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回首》真人版電影專訪:是枝裕和、出口夏希與蒔田彩珠分享拍攝幕後與最難忘的場景
由是枝裕和執導、改編自日本漫畫家藤本樹同名原著《驀然回首》(Look Back,2026)的真人電影版,自威尼斯影展首映後便大獲好評,期間獲得 UNIMED Award、Fanheart3 Awards⋯⋯等五座平行與獨立獎項。
《驀然回首》原著最初於 2021 年刊登在《少年 Jump+》官網,故事講述兩名以漫畫家為目標的少女「藤野」與「京本」之間橫跨 13 年的青春軌跡,個性截然相反的兩人,從競爭關係(單方面),到共同以漫畫為目標,成為互相扶持、成長的創作夥伴與摯友。
相較於《炎拳》、《鏈鋸人》打破傳統熱血少年漫畫套路,開啟邪道風格、不按牌理出牌的招牌敘事,《驀然回首》在藤本樹歷年作品集中一直被視為漫畫家本人最私密,也最能窺見作者內心情感的一部作品,這部僅有 143 頁的單行本,在推出後迅速在讀者間造成廣大迴響,隔年拿下「這本漫畫真厲害!2022」男性部門第一名,影響力甚至超越動漫受眾,深受各路創作者好評,石黑正數、淺野一二O、奈良美智等人都給予高度讚賞。後續推出的動畫電影版由押山清高執導,在安錫國際動畫影展首映後便一路獲得亮眼評價,成為藤本樹作品裡中的另一座高峰。
真人版電影由是枝裕和擔任執導、改編與剪輯,這位曾以《小偷家族》(2018)獲得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最高殊榮、享譽國際的日本導演,過去也曾改編過吉田秋生《海街日記》、小山愛子《舞伎家的料理人》等漫畫。今年是枝裕和一共推出兩部大銀幕長片,包含先行在坎城影展首映的《再生家族》(箱の中の羊,2026),如今台灣影迷也與日本先行同步觀賞到《驀然回首》真人版。
用時間與四季所淬煉出的電影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說電影是時光的雕刻,《驀然回首》的確誕生於一年四季的時間縫隙裡,全片比照原著,以線性時間序還原故事情節,並高度還原原作引人入勝的步調與節奏,帶領觀眾在大銀幕上感受藤野與京本一同長大成人的 13 年。
劇組特別將拍攝地點更選在原著作者藤本樹的家鄉秋田縣仁賀保市。拍攝期間,劇組受到當地居民熱情地參與協助,攝影師上野千藏全程使用 35mm 膠卷底片拍攝,透過傳統類比工藝的光影影像質感,去回應故事本身對於漫畫手繪創作的珍貴念想,也如實地將四季景色也成為電影的一部分。
然而這些自然美景不僅是單純形式上的視覺服務而已,因為鮮明的季節流轉與物換星移,也同時精準地呼應著劇中人物的成長曲線與情緒起伏。從《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小偷家族》與《怪物》,是枝裕和經常透過孩童角色的視角來與成人社會進行對照,他那冷靜又旁觀的細膩鏡頭,往往在殘酷與溫柔之間,描摹出難以簡單定義的人性風景。
《驀然回首》是一部關於藝術與創作如何幫助人們在傷痛中存活、並穿越傷痛的電影,如同當時藤本樹的漫畫原著給予了是枝裕和極大的前進動力,導演也希望這樣的念想能傳達給每位觀眾。在離開威尼斯影展後,《驀然回首》導演是枝裕和,與兩位主演出口夏希、蒔田彩珠亦受邀來台參與影人座談,在忙碌的快閃行程中接受 GQ 專訪,雖僅有短短幾分鐘時間,三位仍竭盡所能地傳達自己對電影藝術的熱愛。以下是我們與三位受訪者的對話內容。
*以下部分內容將提及劇情
GQ: 三位第一次閱讀藤本樹《驀然回首》原著漫畫時有什麼感受?這些感受如何影響後來的演出或電影拍攝?
蒔田彩珠: 第一次讀原著時,我非常感動。短短的篇幅裡,卻描繪了兩個生命經歷如此不同的少女,以及她們之間的關係。當初讀完時,還不知道電影是否會進行製作,後來我一直很擔心自己能否詮釋好劇中京本的角色曲線,一開始很緊張,但因為知道導演是是枝裕和先生,才大大降低了不安。但我不會因為看過原著,就單純把對原著的想像與理解去投射在演出上。
出口夏希:我和蒔田剛好是個對照,因為當我第一次翻閱原著漫畫時,其實是在選角確認後的事了,當時我已確定接演藤野這個角色了,所以我記得我第一次閱讀時,反而是很集中在藤野這個人物本身。我是帶著演員的視角去閱讀原著漫畫的。
是枝裕和:第一次讀原著時,我受到很大的衝擊。短短一集的單行本篇幅裡,蘊含了非常強烈的熱情與情感,也深刻描繪了兩位少女的成長。我感覺藤本樹老師當時有一種⋯⋯必須完成這部作品,他的創作之路才能繼續往下走。作品裡有非常真實的誠實,也讓我感受到作者對創作這件事本身所抱持的責任。做為導演,我有責任把這份創作者的「誠實」給忠實呈現出來。
GQ: 導演針對這次選角是否會特別考量哪些因素?
是枝裕和: 我特別注意兩位演員的整體氛圍,以及她們能否呈現藤野與京本之間的對立與互補。以棒球選手舉例,藤野是「投手」,京本是「捕手」,我希望兩位演員(無論兒童版本或成年版本)能形成某種對照,讓角色各自的特質更加鮮明。
GQ:氣候、季節的變化更迭是這部電影很重要的元素,有沒有哪一場關於天氣的戲,導演認為至關重要呢?
是枝裕和:「天空」的呈現是最重要的,我特別在意天空的描繪。如果是天氣的呈現的話,藤野把畢業證書交給京本後,在田邊小路雨中奔跑那段,我覺得是最重要的,原著裡這場雨應該讓所有讀者印象深刻,因此這場雨景,劇組花了非常多心思;與之對照的,就是後來藤野與京本分道揚鑣、談論未來目標的場景,這場戲的重點在於傍晚的光線,必須捕捉太陽逐漸落下的魔幻時刻;最後則是最後一幕藤野從家鄉回到工作室的過程,時間逐漸從夜晚轉向清晨,光線的變化也帶出故事的情緒。
GQ: 兩位演員有沒有哪一場與季節、天氣有關的戲,也讓你們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出口夏希: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冬天。拍攝期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冬季,尤其是走在厚厚的積雪上,那種鬆軟的雪是我過去沒有體驗過的,因此留下很深的印象。
蒔田彩珠:雖然我沒有實際參與春天櫻花場景的拍攝,但在完成的電影裡看到那些畫面時,覺得非常漂亮,我自己反倒是對那些櫻花的描繪深受感動。
是枝裕和:有個地方蠻不好意思的,就是原先已經殺青了,但因為希望捕捉更美的櫻花景色,最後還是把演員們重新找回來補拍——尤其是兩位小朋友(藤野孩童時期:七瀨楓莉;京本孩童時期:岡田六花)的補拍比較多,這個一定要提一下,不然對他們不好意思。
GQ:這部片拍攝期很長,全片皆以底片拍攝,在秋田長達一年的拍攝期間,兩位演員是否分別對哪一場戲或哪一幕特別有感觸?
出口夏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京本過世後,藤野獨自走進京本房間的那場戲。這場戲實際花了整整三天,整個過程都需要讓自己持續集中注意力,雖然不至於完全無法從角色中抽離,但拍攝確實需要投入很多精神。
蒔田彩珠:我的話是京本與藤野對於職業漫畫家一途、各自走向不同人生道路的那個場景。在此之前,京本一直是跟在藤野背後向前走的角色,但在這一幕,她展現了非常堅定的自我意志,像藤野與觀眾表達了自己的感受。拍攝當天,我感受到一種痛苦與寂寞,這場戲我準備了很長一段時間,也非常專注。剛好這一幕也是我的殺青日,拍完後我有一種作品終於完成、自己也沒有遺憾的感覺。
GQ: 導演曾與藤本樹老師本人見面,當時聊了什麼?有沒有特別確認哪些原著中不能遺漏或改變的部分?
是枝裕和: 藤本樹老師基本上把改編的決定權完全交給我,並沒有特別要求哪些地方一定要怎麼拍、哪些地方不能改動。不過,我還是有幾件事想向他確認。第一個就是京本衣服的顏色,因為原著漫畫沒有顏色,因此我想知道她穿的那件棉襖應該是什麼顏色。最後決定採用黃綠色。
第二件事就是京本的名字,原著中只有展示她的姓氏,沒有講述名字。我向藤本樹老師請教後,他提議叫「奏」(Kanade),也就是演奏的「奏」。我覺得這個名字很有意思,因為它帶有音樂的聲音意象,也呼應了漫畫本身彷彿能夠傳出聲音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