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慧儀專欄》後超級全球化時代的產業重構

隨著中國經濟步入結構性轉型期、人口紅利消退，及地緣政治的劇烈碰撞，尋找下一個世界工廠與全球增長引擎成為資本市場的顯學。世界各國都試圖在地圖上，尋找名為下一個中國的新大陸。但可想而知的，未來的世界經濟版圖中，絕不會只有一個「中國」，而是會由多個國家、多重網絡交織而成的共同圖像。

全球化年代的改變與世界工廠的不可複製性
過去的中國經濟，是十四億廉價勞動力的釋放，是建立在冷戰結束後的單極世界、新自由主義主導的「超級全球化」，更是2001年中國加入WTO後，所帶來的紅利等特殊時代背景之上。西方跨國企業可將整條供應鏈搬到大西洋彼岸，藉由經濟整合帶來政治趨同的樂觀想像。中國也憑藉強大國家動員能力，在極短時間建構人類歷史上最龐大、最齊全的工業體系。
如今，全球政經已從「效率與成本」轉向「安全與韌性」。美中戰略競爭、新冠疫情帶來的斷鏈危機，及俄烏戰爭引發的能源、礦產等衝擊，讓西方國家與跨國企業意識到，將所有雞蛋放在同個籃子裡的風險。因而「去風險化」與「友岸外包」成為新共識。歐美各國也不允許再次對單一威權國家產生深度的依賴；以故，「單一世界工廠」模式成注定為絕響。

模組化的亞洲與友岸外包的崛起
既然單一國家無法、也不被允許承接完整的供應鏈，那下一個中國極可能是以模組化形式散落在全球，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單獨替代中國，但眾多亞洲國家的組合，卻足以在量能與功能上成為新的腹地。像是印度憑藉龐大的內需市場潛力與豐沛年輕勞動力，試圖複製基礎製造與重工業，同時創造在軟體服務與製藥上的優勢；東協國家則呈現精細勞動分工，越南、泰國承接電子組裝與汽車零組件產業；馬來西亞在半導體封測領域逐漸茁壯；印尼則利用其豐富礦產資源，卡位全球電動車電池關鍵供應鏈。墨西哥則因《美墨加協定》的庇護與地利之便，成為「友岸外包」的贏家，服務北美市場終端需求。令人玩味的是，在這波供應鏈大遷徙中，積極在越南、墨西哥設廠的不只歐美日韓企業，更多是中國本土製造商。也意味著下一個中國的成形，包含中國企業自身的全球化佈局。未來的供應鏈不再是「單點對全球」，而是「區域對區域」。

從人口紅利到韌性與算力
除了地緣政治與產業分工轉變，科技躍進更是徹底改寫全球產業的方程式。過去，世界工廠是以廉價勞動力著稱，但如今，世界正處於AI、工業機器人與自動化技術爆發的轉捩點。比起勞工便宜，企業更在乎綠電供應是否穩定充足、數據中心與算力基礎設施是否完善，及政策法規是否具備長期可預測性。

未來的製造業將不再是勞力密集，而是資本、技術與能源密集。所以，下一個世界工廠可能不完全在開發中國家，也可能發生在美國中西部的先進製造園區，或德國高度自動化智慧工廠。當生產行為可以透過AI與自動化被高度壓縮與複製時，全球產業鏈地理分佈將變得更加扁平與分散。更可能是一個由印度人口、東南亞組裝線、墨西哥地理位置、以及歐美日韓先進自動化與AI技術的全球供應模式，也將是企業與國家在未來十年生存與勝出的關鍵。

延伸閱讀

許慧儀專欄》東南亞不讓自己只有選邊站的選擇
許慧儀專欄》東南亞如何藉AI在地化重塑數位主權？

作者》許慧儀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東南亞區域管理碩士學位學程兼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