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南方朔──他孜孜矻矻為台灣這個社會讀書
我幾乎從來不寫悼亡文章,因為卡著「祭君疑君在」的心結,總覺得好像寫了文章就接受、坐實了對方離世,不寫還能拖著、逃避著不去面對。
然而我還是要寫寫南方朔。曾經在台灣媒體、文化、出版各領域有著近乎無所不在能見度的他,過去十年突然從大家眼前與意識中消失了。如果再不將我知道、我在乎的一些事寫下來、留下來,那真的很可能就徹底要在台灣被遺忘了。
我認識不只一個南方朔,意思是我見到、親歷、接觸、理解在不同面向做不同事情的南方朔。最值得被存記的,正就在他是個豐富的人,而他的豐富不是個人的現象,反映了他所處的那個台灣。
容我逆轉時間記錄。我認識一個願意勉強自己每兩週固定在電台節目接受我連線訪問討論新聞的南方朔。我知道他有多勉強──他擁有一支快筆,文章可以下筆立就,但相對地他從來不擅長口語表達。他有微微口吃,所以他說話一般不講長句子,很容易急起來就冒出因簡省而突兀的講法,其實並不見得符合他真正的意思。這一部份,他屬於過去的那個時代,文字仍然是最主要的訊息傳播工具,尤其是嚴肅且細緻、重要且複雜的訊息,大家習慣依賴、信賴文字。
到了新的時代,影音逐漸侵蝕了文字的作用,使得文字與口語能力有著高度落差的南方朔受到了愈來愈大的影響力限制。我衷心相信南方朔的新聞分析、尤其他在政治、社會領域的理論視野,就算透過有點結巴、不是那麼流暢有利的口語陳述,都還是比一般電台或電視上播放的說詞要有內容多了!還有,我衷心相信,應該要有人願意付出努力抗拒撲天罩地而來的膚淺、庸俗評論,為提供更深刻、更有思想根柢的意見,留一點空間。我反覆跟南方朔灌輸這個想法,最終竟然得到他的首肯來上電台節目,讓當時我主持的節目成為唯一一個能聽到南方朔即時分析新聞的地方。
他總是在電話那頭接受訪問,我和節目企製多次找各種理由邀他到現場,他終究還是沒有來,因而和我連線了幾十次,他都等於是義務幫忙,甚至連一點微薄的節目車馬費都沒有領過。
又因此他第一次中風,我是除了他家人最早知道消息的。那天中午排定了他要連線上節目,卻早上起床就覺得一條腿動不了,要出門就醫時,他還顧及自己不用手機,先撥電話到電台告知我們。
更早些我認識一個嗜書如命、大量閱讀的南方朔。他從來沒有出國留學,但靠著持續閱讀英文書籍,培養了應該比大部分在美國拿到博士在學院裡教書的教授們更快速也更準確的英文閱讀能力。他讀得快讀得多,然後又有能力可以快速消化將讀來的內容寫成文章。有一度,講到南方朔,就有了一種輕蔑的Cheap shot式攻擊,不管他寫什麼,甚至不用讀他到底寫了什麼,反正就說:「他都是抄書抄來的!」
那時候我總是替他打抱不平,有一部份因為我認真讀過許多他寫的文章。是的沒錯,文章內容有很多是從各種主要是英文的書籍和報刊中改寫而來的,不過,一來南方朔總是在行文中會將改寫來歷出處的作者與書名列出來,二來這些說他「抄書」的人自己可曾費過工夫試著去抄抄看嗎?要涉獵、消化那麼多不同的書籍、篇章,再轉寫成中文讀者能夠方便吸收的文字,有那麼容易?還有,那些自己不抄書的人,難道就曾經寫過、貢獻過什麼具有原創性的內容了?
我所看到、我所理解的,是南方朔孜孜矻矻大量地為台灣這個社會讀書,樂此不疲。他和學院裡以讀書為業的人不一樣,他們讀書是為了自己的研究、自己的教學,而且他們領了機構提供的薪水讀書,還能有公共資源給他們買書,甚至讓他們請助理幫忙讀書,南方朔卻完全靠自己買一般大眾不會讀、讀不懂的書籍、雜誌,認真閱讀之後寫成文章換來微薄的稿費,然後才能再去買更多書籍、雜誌。他這樣費心傳播知識,自己讀了更多的書,又替社會介紹更多的書,應該得到敬意、乃至感謝吧!
當然,他能在台灣寫那麼多文章,又反映了那個時代──就算有那些酸言酸語,畢竟社會還是重視知識,尤其是外來的知識,還是有著根本對知識的好奇與尊重。
那樣的時代,現在也消逝了吧?(本文轉載楊照臉書)
南方朔於六月九日下午一時四十五分安祥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