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E書】它不是終結人生的暴力，而是完整人生的溫柔：《死亡可以是溫柔的》
文／犁客
很多人不知道的《格列佛遊記》第三卷（大家比較熟的〈小人國〉和〈大人國〉分別是一、二卷，這部遊記其實總共有四卷）裡頭，出現過一種角色，叫史多寶（struldbrugg）。史多寶的外貌和一般人沒什麼不同，只是出生時左眉上方會有個明顯的紅點，隨著年紀漸長慢慢轉黑；除了這個外形上的特徵之外，史多寶真正異於常人之處，在於他們不會死。
同一個世代出現史多寶的機率不高，不過家裡如果生出一個史多寶，這家人大多不會高興──史多寶不會死但會持續老化，滿八十歲時會按法律規定被宣告死亡，也就是說他們自此會喪失公民身分、沒資格再參與公眾事務；他們會愈來愈沉默，因為不只與他們同世代的一般人會逐漸死去，新的流行用語也離他們愈來愈遙遠、與其他世代的溝通愈來愈困難。
史多寶會愈活愈封閉、愈活愈不快樂、愈活愈脫離世界──但就是繼續活著。
《格列佛遊記》是充滿現實諷刺的小說（對，它不是童話故事，而且因為嘲諷當時的政黨，作者史威夫特一開始甚至不敢用本名發表），「史多寶」針對的當然是許多人對「長生不死」不切實際的美好想像，史威夫特用這個設定告訴讀者：「不會死」不見得是件好事，它直接牽涉到一個人「怎麼活」。
教大家遠離死亡或者教大家面對死亡的書籍或課程不少，不過事實上，無論如何用什麼方法，我們終究會死──死亡不是生存的對立面，它就是人生的一部分；一如旅程的終點並非起點的對立面，終點、起點與兩者之間的一切總和才是旅程的完整樣貌，用「起點」、「終點」之類指稱，只是交流時方便的標記，旅程中的每個片段都是起點的延續，也都是終點的預示。
讀《死亡可以是溫柔的》，你可以讀到郭強生的這些思索。
那些書寫親人死亡的創作者是怎麼回事？那些經典小說裡的死亡是怎麼回事？在現今的社會裡，我們對自己的死亡有多大程度的掌握？真的在現實裡思考死亡時，可能察覺那些令人動容的親身經歷變得有點疑惑，那些本來覺得荒謬的情節無比真實，而想像起來又先進又時髦的醫療與養生領域，實際執行時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何不認真來悲傷》、《我將前往的遠方》裡，郭強生都寫到照護與陪伴、離別與抉擇，而在《死亡可以是溫柔的》當中，郭強生不只與經典文學作品對話，也審視自己的親身經歷；他談的不只是閱讀的感觸、照護的心得、面對民俗與法律流程時的觀察，還是某種隱在這一切之後、更通透的核心。
他談的是死亡。
因為死亡不只是一個點，不只有一個切面，不會只能用一種方式去形容和撫慰，也不會只有一種姿態去面對。它不是終結人生的暴力，而是完整人生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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