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沒辦法死在海邊,我也拒絕在醫院急救!」被問想怎麼死?從67歲律師到76歲醫師這樣回答...
好友,還有自己想要怎麼死?
前面我提到一些可能在年輕的時候已經害我喪命的事故和意外,還說因此現在上了年紀,變得小心謹慎許多,覺得沒那麼容易死掉了,但現在又覺得這話實在有點太傲慢了。我向孫子撒謊保證「爺爺不會死」,但最近我認識的人(年紀比我輕的朋友等等)一個接著一個罹患重病,痛苦地與病魔對抗,也經常接到過去同窗的訃聞。即使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死」仍會不斷地逼近身邊。我現在只有高血壓和失眠兩項煩惱,但也不知何時會罹患危及性命的重病。
我靠著洋蔥療法解決了高血壓問題,但總有一天還是會死。最後這個部分,我想要嚴肅地思考該如何迎接死亡才好。
在這之前,我各別詢問了我尊敬的前輩和同年代的好友們這個問題:
「你們想要怎麼死去?」
首先我問了我的戶外活動玩伴,特別是在划艇方面的師父:划艇手野田知佑(77歲)。他曾經花上好幾個月,以划艇遊遍世界各大河。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但他現在在德島縣美麗的河畔過著半隱居生活,很難見得到面。
他也在育空河、馬更些河等世界各地的河川,遭遇過種種千鈞一髮差點喪命的體驗。聽到我問:「你想要怎麼死?」他這麼回答:
「當然是想要貼在河裡死掉啊!雖然好幾次差點一命嗚呼,不過如果能那樣死掉,我也是得償所願啦!」
這裡說的「貼在河裡死掉」,指的是在急流中划艇翻覆,全身被宛如瀑布的湍流沖得貼在岩石上,只能眼睜睜瞪著劇烈的水流沖刷自己,卻完全動彈不得。這是在順著急流而下時,最常見的死法。
「那就像是被心愛的河流擁抱在懷裡死去,再也沒有比這更奢侈的死法嘍!」
「那你想要哪種葬禮?」
「我想要下落不明,所以不用葬禮,哈哈哈哈!」
最後是爽快的笑聲。那笑法就像在說:死掉的當下或許很痛苦,但死掉以後,一定比活著更快活。
接著我詢問中澤正夫醫師(76歲)。他是精神科醫師,也是我的主治醫師,有許多著作,曾在54歲的時候寫了一本書叫《如何養育「死亡」》(筑摩書房出版)。
我以問卷的方式請醫師回答。
1.你想要怎麼死?你的死亡計畫。
我想要死於癌症。現在已經有了疼痛控制(但可以保持意識清醒),所以我想要向那些被我辜負的人,該道謝的道謝、該道歉的道歉之後再死。不過除了自殺以外,人對死亡是沒有選擇權的!既然現實如此,預先計畫也是白費工夫。我決定時候到了再來想。
2.會辦葬禮嗎?還是不會?
我已經想好寫在遺囑裡了,死了以後會不會執行,就看我的家人了。留下來的家人應該會看著辦吧。
3.如果辦葬禮,有什麼期望?
只要親人參加就好。如果可以,我想要有個「追思會」。
4.想要放進棺材裡的東西。
沒有。
5.對於葬禮有什麼其他想法嗎?
日本的葬禮過度尊重死者的想法了。我建議不要太講究,普通的葬禮就好。既合宜又經濟,一次解決,不會拖拖拉拉,沒完沒了。要是太講究,上香的人來個沒完,一整年都得耗在這件事上頭(雖然我都死了,也跟我無關啦……)。
6.想要被安放在墳墓裡嗎?還是不想?
都可以,只要留下來的人喜歡就好(他們覺得安心就好)。
7.想要變成鬼嗎?還是一團鬼火就好?(這是我的壞毛病,忍不住對尊敬的醫生提出這種刁難的問題。)
不想。我對死後的世界沒興趣。不過我想在死後繼續關注這個世界的變化。如果看到氣不過,可以再次「轉世」回來的話,不管是變成鬼火還是什麼都可以,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應該是不會死了以後還煩惱個沒完吧。
8.關於死亡,如果有什麼其他想法,請寫下來。
人類出現在地球上,已經400萬年;人類文明的出現,已經過了4千年;人類任意玩弄核能,已經1百年了。然而人類把半衰期長達幾億年的核子廢料到處亂丟,步上了緩慢自殺的道路。我們智人雖然充滿欲望和好奇心,但實在不怎麼聰明。我一直追求「臨終的美學」,但現在卻連這都覺得空虛,開始思考:「我」到底是什麼?來日無多的壽命,要花在什麼上面?我變得超級自私現實,決定把餘生花在可愛的孫子世代上,並抽空進行福島支援行動。
接著我問了與我同齡的好友。首先是律師木村晋介(67歲)。他在奧姆真理教事件時大出鋒頭,一躍成名。我跟他認識了快50年。
1.死法
我沒有明確的計畫,不過如果可以,我想死得帥氣點。我總是模糊地希望自己的死可以幫助別人,對社會有所貢獻,但還沒有做出結論。我加入了日本尊嚴死協會,因此基本上不會進行急救,我的夢想是死得平靜不痛苦,並且不要死得太難看。
2.葬禮
我想要辦葬禮。有兩個人我不希望他們參加。到時候如果椎名你還健康,我希望你可以當我的喪葬委員長。我希望我的葬禮不是哭哭啼啼,而是熱熱鬧鬧。棺材裡希望可以幫我放進三月章的《民事訴訟法》(附作者簽名)。他是我最尊敬的人。
3.墳墓
老實說,我不太想被放進墳墓裡。不過就看留下來的家人想怎麼做吧。我個人的希望是可以撒骨灰,最好撒在八丈島的大海,還有埃及的金字塔裡面。可以假冒觀光客進去金字塔參觀,然後趁機撒在裡頭。這樣一來,金字塔就變成我的墓了,這不是讚透了嗎?
4.鬼
這個問題真有趣。這要看我死掉的時候幾歲吧。如果70歲左右死掉,我想變成鬼出來。因為這年紀還有很多朋友在世上,我想從背後冒出來嚇嚇他們。80歲左右才死的話,已經夠累了,當團鬼火就好了。
接著是插畫家澤野公(68歲)。
澤野跟我從高中就認識了。他幾乎成了我的小說和散文的專屬畫家。上了年紀以後,他的畫也愈來愈有味道了。
1.死法
最近醫師說我「還可以再活個30年」,真教我驚愕無語。其實我想要在橋下腐朽殆盡這種類似路斃的死法。
2.葬禮
我不要葬禮。理由是我已經不想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3.鬼
我這輩子已經給別人添了太多麻煩,死了以後我會安安分分。
和我一起創刊書評雜誌《書的雜誌》,30年來合力打造這部雜誌的好搭檔目黑考二(66歲,在文藝評論界使用筆名「北上次郎」),說他想在75歲左右有個了結(死)。理由是如果他每個星期都去現在最大樂趣的賭賽馬,賭友們都早他一步離世的話,那就太寂寞了。極限應該是75歲左右。
我每星期會光顧兩、三回的新宿居酒屋「池林房」的老闆太田篤哉(67歲)有段時期說他要活到300歲。好像是因為距今10年前他蓋了一棟9層樓大樓,得活上300年,才有可能還完貸款,但最近還款速度變快,目標好像變成150歲了。他還誇口說快死的時候,要在那棟大樓的頂樓蓋按摩浴缸,學《花花公子》創刊人休.海夫納那樣身邊美女環繞,在這樣的享受中仙逝。不過這麼說來,屋頂確實離天上近一點。
寫了太多前輩好友的「死」,結果我自己希望的死法,反倒篇幅所剩不多了。
如果可以選擇怎麼死,我想要和平時那些戶外玩伴(30到60多歲,大概有15、6人)就像平常那樣,在海邊吹著海風,坐在營火旁,最後啜飲著冰透的啤酒,陶陶然地死去。即使奄奄一息,只能勉強喝上一杯也沒關係。法律上應該沒辦法,但如果嚥氣以後,可以直接埋在海邊,那就太棒了。就算沒辦法死在海邊,我也拒絕在醫院急救,苟延殘喘。
附帶一提,我還蠻相信死後還有另一個世界。因為如果死後一切都變成無,計算就兜不攏了。有一股力量讓我們誕生在世上,使肉體出現,所以即使肉體消滅了,那股「力量」應該還是會繼續存在才對。我沒有死過,所以不知道這股力量在地下還是天上,但我認為一定是一個思想的世界。我完全不害怕死亡,相反地,死後就可以拿到前往新世界的護照,我還有點期待呢!另一個世界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呢?一定會想要通知原來的世界吧。
我對「最後的一餐」沒有興趣。因為到時候可能什麼都吃不下了,所以吃什麼都無所謂。而且萬一不小心脫口說出「我想吃鰹魚生魚片」,會讓人忍不住想:「什麼啦,我的人生是鰹魚嗎?」
我不信教,所以葬禮希望在剩下的家人和特別要好的朋友圍繞下,簡單地舉行。也算是所謂不公開的私人葬禮吧。我很想要像職棒封王慶祝會那樣互噴啤酒,但殯儀館的人一定會生氣,所以還是別為難人家好了。不要燒香,隨便拿什麼花代替都好。完全不用誦經。不過這樣氣氛會有點尷尬,可以播放演歌或巴哈的曲子當背景音樂。如果木村晉介身體還硬朗的話,希望他當我的葬禮主持人。他本身也是位落語表演家,如果能在葬禮上為我表演一段落語(他有個新段子〈椎名的手〉,是描述我臨死之際模樣的滑稽內容),我們的友情也算是圓滿落幕了。
我希望可以把妻子1992年在西藏為我的生日畫的神山岡仁波齊峰的素描畫(掛在我的書房牆上)和3個小孫子的小畫作一起燒給我。這段話也算是我的遺囑。雖然等於是違背了與長孫風太的約定,不過我想那個時候,他應該也能夠諒解了。
延伸閱讀:
●書籍簡介
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
作者: 椎名誠
譯者: 王華懋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8/09/28
語言:繁體中文
椎名誠 Shiina Makoto
一九四四年生於東京。超行動派作家。曾組成「突如其來中國麵類探索團」、「韓國辣椒吸哈吸哈探索團」、「印度咖哩調查團」,進行各種不可思議的探險旅行。除創作小說、隨筆、採訪報導之外,也拍攝電影、紀錄片,一九八八年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九〇年獲「日本SF大賞」、九六年獲「第五屆日本映畫批評家賞」最佳導演獎。年輕時代和惡友組成「怪怪探險隊」,上雪山下大海,走遍無人島,續至踏入老年(今71歲)階段的現在。與同好創刊書評雜誌《本的雜誌》。執導電影《白馬》(白い馬)榮獲日本電影批評家大獎最佳導演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