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走到盡頭時，什麼事會留下遺憾？安寧醫師：總是告訴自己「已經太遲了」
在我一開始跟出版社的編輯討論本書內容時，我就很清楚自己想要同時涵蓋退休的財務與非財務層面。
我知道要以哪位來賓的訪談來為本書畫下句點，就是喬登‧格魯米特。喬登暫時放下高薪的醫師工作，專注於寫作與錄製 Podcasts 節目，不過，他仍持續在醫界擔任安寧療護的醫師。他的書《盤點人生》（Taking Stock，暫譯），探討他從臨終者身上所獲得的啟示。我喜歡這本書的原因有很多，不過最主要的是，它啟發讀者好好把握善用人生寶貴的時間。當我們最終走到人生盡頭時，如何才能確保自己不留任何遺憾。對於喬登書中所傳達的理念，我最認同的一點是：人生不留遺憾是我們可以掌控的，做想做的事永遠不嫌遲，即使一開始只踏出一小步也無妨。
自問：什麼事會留下遺憾？
克莉絲汀： 身為安寧療護醫師，你能夠有持續接觸臨終病患的機會。你從這樣的經歷中獲得何種啟迪？
喬登： 與瀕死病患共處的經驗，讓我重新正視我的人生與生活方式。當人們得知自己只剩六個月或不到六個月的生命，他們會開始看清對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事，也得以審視自己內心真正的渴望。瀕死病患在回顧自己的人生時，通常會說：「有些事情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但我卻從未嘗試過。」
我對此現象感到非常震撼。通常會令人們感到遺憾的，是那些對自己別具意義或值得投入的事物，但卻從來沒給自己機會去試試。有可能是因為他們過去沒有時間，有時候是因為沒錢，或者社會的大環境讓他們覺得不該這麼做。因此他們就不斷拖延，總是認為時間還很多，之後再慢慢完成就好。然而，卻永遠都辦不到了。
接著，他們逐漸領悟到：「天啊！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我卻從來沒想過把精力、勇氣和時間投入到對我最為珍貴的目標上。」
克莉絲汀： 你說過人們感到遺憾的，並不是因為嘗試而失敗，而是不敢放手一搏。可以舉例說明嗎？
喬登： 我認識的一名紳士，在他 25 歲左右放下在大公司的工作，前去勇闖聖母峰。他身旁的每個人都勸他三思，例如：「你目前在公司裡正在仕途晉升，這幾年更是最能發揮實力的黃金時期，你實在應該力爭上游，而不是中途離席。」不過，他的內心深處非常清楚，挑戰聖母峰對他意義非凡，因此他選擇暫時離開工作一年。為了挑戰聖母峰，他接受訓練並細心規劃。在他與隊友攀爬到半山腰時，氣候驟變，迫使他們往山下撤退。接著，他便回到公司工作，儘管比別人多耗費一點時間，但他終究還是重新建立起他的職業生涯。我在他 40 多歲時認識他，那時他已是血癌末期。有趣的是，當時他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他曾攀爬聖母峰，不管是安寧病房的護理師、醫師、社工、醫院牧師（又稱院牧），他逢人就提。他三句不離這段往事，跟我們娓娓道來他當時的親身經歷。我們都清楚，挑戰聖母峰對他而言是多麼地意義深重。
如果他從未鼓起勇氣孤注一擲呢？如果他就從善如流地表示：「我現在可以暫緩這個計劃，反正我以後有的是時間。」
然而他後來一點時間也沒有了。
耐人尋味的是，即使他當時沒有一路往上成功登頂，即使他在那之後就沒有時間再度挑戰，他反而不把這些放在心上，這出乎我們的意料。他曾經爬過聖母峰，完成了他最重視的任務，這件事對他來說更為珍貴。
其實社會中有一群人會因為害怕失敗，而對於那些對他們而言最要緊的事情退避三舍。對失敗的恐懼是讓我們畏縮不前的部分原因。不過，我在臨終病患身上所看到並非成敗與否，而是有沒有嘗試著豁出去拚一把。
克莉絲汀： 你曾說過你一心嚮往寫書，你也慶幸自己有提起勇氣付諸實行。
喬登： 我寫了《盤點人生》這本書，經傳統的出版方式發行。寫書這件事是我人生中最具意義，也最渴望完成的事，可是我卻不斷拖延。拖延的原因是我害怕要是寫了這本書，卻沒有出版社想出版，或是沒人想閱讀。其實這份恐懼是源自於對失敗的惶恐。只要我們勇於嘗試，即使失敗，也不會留下遺憾；真正令人後悔的，是從未鼓起勇氣去放手一搏。
回顧人生
克莉絲汀： 這本書是為準備退休，或者剛步入退休階段的讀者而設計。大多數人會希望在回顧人生時能很坦然的說：「這一生想做的事都完成了，心中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掛念的遺憾了。」我們應該如何思考，才能確保實現那些長久以來心心念念的目標？
喬登： 我經常聽到有人說：「恐怕已經太遲了」或「我想等到退休後再說」這類的藉口，來推遲追求自己真正嚮往的生活。有的人則會等到自己七老八十才開始這麼做。根據我的經驗，在安寧病房療護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病患時，他們即使得知自己只剩六個月或不到六個月，對很多人來說仍然不算太遲。沒錯，安寧病房的病患可能再也無法達標，可是積極的思考這些目標甚至著手進行，有助提升其生命品質。就算是臨終前的最後幾個月，也有可能因為突如其來的轉機讓人思量對自己最關鍵的事情，然後開始追求目標。
一直以來，我都在幫助人們認知到如果能及早思考到這些面向，他們就不會在生命的盡頭因為突現的機緣才動手去追求心願。他們可以早一點安排，才不會到最後徒留遺憾。關鍵是永遠不嫌遲。無論你幾歲，30 歲、50 歲也好，或甚至是 70 歲，就算你已經久病在床病入膏肓，開始思考你心所嚮往之事，永遠不會太晚。
這時候應該考量的要點是，人們該如何釐清心中想追求的目標。
在安寧病房的場域中，我們運用的方法叫做回顧人生法。日子所剩不多的病患，當病情受到控制後不再感到如此痛苦後，我們會引領他們思考一系列的問題，來協助他們回顧人生。會跟他們討論哪些事情對他們至關重要，哪些又無足輕重；其生命中有哪些重大人生事件？人生中曾有哪些關鍵的成就？又經歷過何種失敗？生命中重要的人有哪幾位？他們人生走到現在達成或沒達成什麼目標？接下來的機個月想要完成什麼？
回顧人生法是很好的機制，可以評估人生以及生命中對自己有意義的事。比較悲哀的是，我們都等到人們面臨死亡前才開始回顧人生，真的應該早點開始。如果你正值人生轉捩點，例如退休，這時候就很適合靜下心來回顧自己的人生。你也可以在網路上搜尋相關的引導提問。
其中我建議大家要馬上思考的重點是，如果明天被告知生命只剩下六個月的時間，我會有什麼因為沒有精力、勇氣，或時間去做的事情，而讓自己徒留遺憾？我建議大家仔細深思這個問題，並每天落實在日常生活中。
克莉絲汀： 我並沒有太多跟生命垂危的病人相處的經驗，但我想，有許多人對於自己的人際關係或多或少會感到遺憾。想請你建議該如何提早採取作為，以避免失敗的人際關係？
喬登： 這的確是一大問題。一九九○年代，當我還是西北大學醫學院學生的時候，醫學院有附設住院安寧病房，我當時在病房裡擔任志工，並照顧一名患有愛滋病的年輕男性病患。那個年代許多人死於愛滋病；早在他患病之前，他已跟他的家人說他是同志，與家人的關係也因此漸行漸遠。
之後他罹患愛滋病，住在安寧病房經歷他人生的最後時刻。他與院牧一起回顧人生，完成之後，他們明白與家人和解對他來說意義重大。最後，他們打電話給他的家人，令人慶幸的是他的家人也選擇放下怨懟前來病房一趟。他過世時，家人朋友還有伴侶都守在他身邊，他在死前終於與家人和解。這就是生命中突如其來的轉機，也就是在最後一刻修補關係讓一切變得美好。
如果把遺憾拖到最後一刻，仍有可能及時與對方和解。不過，十有八九卻事與願違，所以需將目標放在及早行動。這想法在很多人聽來確實不錯，可是想鼓起勇氣跟那個人聯絡或是重新建立關係，卻是困難重重。
人生終需一死，永遠謹記死亡常伴左右。
我們無法預測死亡何時敲門，所以，如果不從現在開始思考這些重要的事情，達成目標的那一天可能永遠不會到來，人際關係亦然。
尋找生命的目標
克莉絲汀： 對人們來說，一個重要的核心理念是尋找生命的目標。不過，你曾說過思考生命的目標會讓有些人感到焦慮，可以請你進一步說明嗎？
喬登： 許多人對尋找人生的意義感到焦慮，光是無法確立目標就會引發不安。人生的目標對每個人來說通常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人們總在尋尋覓覓的路上跌跌撞撞，因此難免感覺沮喪。
我想要表達的是，沒有必要為了尋找人生目標而感到煩悶。
生命的目標可存在日常的點滴中，例如培養樂在其中的興趣；目標也可以是廣大的志向，像是改變世界。我們既可以偶爾調整方向，也可以同時擁有多個目標。
關鍵是我們把重點放在眼前，先從今天的目標開始尋找。其中一個方式是進行剛才提到的人生回顧；還有另外一個我總是建議大家的方法：「回想上一次你在半夜中醒來，讓你感到欣喜若狂無法再次入眠的想法。」這種狀況其實時常發生。可是我們隔天起床總是感到疲倦，又必須趕著上班，於是就把半夜所浮現的想法先暫時擱置一旁，然而之後通常就拋諸腦後不再提起。
不過，這些浮現在腦海中的直覺低語，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你的孩提夢想是什麼？有哪些對自己是別具意義的事情，卻只因為你總覺得自己辦不到，而一次次地拖延。
我們在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應該這樣自我反思。如果你在某個時間點開始細想著：「我正在放慢工作的步調，現在有比較充裕的時間。」這時，記得緊接反問自己你要如何達成對你而言意義非凡的目標。
克莉絲汀： 想請你討論你所謂小目標以及大目標兩者的差別。
喬登： 大目標是類似項改變世界的大事情。會去執行鴻鵠之志且無畏大膽的人比例很少。遠大的志向會伴隨著嚴重的焦慮。有研究顯示 91％ 的人在人生某個時期會因為所設定的目標而感到焦慮，通常是因為心懷大志。然而，那些確實改變世界、日進斗金的人士，其實原本就有很不錯的機運。他們也許天生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也或者他們有著良好的機緣能建立必要的人脈。這些都是我們無法控制的，焦慮也隨之產生。
然而，小目標是日常生活中能引發我們興趣，並帶來喜悅的生活點滴。我們享受進行這些小事的過程，結果如何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關鍵是它們跟能改變世界的大目標其實並無二致。因為當我們把注意力擺在能讓我們樂此不疲的事物上，我們會成為最好的自己，對身邊的人所留下的影響力足以流芳百世。
我們在追求小目標時，會開始從事心所熱衷的事情。並將隨之衍生的正能量傳遞給周遭的人，我們的子女與孫子女。如此一來，便能在他們心中留下可代代相傳的正面影響與傳承，這也正是大家一直夢寐以求的方向。重點是在我們死後，能夠為未來留下永久流傳的跨世代印記。我們往往首先想到的是，為後代帶來財務上的影響，並將此納入財務與遺產規劃中。然而，別忘了將真我，與對自己別具意義的事，留存於後人的心中。
克莉絲汀： 你提到每個人可以擁有不同的人生目標，也可以隨著時間改變，這點我很贊同。並不是說一旦我認清目標，就非得一以貫之，對吧？
（本文摘自《好好退休》，遠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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