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對我說「幸好」了!這根本不是值得慶幸的事。
文/金初瓏;譯/張雅眉
「初瓏,幸好你活著回來了。」
在諮商的過程中,我經常聽到這句話。大家都對我說,幸好你還活著。精神科醫師這麼說,跟我通話諮商的韓國心理學會諮商師,和心理衛生中心的諮商師也這麼說。後來實際見面,正式與我面對面諮商的孔德洞諮商心理師也說了一樣的話。
「幸好」,我一開始覺得這個詞彙非常陌生。就像是被要求接受某個我從未思考過的概念。我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的感覺。這種慚愧的心情一直持續著。在寫這篇文章的當下,我也完全沒感到慶幸。我依然不認為自己活著的事實值得「慶幸」。我的想法比較像是自己「經歷了不需要經歷的事」、「經歷了不該經歷的事」。有很多人會問我:
「為什麼那些人在事故中喪命的故事,會讓你那麼傷心難過?」
我的答案只有一個。我把他們的死亡當成自己的死亡。那天待在事故現場的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想死。有的人活下來,有的人死去,純粹都是因為「運氣」。我還是沒辦法用「幸好」的心態來接受這個事實。我的人生反而背負了沉重的責任和負擔。
我還記得有一天聽到的故事。有位男子本來要結婚了,那天為了準備結婚事宜而路過梨泰院,結果他在那裡失去了未婚妻。男子親眼目睹未婚妻站在自己身旁,逐漸變成冰冷屍體的整個過程(大家以為現場的人多半是被壓死的,但其實站著窒息而死的人更多)。他鼓起勇氣參加聽證會,哽咽地說:
「別人都跟我說幸好你活下來了。我沒辦法認同。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目睹心愛的人死去,自己卻活下來,這根本不是值得慶幸的事。」
這句話我深有同感。他應該也像我一樣,認為這是不該發生、不該經歷的事。所以我們沒辦法用「幸好」來描述這件事。他失去心愛之人的痛苦,一定比我的痛苦大上好幾倍。我很擔心他的近況,經常為他祈禱,因為他在聽證會上哽咽地說「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的聲音依然言猶在耳。我還想起在聽證會結束之後,有一位國會議員流著淚真心道歉的模樣。國會議員說,他在那位男子的未婚妻葬禮上見到他時,還曾希望他不要難過太久,可以重新振作起來,遇見新的人,跟新的對象結婚,繼續過自己的人生。然而,在聽證會上聽到他痛苦地說,並不「慶幸」而是「不幸」時,覺得自己之前把事情想得太輕鬆、太簡單了,非常丟臉,所以對他感到很抱歉。那個國會議員流著淚說的這番話是真心的。他看起來真的為自己的無知感到丟臉且抱歉。對於當事者不說就沒人知道的痛苦,我們該有多麼無知呢?
因此,關於這場痛苦、這場災難,我們要繼續說、經常說,並且說得更多才行。
我認識一些人,他們因為太痛苦,所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哭不出來,甚至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對怡賢來說,亨柱是很善良的弟弟。雖然弟弟小她十歲,但他很照顧姊姊,總是會邀姊姊到處去玩,十分體貼。天氣好的時候,他們會一起騎腳踏車在潛水橋1上奔馳;到了十月初,亨柱還想約姊姊去汝矣島2看煙火,是個像朋友一樣的弟弟。但那天怡賢因為要和喜歡的人約會,而拒絕弟弟的提議。於是北上不久,在首爾還沒什麼朋友的弟弟,只好自己一個人去看煙火。弟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笑著跟她說:「明年再一起去就好啦!」過一段時間後,靦腆又內向的弟弟漸漸在首爾生活中找到樂趣,開始享受其中。怡賢看到弟弟一個人也到處玩得很開心的樣子,感到很欣慰。他到底有多喜歡那裡,竟然前一天才去過梨泰院,隔天又去了。連續兩天獨自跑去梨泰院玩的弟弟,回來時卻成為冰冷的屍體,那天還在跟人相親的怡賢非常責怪自己。上次沒陪弟弟一起看煙火,這次又讓他一個人去玩,說到這裡,怡賢的眼淚掉個不停。怡賢跟我說:
「我真的很討厭聽到別人說:『活著的人還是要活下去啊!不然能怎麼辦?』」
這句話跟我聽到的「幸好」都是同樣的概念。不對,這話聽起來更讓人難受。「活著的人要活下去」,這點怡賢當然知道。但這句話聽起來也像是在說:「忘掉吧!不然還能怎麼辦?」她應該很想追問,怎麼能忘掉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人與事。就連我都會跟身邊的人說:「我怎麼有辦法忘掉那天的事?」更何況是失去家人的人。我很難想像「忘掉吧!不然還能怎麼辦?」這句話對他們來說,多麼像一把刺向自己的匕首?怡賢說,那句話有時候聽起來彷彿在說,弟弟的死亡是命中註定的,要她想開點,這讓她既難過又生氣。這種空洞的安慰只會讓怡賢感到痛苦,勾起她心中的憤怒罷了。拋出這種沒有對策的問句,反而只在對方心中留下傷痕,延長他們哭泣的日子罷了,根本毫無安慰的力量。
我靜靜地看著怡賢,心想如果我是她,會想要收到什麼樣的安慰?我想在每次見到她時,都跟她盡情地聊關於她弟弟的話題。我想透過這種方式幫助她哀悼。實際上,能讓遺屬盡情地聊去世的家人的,只有遺屬而已。我之前曾聽說,想念一個人時,需要一個能若無其事地盡情聊逝者話題的對象。我問怡賢她弟弟平常是什麼樣的人,並且靜靜地聽她說。我想跟怡賢一起做她和弟弟做過的事,待在她的身旁。
「你想念弟弟的時候就跟我聊聊。春天來了,我們一起去賞花,也一起去騎你跟弟弟騎過的腳踏車。我們一起做各式各樣的事,一起玩。」
我在心裡想像怡賢逐漸接受弟弟離世的模樣。後來我帶著從未去過梨泰院,對萬聖節文化很陌生的怡賢去事故現場走走,一邊跟她介紹梨泰院,一邊敘述事故當天的狀況。怡賢說她真的很想知道這些事,但沒有人跟她說明過,所以她心裡一直感到很痛苦,聽我說完後,她心情比較放鬆,這才終於明白弟弟為什麼會連續兩天跑到這個地方來。「原來這裡這麼好玩,他當然會想再來。」她的話讓我鼻酸。我心想,為她做這些事算什麼、又有多難呢?竟然一直沒有人這樣體貼地對待過她。想到這裡,我覺得格外難過。
我突然想到其他人安慰我的時刻。某天朋友D突然聯絡我,沒有任何開場白就直接跟我說:
「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能再次跟你聊天。」
朋友N則是隔了一段時間,把新年問候當作藉口,傳了訊息給我:
「你在幹嘛?突然想聯絡你,想跟你說新年快樂。對了,有空的時候來我家吃飯吧!」
「抱歉,有點突然吧!我本來想用新年問候當藉口隨便說兩句。雖然你可能不知道,但你身邊還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因為不曉得該說什麼,所以沒有馬上聯絡你,抱歉。我就是這麼遜。」
「很高興再見到你」和「我就是這麼遜」這些話,比「幸好你還活著」這句話對我的復原更有幫助。什麼是「好的安慰」呢?我依然不太清楚。不過,我如今應該能認出難過的人了。我也有能力陪在他們身邊。我欣然地選擇站在他們身邊。站在他們身邊讓他們振作起來,並不需要很多言語。
要經歷過才會知道。人生就是這麼無情。
NOTE
- 譯註:潛水橋(잠수교)是橫跨韓國首爾漢江的橋梁,全長一千兩百公尺,一九七六年通車。
- 譯註:汝矣島(여의도)是位於漢江的一座小島,島上有韓國交易所、國會議事堂,及許多大企業的總部,被稱為「韓國華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