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說幾句多幫一點,有時會被唸雞婆,但人人都來一點,便能圓滿
文/林楷倫
「多說幾句,多幫一點,成為慣於照顧人的他人,有時會浪費一點時間,有時會被唸雞婆,但每個人都來一點,便能圓滿。」
微小到我們都沒有意識到,那都是種照顧。
年節時分的一場騷動
那是忙得要死的小年夜,人互相推著走,駐足在每攤的時間變多,只是大家都不買。小小的菜市場空間,雖然不是封閉的,空氣毫不流通,十度的低溫仍要開啟電風扇,讓人能好好呼吸。要過年了,每個人的臉是開心的。我喊起:「來喔,來喔。牲禮、年菜都有喔。」邊拿起塑膠袋給客人裝蛤買魚,不斷地介紹各種魚鮮,幾句寒暄,交出商品時說恭喜發財。人流雖慢,仍有在走。
忽然停止,一名老翁扶著隔壁攤位的柱子,對旁邊購物的大姐說:「這裡是哪裡?」
「菜市場呀。」那位大姐轉向看站在旁邊招呼客人的我,我們都知道這位老翁身體不舒服,臉紅手抖站不穩。大姐小聲地對旁邊緩步前進的人們說:「讓個位置給阿伯。」攤商拿出椅子,我拿出扇子,輕輕地搧。老翁不斷地問:「這裡是哪?」我們也不斷地回:「菜市場。」
「我來菜市場幹麼?」老翁說。
「今天小年夜呀。」我回。
「我來買菜的喔,要買給誰吃的呀?」他說。
「你孫子啦。」大姐只是隨便亂回而已,卻猜到答案。老翁即回孫子愛吃肉,我得去買肉。
「魚不用嗎?阿伯。」我回,他站起身沒有回我,往前走兩步便往前倒下。
我扶住他,他無力地問:「你愛吃什麼?」
他把我當成他的兒孫了,無力的身軀依舊想向前走。旁人勸說他坐下,他說他還可以走。
我把手縮回一點,他又往前倒。旁邊的大姐看到我已經在處理,便說自己要去買菜,等等繞一圈再回來。我攤位前的客人愈排愈多,我邊道歉邊請老翁坐下,他嘴裡不斷唸著:「喜歡吃蝦,阿公買。」
他掉在地上的購物袋,有肉有菜沒有蝦。我問他要蝦嗎?
「怎可以沒有。我不要在你這裡買。」他突然像是清醒,又囈語,下一刻卻在椅子上往後暈倒,我拉住他,請旁人幫忙叫救護車。過年時,菜市場旁邊的路也跟人潮一樣好塞,也難以停車。邊照顧老翁,邊做生意,請客人幫我扶著那已汗濕的老翁。幫我扶好,我幫你打折,我這樣對客人說。
幾斤蛤仔,又多少蝦子,幾尾真鯛都這樣賣出,對客人感到抱歉,減價給客人,他們又將錢退給我。
甚至對恍惚的老翁說:「阿公要加油喔。」
「下一位客人,你要什麼?」我說。下一位客人也將手搭上扶著,我拿了塑膠袋讓客人墊手別碰到老翁的汗,他們也都說沒差。
路過的人,邊問起老翁怎麼了,幾位放下手上的菜籃,幫忙抓龍,想要幫忙刮痧。
「大姐妳們先去買菜,我有叫救護車了。」我說,幫忙的人愈來愈多,有越過人群幫忙買水又回來的人,有幫忙搧風的,也有人問老翁要不要幫忙買菜。
老翁沒有回話。有人跑去菜市場的聯外道路,看救護車來了沒,將停得凌亂的機車挪出一條能讓擔架走的路。
這些人有我的客人,也有陌生人。他們卻對我說:「這裡我們來,你繼續顧生意。」
※ 本文摘自 《台灣感性:台灣的庶民日常,就是亞洲的感性風景》,原篇名為〈人情感性|作伙照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