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的觀音造像:專訪木雕藝術家唐佳奇《暫寄》晴山藝術中心
「應以長者、居士、宰官、婆羅門、婦女身得度者,即現婦女身而為說法;應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現童男、童女身而為說法。
應以天、龍、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伽、人非人等身得度者,即皆現之而為說法;應以執金剛神得度者,即現執金剛神而為說法。
無盡意!是觀世音菩薩成就如是功德,以種種形、遊諸國土,度脫眾生。」mdashmdash《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相較於那些經歷完整學院體系訓練的創作者,如果我們嘗試創作,應該從人生的什麼階段踏入藝術生產的現場,才能確立創作的有效性?20 歲、30 歲、或是 40 歲?木雕藝術家唐佳奇的創作之路繞過了這些常規,印證了藝術確實就像一場考驗耐力的馬拉松,提早起跑不一定能堅持到最後,而晚點開始,也絕不一定會跑得比較差。
唐佳奇,《暫寄》,2026,晴山藝術中心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唐佳奇的經歷最令人感到欽佩的是,在她已經是一個位於廣告產業核心的創意總監時,竟選擇毅然辭去工作,讓自己完全歸零,轉向木雕的學習。2019 年,51 歲的唐佳奇完成了人生中首次的個展發表。然而,這一切並非突如其來,誠如其所述,事實上她一直都渴望創作,為了這件事,已經在心裡默默醞釀了三十年。
在晴山藝術中心初見唐佳奇,她與刻板印象中那種鋒利的廣告創意總監截然不同。她散發出的氣息,就像她刻出的觀音一樣,平靜而不張揚。看起來並未汲汲營營地追求什麼,但其實在藝術的基礎上投入了極大的努力。她自認手工的技術無法與傳統佛像師傅相比,但其作品卻展現出成熟的品質與鮮明的風格。訪談前,她自謙能講的東西不多,但只要一開口,便能發現她對佛教藝術與歷史的研究,根本已經達到學者程度。
唐佳奇,《暫寄》,2026,晴山藝術中心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暫寄》:一場醞釀七年的展覽
2019 年唐佳奇在晴山藝術中心舉辦首次個展《自由自在》之後,2026 年 5 月,她帶著全新的體悟再度回歸。這七年之間,世界經歷了劇烈的系統性變動:疫情、戰爭衝擊了全球經濟,也為很多人帶來情緒上的影響;另一方面,人工智慧的盛行讓很多創作者重新思考藝術生產的本質,每一件事都切身地牽動著唐佳奇的生活與創作狀態。
唐佳奇,《暫寄》,2026,晴山藝術中心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我覺得『暫寄』這兩個字,很好地表現了這種『無常』。『無常』這兩個字聽起來好像很悲觀、跟死亡有關,但其實佛教在講的無常不是死亡,而是變動,是沒有常態。那我就想用這個主題來提醒我自己:既然世界變動得這麼厲害,當下才是最重要的,現在這一剎那,才是最關鍵的。」
在這樣的背景下,展覽的命題《暫寄》應運而生。這個靈感,來自於唐佳奇在雲南省博物館參觀明代擔當和尚的書畫展時,見其筆下鏗鏘有力的「暫寄」二字,深感觸動,成為她回應快速變化環境的核心精神。在佛教的觀念中,世間萬物皆是「合和而成」mdashmdash世界上沒有單獨且恆常存在的實體,一切都是各種條件組合而成的狀態。既然是偶然的相遇,就必然面臨分散,所有人事物都是暫時寄居的存在。透過「暫寄」的概念,藝術家試圖錨定當下時空的即物性,一種直面變動的態度,在充滿挑戰的時代中安然自處。
唐佳奇,藝術家,《暫寄》,2026,晴山藝術中心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佛教藝術史與木雕創作的探索
唐佳奇的木雕創作奠基於三十多年來對佛教藝術的深厚積累。早期從事廣告業時,她便對古美術充滿熱情,並透過大量閱讀建立起豐富的個人佛教圖像資料庫。在北京的廣告公司任職期間,她更把握休假機會,親身走訪雲岡、龍門、敦煌等石窟,隨後也涉足日本京都、奈良的古寺、博物館。這些實地考察的經驗,讓她逐漸掌握了佛教藝術與東亞藝術史的精髓。
2012 年,在日本清水三年坂美術館看見高村光雲等大師的木雕觀音像,成為她藝術生命重要的轉捩點。木材的溫潤、操作的自由度、上色的素雅以及尺度彈性等特徵,讓她深感嚮往,最終促使她決心放下高薪的廣告工作,全心投入木雕藝術。回到臺灣後,唐佳奇進入三峽的「格子木雕教室」,先跟隨林文全老師學習傳統佛像造像的儀軌,建立了扎實的基本功;隨後,師從知名當代木雕藝術家楊北辰。
唐佳奇,《暫寄》,2026,晴山藝術中心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在楊北辰的指導下,唐佳奇的眼界大開,不僅接觸到歐美、日本現當代雕塑的觀念,更在創作心態上獲得了解放。過去她總擔憂自己的刀工技術無法與經驗老到的師傅齊平,但楊北辰曾分享自己在西班牙求學時,被老師將刻刀在地上磨鈍以防止雕刻過度細緻的故事,這讓唐佳奇豁然開朗:創作的核心不在於工整無瑕的刀工,而在於如何發掘獨一無二的個人風格與造型語彙。
創作初期,唐佳奇時常從她的藝術史資料庫尋找靈感。在視覺參照的座標上,相較於明清時期那種形體寫實、衣褶細緻且充滿繁複裝飾性的風格,她更傾向於汲取南北朝mdashmdash特別是北齊佛像那種略帶僵直、修長且充滿「拙趣」的質樸特徵。她將這種中國早期的古典美學,結合了日本現代木雕對於幾何色塊的處理方式,將其內化成一種修長、優雅且洗鍊的作品形式,跨越了時間的向度與地域的界線。
唐佳奇,《暫寄》,2026,晴山藝術中心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觀音:無法被侷限的自在形象
在創作主題的選擇上,唐佳奇獨鍾於「觀音」的形象。這並非基於單一宗教敘事的延伸,而是著眼於觀音在視覺文化上具備的無限延展性。在佛教經典《普門品》中,反覆讚頌觀世音菩薩如何因應世間各種狀況,「以種種形、遊諸國土,度脫眾生」。這種超越物理限制、千變萬化的特質,使得觀音的造像在佛教藝術史上異常豐富。從最早的印度貴族王子形象,到傳入中國後融合平民風格,甚至逐漸成為「母親」的陰性形象,皆展現了觀音造像持續變化與擴張的潛力。
具有廣告背景的唐佳奇深知,一個好的創意需要有足夠的延續性;選擇一個發展性強、不被單一形象侷限的主題至關重要。在過去那段沉澱的時間裡,唐佳奇不斷思索觀音形象中關於「自在」的精神象徵。觀音造像的多變,本質上就是一種「自在」的視覺延伸,正因為超然的自在,使觀音的外在形象得以打破一切執念,不拘於任何固定的形貌。
唐佳奇,《「暫寄」之相》,2024。圖/晴山藝術中心提供。
「我上次的作品都是偏仔細的。我本來就是那種追求精準、喜歡細緻的人,所以自然就刻得很細。這在創作中不一定是不好,那是我當時最自然的表現。但我心裡一直有一個想法,就是希望用一種更放鬆、更自由自在的方式,去創作『自在』這件事情。」
在這次的展覽中,唐佳奇放下了對細節的執著,將「自在」的哲學不僅體現於作品,更落實於創作的過程。面對當代社會無所不在的競爭,這些觀音造像所散發的從容,恰好為我們緊繃的身心,注入了一股療癒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唐佳奇的觀音跳脫了一種崇高的神聖感,沒有騰雲駕霧,也不忙著點化眾生,而是像老朋友般處於人間,那麼輕鬆地站立、坐著,甚至略顯駝背地倚靠。這些觀音的神情不悲不喜,安靜得像在思索什麼。藝術家解釋,這就是參透了二元世界的「空性」。我們平常大笑的快樂,其實藏著擔心失去的恐懼;在佛教的哲學中,真正的快樂,是理解了無常之後,心裡產生的一股平靜。唐佳奇就用這樣最簡單、收斂的線條,將神聖感還原成一位在世間冥想的智者,送給這個時代一份最深邃的平靜。
唐佳奇,《「暫寄」之行》,2024。圖/晴山藝術中心提供。
從廣告到木雕:藝術家創作程序的建立
「其實我覺得廣告跟木雕創作,本質上是高度相似的。表面上看起來很不一樣,但兩者的步驟實際上完全一致:都是從一開始的觀察、思考,再到創意的發想,然後進入執行。在前面的發想階段,要大膽地去觀察、思考、多看;但是當收斂到執行階段時,一切就變得非常講究耐心,那其實是一個不斷反覆雕琢的過程。」
創作過程中,唐佳奇並未將過去的廣告職涯視為包袱,反而將廣告業的線性操作邏輯導入了木雕的生產程序。不同於部分藝術家倚賴直覺、邊想邊做的隨機性,廣告業極度講究事先的縝密計畫與精準的執行。在進入實體木材切削前,唐佳奇的腦海中已經建構了明確的終點。藝術家會先使用陶土進行草模捏塑,因為陶土具備高度的可塑性,能讓她反覆測試形體的動態、姿勢的傾斜程度。藝術家將步驟壓縮於腦袋並透過草模固定,有效隔絕製作過程中的隨機干擾,確保最終呈現的清晰度與單純感。
唐佳奇,《「暫寄」之蓮》,2022。圖/晴山藝術中心提供。
在媒材的選擇上,唐佳奇主要採用質地緻密、軟硬適中的高山香樟。這種木材不僅紋理單純、散發淡雅清香,落刀的刻痕也俐落優美,能為雕刻過程提供極佳的穩定度。而表面質地的處理,則是藝術家建立個人美學的關鍵環節。她選用最純粹的黑白油彩進行塗佈;對唐佳奇而言,黑色吸納了世間所有的色彩,白色則是全光譜的集合。透過這種極簡的色彩計畫,她反而為作品創造出最豐富、也最具想像空間的層次。
在為木雕上色時,藝術家不將顏色完全地塗滿,而是刻意在某些地方暫停。她交替進行顏料的覆蓋與刀具的刮除,反反覆覆地修整,並將這些充滿手感與偶發性的切削刀痕保留下來。這種保留局部未完成狀態與剝落感的手法,不僅蘊含了佛教中不求完美的禪宗精神,也解構了傳統佛教雕刻對無瑕刀工的制度性儀軌。覆寫的身體動作凝結於木材表面,營造出像是經歷時光洗禮的歷史層次,成就一種看似隨興,實則嚴謹的當代美感。
唐佳奇,《「暫寄」之華》,2022。圖/晴山藝術中心提供。
之月、之觀、之照
在本次展出的作品中,展示於晴山藝術中心櫥窗的《「暫寄」之月》(2025)呼應了宋代「水月觀音」的古典造像系統。我們的目光會不自覺地隨著一條俐落的線條游走,藝術家打破了穩固的空間比例,在作品中植入了一株略帶超現實色彩修長的荷葉梗。這道線條順著方形底座向下延伸,成為了作品中最具張力的特徵。觀音呈現經典的「水月」姿態,一手托腮、一腳垂放,神情平靜且放鬆地倚靠在荷葉上,低頭凝視著水中月亮的倒影,藝術家將「萬物皆是投射之幻影」的深層哲理,轉譯為古典與現代交織的雕塑語彙。
唐佳奇,《「暫寄」之月》,2025。圖/晴山藝術中心提供。
作為本次展覽的焦點之一,《「暫寄」之觀》(2026)將日本庭園的「枯山水」空間美學巧妙融入木雕造像中。順著觀音修長的體態向下看,其衣褶並非傳統寫實的柔軟布料,而是被轉化為充滿現代設計感的同心圓線條,像是枯山水中以沙石耙梳的水波紋。藝術家在木頭表面進行反覆的上色與刮除,形成斑駁的層次感。下方帶有粗獷鑿痕的方形底座,與上方平靜柔和的觀音面容產生了有趣的對話。觀音低垂雙目,安然端坐於一個微觀的地景上,為我們提供了一處進行空間觀想、安頓身心的介面。
唐佳奇,《「暫寄」之觀》,2026。圖/晴山藝術中心提供。
在《「暫寄」之照》(2025)這件立像作品中,唐佳奇將其獨特的色彩觀念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尊修長的觀音手持未綻放的蓮苞,渾身披覆著幽邃的黑色。藝術家運用黑色的包容性,讓作品散發出一種安靜沉穩的氛圍。更引人注目的是,顏色在觀音的裙擺下緣戛然而止,任由底部的原木色澤與粗獷的切削鑿痕裸露在外。藝術家以此創造出一種時間被凍結的未完成感,溫柔地訴說著萬物皆處於變動、皆是「暫寄」的無常之美。
唐佳奇,《「暫寄」之照》,2025。圖/晴山藝術中心提供。
在一個充滿挑戰的時代,我們都只是暫寄
唐佳奇的木雕創作,是一場跨越三十多年的自我修行與美學轉譯。她將廣告產業的經驗,運用在處理木材時的精準與堅韌;她將南北朝的拙趣與現代主義的幾何,鎔鑄成獨具一格的修長觀音。在這個資訊過載、價值觀不斷更迭的當代社會,觀音的「自在」與「平靜」已然成為一種珍貴的療癒力量。唐佳奇透過不求完美的刻痕、參透無常的平靜面容,溫柔地叩問:我們該如何以一種「暫寄」的態度,去面對這個充滿挑戰的時代? 或許,當我們理解了一切皆是合和而成,我們才能在這些木石的紋理之間,找到一個讓心靈暫時停留的所在。
唐佳奇,藝術家,《暫寄》,2026,晴山藝術中心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關於藝術家
唐佳奇,1968 年生於臺灣,曾任奧美、陽獅等兩岸廣告公司創意總監。2012 年毅然轉戰木雕創作,她轉譯廣告積累的精準設計思維,融合南北朝與當代美學,主攻觀音造像。其作品風格修長優雅,褪去神聖框架,在斑駁油彩與刀痕間,傳達參透二元對立後的極致平靜。
展覽資訊
唐佳奇《 暫寄》木雕創作個展
展期|2026.5.5 - 2026.5.30
地點|晴山藝術中心(臺北市信義區仁愛路四段 502-1 號 1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