈來愈多:公司營運、媒體、公關、團隊、市場、商業決策,一季接著一季,節奏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但重新在 mannequin 前面用手調整一塊布的位置,剪掉一段邊緣,往後退幾步,再重新看一次衣服,這種最直接的「創作」時刻,反而慢慢變得稀少。
這次與 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 的合作,把吳季剛重新帶回那個位置:「還滿過癮的。」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因為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當一個服裝設計師。」
「有時候會忘記。」一句很輕的補充,卻剛好碰到一個成熟設計師走到二十年後,開始重新面對的問題:當自己的風格已經成立,接下來還能怎麼往前走?
在藝術與日常材料之間重新發明圖像
Robert Rauschenberg 是二十世紀美國藝術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跨媒材藝術家之一。從 1950 年代開始,他持續打開繪畫、雕塑、攝影與現成物之間的界線,報紙、布料、照片、金屬、紙箱與各種日常物件都能進入作品;最具代表性的「Combines」系列,讓畫布從平面轉化成一個可以容納物件、影像與生活痕跡的空間。材料之間沒有固定階級,偶然也不需要被完全消除。作品的完成,經常來自不同元素在現場彼此發生關係。
這種對材料、拼貼與偶然性的信任,後來深深影響美國當代藝術,也讓 Rauschenberg 成為戰後藝術史裡難以被單一流派定義的人物。
對吳季剛而言,吸引力也正從這裡開始。一個長期以精準剪裁、比例與完成度建立風格的服裝設計師,遇上一位習慣讓材料保留痕跡、讓作品在碰撞中形成的藝術家,兩套方法之間自然會產生張力。
不過,Robert Rauschenberg 並非為了一季系列才進入吳季剛的視野:「我已經欣賞他的作品十幾年了,我真的很喜歡,一直都很喜歡。」藝術家、建築與空間,一直是他服裝之外的重要觀看來源——時尚有自己的語言,藝術家的工作方法卻經常會把設計師帶到另一個方向:顏色怎麼碰撞、材料怎麼留下痕跡、構圖怎麼容許偶然,這些都可能改變一件衣服最後的樣子。
為了這次合作,他進入 Rauschenberg 的檔案,翻看數百頁作品,他最後把目光停在 Rauschenberg 1970 年代對織物最深入的一段實驗,尤其是 1974 至 1976 年的〈Hoarfrost/白霜〉,以及 1974 年的〈Airport Suite/機場套裝〉。
那個選擇很直接:「很 instinctual。」他形容那個瞬間近似 love at first sight:「頻率合了。」當然,分析仍然存在,長年的經驗也一直在作用,但設計最後仍需要一個很感性的起點:「設計還是要從感覺做出來。」吳季剛這句話也像是在替整個系列定調。
把精準鬆開一點
吳季剛過去的服裝,對完成度有很高的要求:線條、比例、材質與工藝都有清楚秩序;但Rauschenberg 的作品則帶著另一種能量:拼貼、重組、殘缺、偶然,以及材料彼此碰撞後留下來的痕跡。兩種語言真的碰在一起之後,吳季剛開始容許一些過去很少出現在自己服裝裡的東西:「一定要碰撞。」
布料邊緣留下毛邊,不同重量與質地的面料被放進同一件衣服,有些作品甚至由十幾、二十種材料共同組成。當熟悉的布料被拆開,再重新拼回去:「Super experimental。」吳季剛幾乎是笑著下了這個結論。
更大的變化出現在製作過程。過往,一件衣服經常從草圖、比例、紙型一路發展下去。吳季剛告訴我,這次很多作品直接在 mannequin 上進行,布料先放上去、再看、再拿掉、再補;隔天重新回到工作室,又會重新判斷前一天留下來的東西:「就是放一點、看一下。」因此,有些作品帶著很強的一次性,如果重新做一遍,答案可能也會跟著改變,「對我來說,這很有趣。」
對一個長期以精準建立辨識度的設計師來說,這種不確定性帶來一種新的刺激,「Finished enough?」這個問題在整個系列裡,是一直存在的疑問,於是當設計不再追求每個細節都被收束到「完全可控制」的狀態,停下來的時機就變得很重要。再多加一塊布,可能太滿;少一個元素,又可能少了那個張力:「毛邊要不要修掉?拼貼要不要再往下做?昨天覺得成立的東西,今天看起來還成立嗎?」這是在創作時,吳季剛一直問自己的問題。
他告訴我,因為 Rauschenberg Foundation 在這次合作裡給了很大的自由度,直到服裝正式出現在發表現場前,基金會才真正看見完成作品,這份信任也讓所有「判斷」重新回到設計師自己身上。
做得愈久,創作者通常愈清楚自己的標準:標準能讓作品穩定,也可能慢慢變成慣性,於是,吳季剛這次刻意讓另一套創作邏輯闖進來,逼自己離開了最熟悉的位置,就結果看來,其實是成功的。
再次親手做衣服
品牌成熟之後,設計師和「創作」之間的距離很容易被拉開:公司需要決策,媒體需要回應,市場有現實需求,團隊也必須被管理:「很多 commercial 的事情、media 的事情會必須處理。」於是乎,親手碰衣服的時間自然愈來愈少;但這一季,吳季剛重新直接碰布料、在 mannequin 上調整比例,也親手完成很多細節。
他用「蠻過癮」形容這次的創作過程,因為眼前只剩下最基本的事情:這件,現在完成了嗎?
他告訴我,當一切剛開始時,人通常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但真正走得久之後,反而需要重新確認那個『起點』還在不在。」而這批作品來到台北 TAO ART,也讓吳季剛重新觀看自己的設計:「很 instant。」
紐約伸展台有自己的速度,模特兒走過觀眾面前,一個 look 停留的時間很短,大家先接收到的是整體輪廓、比例與氣氛:但畫廊的觀看方式慢很多,人可以靠近看布料怎麼拼接、毛邊怎麼留下、不同材質怎麼重疊,也可以退後一點,看衣服與 Rauschenberg 作品之間如何互相作用。
吳季剛形容這個空間裡的關係,很像兩個人坐在彼此面前:一邊是 Rauschenberg,一邊是服裝。當兩套語言放在同一個場域裡,距離拉近了,觀點細節也跟著被放大,對他來說,這樣的展示方式讓服裝暫時脫離伸展台速度,觀眾有機會重新看見材料、手工與製作過程,「觀點很不一樣。」
回到台灣,還有一層更私人的意義。
吳季剛的工作多半在美國與歐洲被觀看。台灣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也熟悉他的故事,但真正近距離看過作品的人未必那麼多:「很多年輕人可能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故事,可是沒有看過我的作品。」所以這次回來,他很在意「讓作品被看見」這件事,尤其是自己的家人:孩子知道爸爸在工作、看過他畫畫,也看過他在家裡處理設計作品,透過媒體,他們也知道「Jason Wu」這個名字代表什麼;但,站在一整批作品面前,感受仍然會完全不同。
吳季剛告訴我,他也好奇父母看到之後會有什麼反應。隨著年紀增長,家人不再像過去那麼方便長途旅行,「以前散落在紐約、巴黎與其他城市的工作,這次回到台北,也因此靠近了家人的生活。」作品回到台灣,對他而言有一種很具體的「帶回家」意味。
世界變了,作品也要跟著變
接近二十年的位置,吳季剛談到品牌未來時,用了一個詞彙形容這個狀態:Evolution。
「世界變了,所以我的作品也一定要變。」風格需要辨識度,但辨識度不能只靠固定輪廓或幾種大家熟悉的形式維持,因為時間一直往前,人的生活也一直改變,於是設計師到了不同階段,看待女性、美、工藝與文化的方法自然會跟著變。作品如果完全停在原地,最後只會變成對自己過去的重複。
吳季剛現在談自己的工作,也愈來愈常使用 lifestyle 這個詞:「因為,我不只是在設計衣服。」服裝、空間、藝術、建築、電影與日常生活,在他的觀看裡逐漸靠得更近;雖然,功能性的問題愈來愈容易被科技解決,但真正需要時間、工藝與人的判斷完成的東西,也因此顯得更珍貴。
他說自已還是很在意 beauty這件事,這個字在他的語言裡沒有消失,只是範圍比過去更大。
這種改變,也出現在吳季剛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位置:「我小時候一直向外看。」對很多早年離開亞洲、進入歐美創意產業的人來說,巴黎、紐約、倫敦曾經像是世界中心;創作者必須先進入那套系統,才有機會被國際市場看見。但到了三十多歲中段,自己的觀看開始改變:「我現在對自己的 culture、Chinese things 特別有興趣,我也很怕這些東西沒有了。」於是乎,他開始更積極回看亞洲,也希望孩子有機會仔細觀察台灣、韓國與其他亞洲城市,理解這些文化和自己的關係。
同一時間,世界觀看亞洲的方式也在改變:韓國流行文化、音樂、影像與時尚持續進入全球市場,亞洲面孔出現在愈來愈多國際品牌與媒體裡。
對吳季剛來說,這些變化並不抽象。他在美國時尚產業工作近二十年,親眼看過亞洲創作者從「被看見」走到「開始主動輸出文化」的過程,年輕時一直向外看的他,現在也開始回頭確認自己從哪裡來。
問吳季剛接下來還想做什麼,他的興趣已經延伸到電影、表演藝術、藝術史、時尚史、建築與空間:「界限,正在慢慢打開。」
回到這次與 Rauschenberg 的合作,最有意思的畫面其實很簡單:一個已經擁有成熟品牌、清楚風格與國際知名度的設計師,重新站到 mannequin 前面,把布放上去、退後、看一下、再加一點;然後,隔天重新來一次。
二十年前,吳季剛因為喜歡做衣服走進這個行業;二十年後,他又回到那個最基本的動作:回到衣服旁邊、回到自己的手,也重新看見當初決定成為設計師的理由,「對我來說,這還蠻過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