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在台灣,也會變成有應公嗎?」──專訪旅台日籍學者倉本知明
旅台日籍學者倉本知明思考自己客死在台灣的意義與可能性,開始關注歷史上曾經客死這個海島的人們,從墓碑、陰廟與鬼故事中,聯想自己在異鄉生存與邁向死亡的風景。(攝影/謝佩穎)
旅居高雄超過15年,日籍學者倉本知明在私立大學教日文、翻譯台灣小說、努力在每下愈況的少子化困境中拚招生業績。40歲出頭,出版了首部個人日文著作《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南臺灣的歷史、神話與邊緣者物語》,近日譯成中文在台出版。此書記錄倉本知明多年在高雄、屏東的田野踏查與四處採集的鄉野奇談,將自己可能「客死異鄉」而不知何去何從的焦慮,投射在不被國家體制保護的人身上,藉由調度他人的故事,安放自我敘事。
COVID-19疫情剛爆發那年,倉本知明第一次認真想像自己的死亡。
當時日本因防疫鎖國,新聞每天播報確診與死亡數字,不知何時能返鄉的倉本,開始思考過去從未認真面對的問題:如果回不去日本、有一天死在台灣,會發生什麼事?
「那時候覺得,如果不理解這塊土地,我客死台灣之後就死不瞑目了。」他笑著說,「可能就會變成有應公、變成好兄弟吧。」
一句半開玩笑的聯想,卻成了《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南臺灣的歷史、神話與邊緣者物語》的起點。
在南方的鬼魂、奇談、反抗分子與邊緣者歷史中照見自己
《福爾摩沙南方奇譚》裡,幾乎沒有真正的歷史主角。
倉本筆下的人物,多半是沒有墓誌銘、沒有雕像,也很少在教科書獲得重視的角色:清代渡海來台討生活、最後成為起義軍的羅漢腳;遭凌遲處死的「鴨母王」朱一貴;漂流上岸、死於排灣族領地的外國船員;牡丹社事件中喪命的宮古島人;遠渡來台作戰卻再也回不了故鄉的日本兵;還有,甚至只是地方人口耳相傳、真假難辨的鬼魂。
客死異鄉、際遇難料,是這些無名角色的共同點。
「每一個人離開自己的國家,都是因為背後有一根針在刺他。」倉本借用作家王鼎鈞這句話,理解這些歷史中的流離者,也理解自己。
疫情期間,那種「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家」的感受,讓他第一次真切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個沒有根的人。
身為在台灣的外國人,他開始留意到身分帶來的差異,例如疫苗數量有限時,本國國民總是優先;行政制度、醫療體系,最終仍以國籍劃分保障先後順序。
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外國人的微妙不安,慢慢延伸成另一個問題:那些更早來到台灣、最後死在這片土地的人,他們又去了哪裡?
於是,他開始閱讀地方史、走進墓園、拜訪陰廟,也開始尋找那些沒有被歷史正式記錄的人。書中每一篇故事,看似彼此獨立,實則圍繞著同一個命題:當一個人的生命沒有被國家與正史記住,死亡之後,還剩下什麼?
例如第一篇寫清代反清領袖朱一貴。歷史教科書裡,他只是一次失敗起義的領導人;倉本卻把目光放在那些跟隨朱一貴起事的「羅漢腳」身上。這群沒有家族、沒有土地、沒有社會依靠的男性移民,為了生存橫渡黑水溝來到台灣,也因為無所依靠,更容易成為反抗政權的一員。
另一篇則從19世紀的「羅妹號事件」出發。一名漂流至恆春半島、後來遭排灣族人殺害的美國船長夫人,在地方傳說流轉中,竟逐漸變成了「八寶公主」,甚至被供奉為神明。歷史、神話與地方記憶,在漫長時間裡彼此覆蓋,形成另一種真實。
他也花了數個章節書寫台日近代歷史關鍵的「牡丹社事件」:1871年,宮古島人因船難漂流至台灣南端,誤入排灣族領域,最終遭殺害;日本政府藉此發動1874年出兵台灣,開啟近代東亞帝國擴張的重要篇章。
然而,倉本真正關心的,並非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而是那些夾在帝國與殖民之間的人。例如奉命來台、最後戰死異鄉的日本士兵;例如被日軍帶回日本生活的排灣族少女「阿臺」(註)*。他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歷史主角,只是時代洪流裡沉默的人。
(註)*:1874年,日軍因3年前的牡丹社事件出兵台灣,戰事結束後將一名父母雙亡、原名法雅芸(Vayaiung)的12歲排灣族少女帶回日本東京,暱稱她為「Otai」(阿臺、小臺)。阿臺在日本5個月,學習日語並接受寄養家庭教育,作為日本人收服台灣原住民的樣板。
騎著2萬元中古機車,尋找現代化底下徘徊的亡靈
對一個喜歡寫詩、鑽研文學的人而言,田野踏查的興趣,似乎不太尋常。倉本的動力來自於疫情期間,對未來的茫然與焦慮,以及無法想像身為一個異鄉人在台灣死後可能的境遇。
棲身台灣南方教日文十多年,倉本自知,他在母國日本原有的人際網絡已經散佚,即便回去日本也難以找工作,會如同浦島太郎一般夢遊龍宮。
無處安放的鄉愁,以及對「客死異鄉」的焦慮,他開始與亡靈和歷史對話。騎上一台2萬元買來、被他暱稱為「老夥伴」的中古機車動身上路,在所居地高雄半徑100公里範圍內晃蕩,目標是無名小廟、墓碑、荒煙蔓草中的歷史場景,並四處隨機找人閒聊。
連接屏東枋寮與台東大武的浸水營古道,他就去了3次。往往是先閱讀資料後,前往現地實際踏查,訪查結果與現場觀察對照文獻後,又產生新的靈感,再去一次。雖然累,但樂此不疲。
在教學、行政、翻譯等專業工作之餘進行田野踏查的倉本,一開始完全沒有想過這些瀰漫著幽暗情懷的筆記要成書出版,只在自己的X(前身為Twitter)上分享照片與日文踏查筆記,結果貼文被日本「春秋社」編輯看到,鼓勵他出版。為了出書,他重新踏查書中場景、最終花了一年半時間寫完17個故事。
寫一本對於學術職涯「無用」的書,其實是藉由書寫台灣史裡的邊緣者,為人生留下隱喻式紀錄。
客死異鄉的無奈,嫁接上倉本自己的鄉愁與離散,以及對國家暴力的批判。例如,書寫美濃作家鍾理和的排灣族祖母時,讓他聯想到參加二戰時期日本對戰英屬印度戰役的自家祖父;而日治時期高雄橋頭的六班長虐殺案,則連結到跟台灣學生討論巴勒斯坦戰爭難民。
寫歷史,卻又不只是他人的歷史。倉本以文學筆法,將歷史線索,進行個人化的連結與詮釋,融合個人回憶錄、文史田野踏查、口述歷史採集、旅行筆記,甚至還有街頭採集的鄉野鬼故事。
他形容這本書如同日本神話中四不像的妖怪「鵺」,不登學術殿堂,也被文壇認為「不夠文學」。「我把它當成歷史題材的文學作品,書寫標準是故事有趣與否。」
例如書中寫抗日領導者林少貓與高雄士紳陳中和聊天,在歷史上並無實際發生的證據,但倉本刻意以文學筆法虛構了兩人對話。台灣歷史受到更迭頻繁的外來權力影響,造成許多歷史空隙,虛構的歷史小說,就是利用這種空隙寫作。
從日本四國到高雄:一個「外星人」,在台灣文學找到自己的回音
如果不是因為台灣文學,倉本知明的人生,很可能完全是另一條路。
出生於日本四國香川縣三豐市,一座靠近瀨戶內海的小城鎮,在他眼中「美麗、無聊、保守」。家鄉的人對於「男人應該是什麼樣子」、「日本人應該過怎樣的人生」有僵固成見,讓他感到格格不入。
真正改變他的,是離開家鄉。進入京都立命館大學後,主修國際關係,大量閱讀文化研究與後殖民理論,開始思考「身分認同」究竟是什麼。大學畢業前夕,偶然讀到當時大量譯介至日本的台灣小說,尤其是朱天心等外省第二代作家的作品,描寫解嚴後眷村第二代無法返回「祖國」、內心也無法根著島嶼的矛盾心情,意外找到自身的回音。
他決定從零開始學中文,研究台灣文學。對當時的日本學界而言,這幾乎是一條沒有前途的路。指導教授提醒他:「研究這個,將來找不到工作。」
最後,教授一語成讖。完成博士論文後,他在日本四處求職碰壁。為了找到工作、償還學貸,倉本知明2010年來到台灣,當時缺乏人脈與資源,他能找到的工作,只有教日文。
最後幸運落腳高雄,在文藻外語大學從兼任講師做起。第一天上課,他因感染登革熱高燒不退,卻捨不得放棄幾百元鐘點費,硬撐著前往學校授課,甚至幾乎暈倒在路邊,被操著外省口音的老先生協助送醫。
如今談起來,他笑得輕鬆,卻也承認,那段日子對未來充滿不安。
「現在我回四國老家,很像是『外星人』了,他們真的不懂,我到底想什麼!」
出身背景與後來養成的世界觀,讓倉本刻意選擇南方作為《福爾摩沙南方奇譚》觀看歷史的位置。他所受的日本歷史教育以京都、東京史觀為主,而家鄉四國雖然是日本神話《古事記》*中,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最早誕生的島嶼之一,但是進入近代日本的歷史敘事,四國卻長期只是中央眼中的邊陲。
《古事記》*:《古事記》編撰於西元8世紀,是日本最早的文字典籍之一,記錄日本神話與天地起源。書中記載伊邪那岐是日本神話中開天闢地的神,與妹妹伊邪那美被視為第七代的兄妹神祇,兩人創造了日本諸島和諸神。
例如,平安時代在保元之亂後遭流放讚岐(即今四國香川縣)的崇德上皇,怨恨自己被放逐到「鳥不生蛋的地方」。「可是,那就是我的故鄉啊,」倉本感到不平。
從邊緣地區來看歷史,是完全不同的故事,這也是他寫這本書的動機之一。「如果我出身東京或者京都,或許就不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了。」
南方視角的歷史觀點
落腳南台灣之後,倉本知明看見相似的結構:高雄距離台北遙遠,卻因港口而長期與世界交流;屏東一帶在歷史上屢次發生反抗統治者的民變,留下許多不同於官方史觀的地方記憶。
「如果站在高雄、屏東看台灣歷史,會看到完全不同的故事。」
因此,全書刻意將地圖採用「北方置左」的設計,把南方放在閱讀者的正前方,反思習以為常的台北中心觀點。
除了自行讀文獻探索,許多線索也來自他在文藻的學生,例如有些學生的親友是乩童,或者熟悉宮廟文化,引領他進入田野現場。「如果我在北部的明星學校工作,應該不太會從學生那邊聽到這類民間信仰和奇聞。」
而田野現場的偶遇和閒聊,成就了書中每一小章附錄的「怪談」。倉本說,每次在鄉間小路碰到人有機會就問:「這邊有沒有什麼鬼故事?」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會置之不理,但絕大部分南部人都很友善。頭痛的是,他們一直講台語。「真的聽不懂時,就只能微笑啊,很多人也不會管我是否聽懂,就自顧自講。」
身為外國人,他去陰廟、墳墓不會害怕,不會有本地人的恐懼感,反而很興奮,尤其墳墓如同戶外博物館,能從安靜的墓碑文字,看出一地隱藏的歷史。
也是因為田野調查,對台灣本土文化、民間信仰有了具體的認識,倉本才發現,之前翻譯過的台灣文學小說,蘊藏豐富民俗文化,比如吳明益《睡眠的航線》當中提到的王爺信仰,「不然之前翻譯都是翻過去就算了,所以(田調)也是對文學研究有幫助啦!」
想像死,才能活:在歷史縫隙找到客活異鄉的方法
《福爾摩沙南方奇譚》日文版於2025年出版,今年(2026)完成二刷。相較於日本出版市場多聚焦台北、台南或觀光印象中的台灣,高雄、屏東、台東等地方仍少見於日本出版物。
倉本認為,日本近年對台灣的關注增加,許多仍源於地緣政治與戰爭風險,而不是對台灣歷史與文化的深入理解。他希望這本書能補上那塊空白。
下一本書,他準備把田野範圍擴大到全台灣,繼續探訪陰廟。最近最讓他著迷的是基隆。那裡有祭祀清法戰爭亡魂的廟宇,也有同時祭拜台灣巡撫劉銘傳與法國遠東艦隊司令孤拔(Amédée Courbet)的慈恩寺。敵我雙方,共處同一座廟宇,成為同樣需要被祭祀的亡者。在陰廟裡,國族、敵我與勝敗,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界線。
相較於祭拜媽祖、保生大帝、關公等正神的「陽廟」,陰廟供奉的往往是社會弱勢人物,或者是被國家、社會遺忘的邊緣人,命運多舛,並與當地不為人知的歷史有關。
倉本想繼續透過陰廟故事,來寫台灣少為人知的歷史,例如客死異鄉的「外國有應公」、遇到災難死掉的「水流公」,或者祭祀未婚女性的姑娘廟。
寫完書之後,當初對於「客死異鄉」的憂慮還在嗎?「我沒那麼怕死了!」倉本笑說。尋找無名之人、未被國家包容之人的故事,並留下自己在這片土地的紀錄,至少增添被閱讀的可能性。身為也是不被國家體制所保護的人,這本書的踏查,「讓我對於死亡、死後世界有了概念。」
問他對死後的想法?
「在台灣也可以啦。也可以回去我老家啦,只是到時候老家應該沒有墳墓了,就把骨灰撒在瀨戶內海吧!這樣沿著海流也許又會回到台灣吧,或者,應該從台灣東部那邊撒,沿著海流,就又會流回日本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