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離婚想爭取小孩，重點不是誰賺得多！胡嘉雯律師揭最優先原則：你是「友善父母」嗎？

月薪只領基本工資，沒有自己的車子、房子，只能在外面租屋。這樣的媽媽，在離婚時能爭取到孩子嗎？

多數人的直覺是不行。離婚官司裡最容易吵到失控的，往往不是房子或存款，而是孩子要跟誰；收入比較低的一方，常常還沒開庭，就先判定自己居於弱勢。

世範法律事務所胡嘉雯律師長期承辦家事案件，也持續接法律扶助基金會的案件。她所看到的情況，其實和許多人以為的不一樣：「法扶的當事人，很多是資力較差、沒有不動產，收入可能只有基本工資的人，也有不少是在台灣沒有後勤支援的新住民。可是他們取得子女親權的比例，其實並沒有比較低。」

原因很簡單：法院在親權案件中，第一優先考量的，從來不是誰比較有錢。

法院最看重的不是誰有理、誰有錢，而是誰更懂得友善

父母離婚時孩子要判給誰，重點只有一句話：依照未成年子女的最佳利益。實務上有三項主要原則，胡嘉雯律師認為最重要的，是「友善父母」原則。

她解釋：「友善父母原則，就是爸媽對另外一方要友善，關於子女的事情，大家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你不能試圖剝奪對方的親權、不讓他跟小孩見面、覺得小孩就是我的，這樣會被法院認為是不友善的表現。」

這也是外遇案件裡常被誤解的地方。胡嘉雯律師說，不管當事人是否有感情過錯，在討論孩子親權時，同樣要回到友善父母原則來看。她承辦過的案件裡就有類似情況，先生發現太太外遇後氣憤難忍，直到上法庭都還難以控制怒火，法院最後反而把孩子判給了出軌的一方。

另外兩項原則，是主要照顧者原則和最小變動原則：孩子平常由誰照顧，就讓他繼續；孩子原本住的地方、讀的學校，盡量不要動。

收入不必高，只要穩定又認真養

「法院通常不會要求當事人收入多高，但是要穩定。」胡嘉雯律師解釋，就算領的是基本工資，只要每個月收入穩定、工作持續，法院就會認為這個人可以給孩子穩定生活的基礎。另一方的收入就算是自己的兩倍，也不會因此自動占上風。

她用一句話說明原因：「小孩有很多種養法，窮養、富養，但都比不上認真養。」舉例來說，一方比較有錢，可以買最新的iPad給孩子，每天就讓他自己看影片、玩遊戲；另一方沒什麼積蓄，卻能天天撥出時間帶孩子去公園玩。在實務上，後者得到親權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住處也是同樣的標準。法扶的當事人裡，有人因為家暴住進庇護所，離開後必須在外租屋，法官並沒有因此認定他們給不了孩子好的居住環境。胡嘉雯律師說：「法官只會要求居住的環境空間是不是乾淨整潔、安不安全，這樣就夠了。」

父母為了孩子認真、穩定的付出，比外在物質環境還要受到重視。

主要照顧者要拿得出生活細節和證據

「平常都是我在顧孩子」這句話，光用說的不夠。胡嘉雯律師接案時，會依孩子的年齡一項一項問：嬰兒階段，奶粉、尿布誰採購，半夜誰起來餵奶；上了幼兒園、小學，小孩發燒時學校先聯絡誰、聯絡簿誰簽、孩子有事會跟誰講？

這些細節要有證據支撐。胡嘉雯律師引用訴訟的老話：「舉證之所在，敗訴之所在。」她笑說，談離婚就是一場「證據大戰」，聯絡簿影印下來，看診單據和收據放在誰那裡，孩子若有早療需求，平常誰帶去，都是線索。她只提醒一件事：不要為了蒐證回去問孩子、錄下孩子的話，這對孩子是壓力。

不過，父母的付出難以準確量化，有些人會疑問：孩子確實多由另一半照顧，但我在外努力打拚也是為了家庭，這樣比較是否不公平？胡嘉雯律師說：「雙方都有付出沒錯，可是我們現在是要站在小孩子的立場看。如果小孩平常是媽媽照顧得比較多，心理上跟生活習慣上，大概會比較依賴媽媽一點。」

公平是大人之間的算法，法院看的是孩子。

搬家、換工作都是次要，孩子依賴的人有沒有變才是重點

離婚後通常有一方要搬離原本的住處，工作也可能跟著改變，這些都會列入考量，只是比重沒有想像中高。

胡嘉雯律師說：「大家都有搬家的經驗，我們常說，家人在哪裡，家就在哪裡。所以硬體的變動對於小孩來說，並不是一個不能適應的狀況。反而是平常心理的依賴，還有生活節奏、生活習慣的依賴，對小孩來說會是比較重要的部分。」

娘家或公婆能不能幫忙照顧，法官稱為「支援系統」，也會參考，但要先看父母本身的狀況。她舉例，若照顧者在科技業上班，工時長，甚至是做二休二的輪班，上班時間不穩定，就需要支援系統；如果是朝九晚五、上下班時間固定，支援系統就變成次要考量。

教孩子怎麼說、對孩子說對方壞話，都會被扣分

在需要的情況下，孩子本人表達的意見也會被納入考量。

現在法官已經不會直接問孩子「你要跟爸爸還是媽媽」，而是問生活細節：你現在跟誰住、誰幫你準備早餐、平時學校聯絡簿給誰簽。所以，若想靠事先教孩子怎麼說來占上風，不但沒有幫助，還很有可能會被扣分。胡嘉雯律師直言：「這等於是干擾證人的中立性，也會被認為是妨礙子女最佳利益，因為你讓小孩陷入忠誠議題。」

一般來說，若孩子出庭作證，父母雙方包含律師都會被要求迴避，只留下法官跟孩子對話。法官也會向孩子本人確認：「今天講的內容要不要保密？要不要讓爸爸媽媽知道？」若孩子希望保密，對話內容就不會告知父母，律師通常也會提醒當事人回家別逼問，但難免總有些家長按捺不住。

胡嘉雯律師就曾遇過一個案子，孩子上法庭作證後，當事人忍不住追問他說了什麼，發現答案不如自己的預期，一怒之下對孩子大發雷霆。在這個案子的最後，法院沒有把孩子判給他。

胡嘉雯律師提醒：「我們常常覺得法官坐在比較高的地方，開庭的時間也就這麼幾次、這麼短，可是其實他們的經驗都滿豐富的。哪一方比較理性、哪一方比較不理性，幾次開庭其實就看得出來。」

還有些父母，常對孩子說「爸爸不要你了」、「媽媽不想跟我們在一起了」，在法院眼中同樣是標準的不友善父母；若還有叫孩子選邊站的行為，那更不應該。

胡嘉雯律師說：「選擇的另外一層意義就是要負責。很多爸媽為什麼要叫小孩做選擇？因為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小孩說要跟對方，以後小孩有什麼怨言，就可以說『那都是你自己選的』。可是根本就不應該叫他們選。」

先把孩子帶走再說，反而先被貼上「不友善」的標籤

網路上常有人這樣教，如果想成功取得孩子的親權，可以在官司之前先把孩子帶走，確立主要照顧者的地位。胡嘉雯律師坦言，連律師之中都有人這樣建議，在調解和開庭時說要當友善父母，私下卻對當事人說「先搶先贏」。

她不認同，因為先搶下主要照顧者的位置，等於先違反了友善父母原則，而且對孩子來說是世界突然翻天覆地，也不見得每位法官都買單。

她以過往承辦過的一個案子為例：媽媽一聲不響帶著孩子搬家，斷絕爸爸跟小孩的來往，日後提出離婚，聲稱孩子搬到南部後已經適應，要求將親權判給她。

把孩子強制帶走的一方，在法官心中首先就會留下「不友善父母」的形象。這是爭親權時很不利的標籤，之後如果又不能好好扮演友善父母，法官就會把現狀維持和主要照顧者放到其次，把友善父母原則放在優先。

在前述的案例中，胡嘉雯律師首先處理了會面交往，讓被隔絕的一方能夠見到孩子，也讓法院有機會觀察孩子和雙方互動的情形。經過協議，爸爸每週五一早可以去接孩子，到週日晚上再送回前妻那裡。他收入不高，無法頻繁搭高鐵，就自己開車，每週凌晨天還沒亮便出發。

案子的轉折出現在那年春節。依約定，爸爸週日要把孩子送回去，但一天後就是小年夜，又輪到他見孩子。爸爸商量，中間只差一天，若這樣來回奔波，不只是大人，連小孩都會累，可不可以跟其它日期調換？媽媽的回答是：不可以。

當時兩人的孩子還很年幼，就連法官都問女方：「24小時不到的時間，不能調整嗎？不能跟對方好好討論一下？這樣來回奔波，對小孩真的好嗎？」但媽媽仍然堅持己見。
正是這個堅持，讓法官認定她是不友善父母，孩子最後判回給爸爸。儘管孩子已經在南部生活了一段時間，但法官並沒有把這件事當成重點。

胡嘉雯律師說：「在我的經驗裡面來說，主要照顧者原則當然很重要，但是友善父母原則更重要。」

孩子會記得這段時間，大人是怎麼做的

胡嘉雯律師提醒，離婚對大人是人生的重要時期，對孩子也是會記一輩子的時期。十年、二十年後，孩子可能會問：為什麼當時一直跟我說爸爸的壞話？為什麼你們離婚的時候要一直逼我？

她說：「不要叫小孩體諒你，不要叫小孩當你的垃圾桶。雙方都是成年人，你們就自己把事情處理好。」

離婚官司，大人可能打幾個月、幾年；孩子記得的，不只是結果，更是過程中大人怎麼對待他。與其只想著如何在官司中爭取自己想要的結果，更重要的是，別讓孩子成為大人爭執之下，必須付出代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