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穎沺:在AI時代成為清醒的浮士德,會使用AI也要會拿回「自主能動性」
作者:吳穎沺(演講整理:楊淑娟)
使用生成式AI會讓人們變懶、甚至變笨嗎?會取代人腦嗎?對學生究竟有什麼影響?要怎麼教孩子才能取其利而避其害,拿回我們的主導權?
我們可以從「解構」工具的本質來看生成式AI;藉此「建構」如何教與學AI素養;「再解構」——從AI素養來探索與建立AI時代的素養。
解構:從工具的本質來看生成式AI
這看起來很曲折又嚴肅難懂,但是我們用大家熟悉的相機與攝影舉例,就很容易理解。要了解生成式 AI 對人類思考的影響,可以從工具的演進軌跡尋找答案。
相機是一種意義表達的工具,而攝影是一個意義建構的過程,攝影是攝影師運用相機呈現自己看世界的方式,攝影師透過觀察後,思考想要表達的意義,也思考如何透過空間(含景深)、時間、光線、焦點四個維度的控制,呈現自己所要表達的意義。
在使用傳統相機的年代,攝影本身就是一個思考與意義創造的過程,攝影師的每一張照片,都充滿了各種構思與設計。
到了傻瓜相機年代,我們都體驗到了簡化的攝影思考。人們不需要受很多訓練、也不用想太多、更不用自己對焦、調光線跟焦距就可以拍出清晰的照片。這不僅降低了拍攝者的認知負荷,也簡化了意義創造與思考的過程。
然後,我們有了智慧型手機,人們的攝影思考跟意義創造思維幾乎不復存在。更常見的,是把拍照變成紀錄。甚至,智慧型手機有美肌、濾鏡、自動調整光線等功能,人們還常常被迫與演算法共創意義,同時也喪失了部分的意義創造自主權。
同樣的,從科技的進展看寫作,也有類似的歷程。在用毛筆或手寫作文的時代,人們要先有大量的思考,想好起承轉合、打好草稿,再開始下筆寫作。到了用電腦打字的時代,寫作方式演變成一邊想一邊寫,也一邊修改,不見得要先想好文思布局與要用什麼文句表達,隨時可以刪掉重來。然後,有了生成式 AI(例如:ChatGPT),人們可以不再思考,直接下指令就可以自動生成一篇文章,甚至還加倍奉贈,問你要不要再幫你做A或B。我常想,為什麼要選A或B?難道我不能有選項C嗎?但如果沒有這樣的自我察覺跟批判思考能力,就會被AI牽著走了。
圖片提供:教育部AI素養前導計畫
從上述例證與觀點,我們進一步來思考使用生成式 AI 帶來的 trade-offs(代價、得失互換)。
首先是很多人已經開始注意到的「認知卸載」,這讓我們有思考惰性,不再主動思考,而當大腦不再思考,緊接而來的就是「用進廢退」的隱憂。
第二是「認知黑箱」,我們不知道生成式 AI 是如何產出內容,最後只會「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重點是我們也無法好好駕馭它。
第三是「能力錯覺」。很多人用生成式 AI 生成了很多圖、文、各種結果,或是完成作業,就以為這些成果都是自己產出的,也認為自己也已經具備那樣的能力,這可能會讓使用者對高估自己的能力,而當不用生成式 AI 時,卻可能什麼都做不出來。
我們要思考如何讓 AI 幫助我們成為更好的人,也要規避使用生成式 AI 可能帶來的問題,特別是「認知卸載」和「能力錯覺」,那我們應該怎麼辦呢?如何扭轉呢?「以人開始,以人結束」與「反思」是兩個最重要的關鍵。什麼是「以人開始,以人結束」指的是在使用生成式 AI 完成一項任務的過程中,不要直接讓 AI 代工,一定要人先思考,有所產出之後,再請 AI 協助修正或給建議。而「反思」是一種內化的過程,在進行任務與完成後,一定要進行「反思」,才能更有效地內化與提升自己的學習:例如, AI給我的修正或建議有沒有道理?或是比較原先自己的版本跟AI修正後的版本有什麼不同?原先自己的版本跟按照AI給的建議自己所修正的版本有什麼不同?
圖片提供:教育部AI素養前導計畫
建構:AI素養的教與學
現在大家都說要培養 AI 素養,但是 AI 素養如何教?如何學?一般來說,素養可以分為功能性素養與批判性素養兩種層次,而 AI 素養中的功能性素養,例如:UNESCO AI 素養框架中的「AI 知識和技能的應用」與「設計 AI 系統」兩個面向,可以透過傳統的講述、練習、考試等精熟學習的方式獲得,就像學其它知識和技能一樣。而 AI 素養中的批判性素養,像是 UNESCO AI 素養框架中的「人本思維」與「AI 倫理」兩個面向,則需要透過體驗、統整、反思、應用等素養導向的學習活動,才能有效學習。
面對使用生成式 AI 所可能產生的副作用,教育不應只是傳遞功能性的AI素養,而應轉向兼顧功能性與批判性兩種層次的「素養導向」的 AI 學習。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引導學生在體驗中統整與反思,例如比較自己獨立撰寫與 AI 協作程式的差異。
AI的時代要有哪些素養?
在 AI 時代,除了 AI 素養,其他素養都不重要了嗎?事實上,AI 時代所需要的素養,除了 AI 素養之外,還有傳統基礎素養的深化與人本的素養或關鍵能力。而有一些傳統基礎素養或進階素養是 AI 時代所需要的素養的重要基礎,例如:閱讀和寫作是傳統基礎素養,而其深化後則分別是批判性閱讀 AI 生成內容的素養與對人及 AI 表達的寫作素養。而人本的素養或關鍵能力則包含後設決定的能力、發現問題的能力、創造力、文化力、同理與共感的能力、意義建構的能力等,都是目前生成式 AI 無法比得上人類的素養和能力。
此外,在 AI 時代,我們也必須重新思考「專業」的意涵。一般而言,一個專業領域的「專業」可以區分為 adaptive expertise(適應型專業) 與 routine expertise(常規型專業)兩個部分,前者強調可以因應新的問題情境、靈活調整與創造性回應,體現的是 wisdom(智慧),而不僅是 intelligence(智能);後者則著重於日復一日的重複性操作的熟練技能,這類能力最容易被 AI 所取代。而無論 AI 再如何強大,或許終究只能覆蓋人類能力中偏向程序化與重複性的那一大部分,真正難以被取代的,是那剩餘卻關鍵的「適應型專業」——涉及判斷、價值取捨、創新與責任承擔的「智慧」,而這正是我們在 AI 時代應當努力培養並持續精進的核心專業。
當我們使用生成式 AI 的時候,它確實能幫我們完成很多事情、實現很多願望;但同時,我們也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把一部分屬於自己的「自主能動性」(agency)交了出去。這其實很像《浮士德》的故事。浮士德為了追求無限的知識、權力與享樂,和魔鬼簽下契約;得到了一切,但代價是交出自己的靈魂。
今天,我們面對的不是魔鬼,而是 AI。當我們越來越依賴生成式 AI,讓它替我們完成許多事,我們也必須誠實面對一個問題:把自主能動性與 AI 共享,代價是什麼?如果我們要和生成式 AI 共處,甚至像浮士德依靠魔鬼那樣,靠它完成許多事情,那我們就必須成為一個「清醒的浮士德」,絕對不能把思考的靈魂交出去。所謂清醒,是要真正理解這個「魔鬼」是怎麼運作的;所謂清醒,是在享受效率與便利的同時,仍然保有自覺,也要透過反思,時時提醒自己,在運用生成式AI追求效率的同時,思考與創作的主導權,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