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角色/不走傳統老路 温庭凝跨域探索表演藝術
非舞蹈科班出身的台灣人温庭凝,現年32歲,除了已取得英國倫敦三一拉邦音樂與舞蹈學院編舞專業碩士學位,也躍上國際舞台,成為一名專業的表演藝術工作者,近年,她更在英國各地巡迴演出專為弱勢族群打造的「感官劇場」表演。她期盼未來有機會促成台、英交流合作,並以自身經歷勉勵追夢的人,把夢想化作一件件每天可以做到的事,築夢踏實。
「我看見你了,我們歡迎你」
緩慢沉穩的樂音空靈而神聖,彷彿大地的心跳聲。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松針香氣。一棵巨大的古橡樹坐落在舞台圓心,觀眾們坐在圓周上,演員們舉起由暖色緞帶組成的圓環,輕輕懸掛在古橡樹的枝頭,從觀眾頭頂垂落的一圈緞帶就像座小帳篷,把每位觀眾輕柔地圈在暖色光幕裡。
接著,3位演員唱著歌,逐一走到每位觀眾面前,並用溫暖的眼神注視著觀眾,一遍又一遍唱出他們的名字,像在說「我看見你了,我們歡迎你。」有的觀眾聽了睜大眼睛,也有人開心大笑。
這裡是人口不到2萬人的英國小鎮New Brighton的劇場舞台,舞台上有個亞洲臉孔,她是來自台灣的温庭凝。
『(原音)這是我第一次演出感官劇場,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劇裡面唱歌,這是我第一次做英國的全國巡演。』
感官劇場專為弱勢族群打造 全英巡演逾300場
《The Ancient Oak of Baldor(暫譯巴爾多古橡樹)》這齣沉浸式多感官劇場(Sensory Theatre)是由英國著名劇團Frozen Light製作的沉浸式多感官劇場,專為極重度及多重學習障礙(PMLD)族群量身打造。(圖:温庭凝提供;JMA Photography攝影)
2024年開始,温庭凝參演英國劇團Frozon Light一檔專為極重度多重學習障礙(PMLD)族群設計的沉浸式多感官劇場(Sensory Theatre),這檔演出每次最多只服務6位PMLD成人觀眾,由照顧者陪同入場。在英國各地巡演至今,已演出300多場、服務超過2,000位觀眾。
『(原音)Profound and Multiple Learning Disabilities,台灣沒有一個相對的名詞,但是通常指的是有高支援需求、腦性麻痺或者是所謂特殊需求的兒童,但是我們的戲比較特別的(目標觀眾)其實是針對成年的PMLD,意思就是因為在英國18歲以下的特殊需求學生他們有較完善的資源,有時候等他們到18歲之後,他們就會離開這個支持體系,他們可能會進入到特殊的日照中心,但是相對他們就沒有兒童們接受的資源這麼豐富,所以我們的劇團叫Frozen Light,就致力於提供成年的高支持需求族群…給他們有一個進到劇場體驗娛樂的機會。』
《The Ancient Oak of Baldor》巡迴全英國,每場演出最多只服務6位極重度及多重學習障礙(PMLD)成人觀眾,由照顧者陪同入場。(圖:温庭凝提供;JMA Photography攝影)
除了用眼睛看、用耳朵聽,《The Ancient Oak of Baldor(暫譯巴爾多古橡樹)》這部作品強調五感體驗,觀眾除了能觸摸植物、吃東西,演員甚至會近距離用灑水器跟板子模擬暴風雨,讓PMLD族群能安全地體驗故事情節。
『(原音)感官劇場它不是一般典型的文本或是舞蹈,它是透過感官讓觀眾可以去經驗這個故事。比方說我今天跟你講一個故事,周遭可能會有個香氣,讓你覺得你就在這個故事的環境裡,或是我今天故事發展到這個主角經歷的暴風雨,那你就會感受到暴風雨的風、聲音跟水,就是透過感官去理解故事,然後它幫助非語言溝通的觀眾有更多的媒介去體驗這個故事。』
《The Ancient Oak of Baldor(暫譯巴爾多古橡樹)》這齣沉浸式多感官劇場(Sensory Theatre)作品強調五感體驗,除了用眼睛看、用耳朵聽,觀眾也能觸摸植物、吃東西,並和演員們近距離互動。(圖:温庭凝提供;JMA Photography攝影)
多數PMLD族群難以使用口語表達,無法用常人定義的反應去解讀情緒,所以,温庭凝經常關注的是他們有沒有反應,「如果有,我就知道今天的溝通是有效的。」有的觀眾會咬住道具不放,有的會一直揮舞雙手,起身四處漫步或睡著的觀眾也所在多有。巡演過程中,她最大的感觸是,以非語言的形式跟觀眾們互動,並獲得多元的反應,其實體現了表演非常純粹的那一面。
『(原音)我覺得,我身為一個感官劇場的表演者,可能我在追求的就是跟他們的連結,哪怕這個連結是…他可能就是一個眼神的轉換或者是一個微笑,甚至他可能開始手有很多激烈的揮拳的反應,可是那都是他們因為我們提供的刺激也好,或者是娛樂也好,所出現的反應。
比方說,我們在這齣戲裡面有提供一些食物,那些食物可能不是他們日常會接受到的,比如說酸黃瓜、醃洋蔥,這種我們覺得很重的味道,或是無酒精的啤酒,然後有一些家人就會覺得「什麼?我的小孩竟然喜歡這種東西?」或者是我們有一些道具可能會震動,或是有一些風、有一些聲音,然後他的小孩很喜歡咬著不放等等的,你就會覺得「天啊!原來我的小孩喜歡這個東西!」就是有點像是又更認識自己的孩子,我覺得這都是收穫。』
以表演溫暖他人 堅持走自己的路
看著在舞台上發光的温庭凝,誰能想到,一個從小不曾接受正規科班舞蹈訓練的台灣女生,長大後居然能以編舞專業取得碩士學位,並在英國巡迴演出超過300場。
事實上,溫庭凝從小在母親的安排下接觸不少樂器,也累積了許多上台表演的經驗,站在舞台上的她漸漸確定自己喜歡表演,喜歡藉由表演激勵他人、溫暖他人。但當這個夢想在她心中萌芽時,卻難以找到生長的方向。
『(原音)因為家庭裡面有人是做老師,所以你可以看得到這些家庭成員他們的生活足跡嘛,你可以知道他們就是穩定的,那因為就是沒有人對表演藝術工作有太多的想法,包含我自己,所以很多時候可能是一種錯覺或者是誤會,就覺得表演藝術的人就是光鮮亮麗,然後可能生活有點太複雜,或是太多…就是覺得跟我們生活有所距離的一些經驗,所以那時候完全沒有填戲劇系,但是師大剛好有一個地方可以讓我偷偷地有機會去接觸(表演藝術),所以那時候就有選師大這樣。』
為了兼顧家人的期待與自己的興趣,她在選填大學志願時,納入了台師大,目標是雙主修表演藝術學士學位學程,而這個決定徹底改變她的人生。
『(原音)所以我真正開始接觸表演的時候應該是大學二年級,有一堂課影響我蠻深的,而且可能開啟了我的舞蹈之路,是「肢體劇場」,就是用身體做劇場的故事。我們那時候剛好做「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肢體劇場版本,就是沒有台詞,全部都是身體的表演,本來有想要當表演藝術老師,但是我用一句話去說服我媽,就是說,我如果沒有當過表演者,我不知道要怎麼教表演,因為我喜歡自己先經歷過,然後再去分享,那一部分有點像是先安慰家人說,以後還是會當個老師啊,就是有點像是幫自己獲得一些緩衝的時間。』
赴英留學 看見表演藝術多元可能
即使母親並不看好,但温庭凝不改其志,先在台灣順利取得圖文傳播及表演藝術雙主修學士學位,更在貴人鼓勵下,向英國倫敦三一拉邦音樂與舞蹈學院申請就讀碩士,進修編舞專業,這也讓她在歐洲看到更多表演藝術的可能性。
比起台灣,英國不只打造了更多公共藝文場館,表演形式也更多元,於是,她發現不必定義自己是舞者還是演員,只需要專注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
『(原音)這是一個很競爭的行業,同時我覺得真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真的不是演員本身好或不好,這個好或不好就是技術層面厲害不厲害,這只是其中一個層面,有時候他考慮到的,假設你如果是影視,他還考慮到你跟其他人搭不搭,或是你的樣子、你的身高、你的膚色、你的文化背景,尤其在歐洲,所以真的不是能力的問題。喔,對,還有時間(檔期),然後有時候是有沒有人跟你搭得起來,如果你們要演家人的話,所以它真的有太多、太多的變因了。』
台灣人温庭凝留學英國後發現,歐洲的表演藝術形式多元,圖為她參演英國倫敦劇團Halfpace Theatre製作的獲獎作品《Transit》劇照。(圖:温庭凝提供;DANNY KAAN攝影)
回顧這段勇敢追夢的過程,其實她很感謝母親在她2018年出國求學前曾說「如果最後你一事無成,決定回台灣,也沒有關係。」因為這句話,讓她更義無反顧地去追尋夢想;如今,她當初的選擇與堅持也逐漸獲得母親支持。
『(原音)我覺得她可能是被那份…就是在英國工作、生活,因為也不是所有時間都很順遂,就有時候(我)還是會打電話回家哭啊什麼的,但是她反而會說「你選的,那你就要堅持下去啊!你要加油啊!」然後她每次看完演出,就覺得,啊!我好棒!我覺得後來已經有一種粉絲的濾鏡,就覺得說你做什麼都很好,我都很支持你這樣,所以我後來就已經沒有太在意她到底有沒有很認可我這件事情。』
弱勢族群也有文化權利 盼將感官劇場帶回台灣
當初帶著夢想前往英國,如今,有能力付出的温庭凝也在思考她能為台灣做些什麼。她想知道台灣的PMLD族群在哪裡?這群人是否知道他們也有享受娛樂的資格與權利?但在和幾位台灣的特教老師交談後,溫庭凝有點感慨,原來藝術體驗在特殊教育的優先次序上被擺在很後面。
『(原音)我上次聊天聊起來,其實很多這樣子的朋友是被藏起來的,需要一個團體,或是需要有人讓他們願意走出來捍衛自己的權利,同時要有人告訴他們,就是他們值得這件事情,那(台灣目前的)社會文化…現在的環境裡面還是以工作能力、生存能力為導向的時候,這件事情它真的沒有這麼快。
我很樂意作為台灣跟英國這邊的橋梁,就是如果有人對這個有興趣,想要來參訪,或是想更了解,我很樂意,我的劇場也很樂意提供他們各式各樣的經驗。…但是你要想,一場戲只賣6張票,其他都只是照顧者家人,那都不算,其實它本身是不賺錢的,它仰賴地方資源或是政府資金的支持,所以這些東西在台灣都還有待討論跟找到更適合的發展方向。』
温庭凝知道,所有改變都需要從一件又一件小事慢慢促成,就如同她當初執意選擇表演藝術這條路,就算夢想看來遙遠,但只要看得到,就有機會搆得到,與其一直在原地躊躇,不如勇敢編織夢想,再一步步地向前邁進。
『(原音)就像我去爬山,我在山底下跟我在山頂其實差別就是我有沒有走上去。就是你看起來你走得很遠,可是其實你就是繼續走,你就會走到。我覺得只要我們想得到,我們就有機會做得到。如果要可以想像,就要好好睡覺、好好休息、好好生活,過度地去想而沒有做,或是只是在擔憂、自責自己離那裡很遠,都沒有幫助自己往前跨那一步。就是一步一腳印地慢慢去做就對了,也不要只看著前面,就是偶爾也可以停下來看一下後面,其實你已經走得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