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學》從王水河到「美術館便利商店」:台中的藝術如何一步步走進城市的日常生活?
從王水河橫跨藝術、設計與建築的創作,到勤美術館將藝術帶進草悟道日常,再到台中藝博移師會展中心與中美館成立,台中的藝術版圖正在改變。這一次,1% Style帶你看看,當收藏、住宅、建築、美術館與街區逐漸產生連結,台中是否正在形成一套屬於自己的城市文化脈絡?這是有趣的視角。
今年夏天,台中的藝術出現了幾個方向不同的移動。
舉辦十四屆的台中國際藝術博覽會,第一次離開飯店,移師台中國際會展中心(延伸閱讀:城市學》為什麼是台中?|台中國際藝術博覽會背後,一座城市的收藏文化與美學養成);草悟道另一頭,2024年底才正式開幕的勤美術館,則在今年草悟夏祭「BOOM ART!藝術不設限」中變成一間「便利商店」,藝術從展場繼續往勤美誠品、金典綠園道、PARK2與周邊街區延伸。
一個走進更大的展場,一個繼續往生活裡走。
台中,從畫廊、收藏者、住宅與建築,看見台中藝術市場如何在數十年間形成自己的路徑。但當新的美術館、街區文化空間與公共場域陸續出現,原本分散在收藏、建築與生活裡的藝術,是否開始在城市裡產生新的連結?
答案或許還沒有出現,但回頭看台中的藝術發展,這座城市其實很早就在做類似的事情。
很多台中人第一次遇見藝術,本來就不在美術館
經營臻品藝術中心三十多年的張麗莉形容,很多人與藝術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在美術館,而是在家裡、社區、飯店大廳:「甚至是每天經過的那條路。」這句話提供了一個理解台中的入口。
藝術作品很早就跟著住宅進入社區大廳、中庭與公共空間。到了近年,收藏者也開始改變。過去買作品經常先思考尺寸、空間與室內搭配,張麗莉看到現在更多人問的是:「這件作品和『我』這個人有沒有『關係』。」(延伸閱讀:台中的藝術文化從哪裡開始?張麗莉:很多人第一次接觸藝術,不是在美術館)
從另一端看,建築師談的其實也是生活。ACPV創辦人Antonio Citterio 幾次造訪台中後,把台中形容為一座已經「準備好」接納新建築的城市;他看到的不只是建築市場,而是綠地、公園、公共空間,以及市民對生活品質的敏感。(延伸閱讀:建築 不只是城市中的風景而已|與國際建築大師關於建築、城市與生活風格的一段對話)
但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推,這件事情其實早就在台中發生過。今年中美館重新整理王水河(1925–2019)的創作,恰好提供了一個回頭觀看台中的機會。
王水河自公學校畢業後投入看板工作,1946年成立「水河畫房」。他的工作從電影看板、廣告設計、商家招牌,一路跨到字體、平面、室內設計、家具、燈具與建築;具有辨識度的「水河體」,更隨著400多名學徒流動於泛台中地區。
1947年,經中央書局張星建引介,王水河認識陳夏雨,開始走向純藝術,持續探索雕塑與現代性的可能。從戰前的「昭和摩登」、戰後台灣美術現代化,到美援年代與1960年代「阿哥哥」流行文化,日式、中國風與美式文化交疊在台灣社會,王水河的創作也就在這些變化之間,穿梭於藝術、設計、商業與建築。
所以今天重新看王水河,看到的不只是一位藝術家的作品。招牌、戲院、舞廳、字體、家具、燈具乃至建築,都曾經是藝術與設計進入城市的方法。
這條歷史線索,再回到今年草悟道,就變得格外有趣。
美術館終於蓋好了,卻還在想怎麼走出去
今年走進勤美術館,迎面而來的是便利商店。貨架、商品與熟悉的消費場景被搬進展場,2026 勤美草悟夏祭「BOOM ART!藝術不設限」於8月14日在勤美術館的「美術館便利商店」結合重新啟動的EVERYDAY ART藝術計畫,151組報名、285件作品,最後有32位藝術家的作品進入館內,另有7位藝術家的創作進入商場與戶外空間。
為什麼是便利商店?勤美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何承育說得很直接:「台灣人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便利商。」用了兩個「非常」形容,他們突發其想,試圖讓美術館變成便利商店的樣子:「而且除了生活必需品要買之外,在精神上面,是不是也需要每天進美術館來得到這樣的一個能量?」
如果只看今年,便利商店很容易被當成一次策展上的創意。但從第一代勤美術館往回看,這件事其實延續了十多年。2012年,第一代勤美術館提出「以街區為單位、大環境為舞台」,那時沒有今天的永久館舍,藝術直接在戶外發生;之後的草悟道藝術活動繼續進入店家與公共空間,開始新館施工,工務所又被轉換成「工家美術館」。
直到2024年底,由隈研吾設計的新勤美術館終於開幕,但有意思的是,花了十多年真正蓋出一座美術館,何承育今年談的卻仍然是如何不要讓藝術「只待在裡面」:「我一直在努力,希望不要讓美術館的能量只是單單的在這樣的空間裡面。」於是,BOOM ART!繼續往勤美誠品、金典綠園道、PARK2與周邊生活圈延伸。你可以說,十四年後,勤美術館當有了自己的建築後,仍然選擇把藝術送回街區。
從遇見藝術,到把一件作品帶回家
今年EVERYDAY ART又把這段關係往前推了一步——作品可以真正被買走。何承育談收藏時,談到的是一個很有趣的想像:能不能夠是回歸到「我真的就好喜歡這個作品、這個作品有感動到我」:「然後,我把這個作品帶回家。」
這恰好與張麗莉看到的新世代收藏者產生呼應:一個說「這件作品和我有沒有關係」,一個說「我真的就好喜歡這個作品」。從經營三十多年的畫廊,到一座試圖把藝術放回街區的美術館,兩個不同位置的人,都碰到藝術與人的關係正在變得更加個人的變化。
何承育說,重啟EVERYDAY ART,是希望創作者的作品能讓更多人看見,「並找到跟它產生共鳴的人。」過去台中的藝術沿著住宅、建築與畫廊進入生活;今天,一趟逛街、一杯咖啡、一次週末散步,也可能成為入口,這讓藝術進入生活的路徑增加了。
新的公共美術館也正在建立自己的位置。除了重新研究王水河,中美館11月還將推出「蠍子與青蛙:國巨基金會典藏展」,讓66件企業典藏進入公共觀看,其中55件首度在台公開;一邊整理城市自己的藝術歷史,一邊連結企業收藏與更大的藝術世界。對剛起步的中美館而言,兩者也代表完全不同的工作尺度。
到了這裡,台中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才逐漸浮現:從王水河年代的招牌、字體、家具與建築,到藝術進入住宅與收藏;從草悟祭到勤美術館真正落成的新館,再從飯店裡的藝博會走進會展中心——藝術一直沒有只待在一種空間裡。
台中今天也已經不缺單獨存在的藝術節點,真正值得繼續觀察的,是這些原本由不同世代、不同產業、不同機構各自累積的力量,能不能逐漸產生關係。何承育今年的野心,是希望活動結束之後,未來真的有機會在便利商店裡出現一間「美術館」,這個想像放在王水河之後看,反而有種有趣的歷史回聲。
七、八十年前,藝術與設計沿著電影看板、商店招牌、舞廳、家具與建築進入台中的生活;今天,一座美術館又開始思考,能不能重新走進便利商店。城市的文化未必只存在於最醒目的場館裡。更多時候,它是在不同年代留下的作品、空間與人的生活之間,一點一點累積出來。(推薦閱讀:城市學》鄭成功戴上交通錐:從台南到格拉斯哥,一尊公共雕像如何成為城市文化)
今年台中真正值得看的,或許正是這些原本分散的線,開始有機會被放回同一張城市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