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夏夜晚風消失、「熱帶夜」成常態 學者來談為什麼要重視夜間高溫？

5月氣溫打破歷史紀錄，近日氣象署接連發布全台各地高溫警訊，時序即將迎來全台「烤番薯」的盛夏，面對高溫該如何調適，已成為氣候變遷世代的日常課題。

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系特聘教授林子平主持的「建築與氣候研究室」，近日首次針對大台北、台南、高雄等地區繪製夜間溫度地圖，發現城市在夜晚持續散發高溫，呈現「熱帶夜」特徵。《環境資訊中心》專訪林子平，他認為這是一個警訊，關乎弱勢族群的健康安全，必須啟動因應。

記者：熱帶夜是什麼？

林子平：「熱帶夜（Tropical Night）」不是描述熱帶地區的夜晚，是指「夜晚仍像熱帶地區一樣悶熱」。

在一天之中，正常的氣溫變化是這樣：日出太陽加熱、中午過後達到最熱、入夜開始降溫、凌晨達到最低溫、日出重新循環。夜晚本應該是萬物散熱恢復的時間，但現在卻「冷不下來」，循環已經被打破。

打個比方，高溫像是一場賽跑，日出前的最低溫就是每天的「起跑線」，晚上如果沒有降溫，日出前的溫度基線更高，就像起跑線被提前了，同樣跑到中午的時間，可以達到更高溫。反覆循環下來，就會演變成「一天比一天熱」。

「熱帶夜」現象可以說是都市熱島的「前哨站」，主要發生在都市地區，白天水泥、建築與道路儲存了大量的熱，晚上持續釋放，再加上空調排熱、建物密集通風不良，使城市夜間很難降溫，反覆循環加熱。

記者：有人會說只是晚上變熱一些而已，不必大驚小怪。這件事到底多嚴重？

林子平：人體在睡眠時，會透過降低核心體溫進入深層睡眠，但夜間持續維持高溫，代表人體無法有效散熱與恢復，身體長期處於散熱壓力中，容易出現淺眠、睡不好、反覆醒來等問題。

高溫持續很多天，對長者、慢性病患者與心血管疾病族群的負擔會特別明顯，也會讓空調使用量持續增加，形成惡性循環。

這次夜間高溫繪製結果很值得注意，它讓我們真正看到「城市晚上沒有冷下來」。這不只代表熱島效應延續到夜間，也意味著人體、建築與整個城市系統，都長時間處於高熱負荷狀態，大眾必須要面對「晚上也可能中暑」的新常態。

記者：大家都有過「熱到睡不著」的經驗，是不是開冷氣就可以改善？

林子平：研究室最近針對獨居長者進行高溫熱危害研究，發現有高達 82% 的受訪長者夜間不開冷氣。其中可能是捨不得開、或是經濟因素無法支付額外電費等。但偏偏這些族群又常伴隨心血管疾病與慢性病，因此夜間高溫帶來的健康風險，往往比白天更容易被忽略。

台灣已邁入「超高齡社會」，老年人口占比突破20%。大家都習慣「熱就開冷氣」的生活，但我們忽略了這些沒有辦法使用冷氣的族群，就會造成預防高溫傷害的缺口。

掌管溫度的大腦下視丘，如果感知到熱，會下達指令啟動身體排汗等應對機制，但老人的溫度中樞感受較不靈敏，可能感知不到高溫，難以下正確指令，使得老年人成為夜間高溫的最脆弱族群，除了老人，患有心血管疾病、非出血性中風等患者也都是健康風險的族群。

記者：為何您強調夜間高溫是調適的「最後一哩路」？該如何建立預警與因應？

林子平：對於白天的高溫，我們已有很多調適策略與討論，例如樹蔭、通風、人行空間改善等等，但晚上人們結束一天活動，回到室內休息，面對高溫就只剩下冷氣這項工具，這將是高溫調適的「最後一哩路」。

夜晚高溫不是種樹能解決的，須先釐清晚上高溫區域與脆弱族群的重疊比例，評估從社會面、社福資源來協助，例如參考歐洲補貼老人暖氣燃料費用，可評估挹注脆弱族群冷氣電費。

國外已有許多夜間高溫警戒，例如日本與韓國採夜間最低溫達25°C作為熱帶夜標準，香港部分單位則用28°C作為「熱夜」指標；在歐洲一些溫帶國家，有時20°C左右就會開始夜間高溫警戒。

台灣目前沒有這類預警，也缺乏完整的背景研究。如果要設定溫度門檻，必須要先有研究基礎，釐清多少溫度會影響人體健康，再進一步統計溫度出現的地域變化、頻率、時數等，綜合釐清高溫區域的弱勢族群分布。

台灣可以先嘗試跟進氣候條件類似的香港，設定夜間28°C為預警值，對大眾發布警示提醒。至於預警之後，還需要制定因應路徑，例如設定分級燈號，可能分別由里長關心、甚至家戶拜訪等等，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記者：台灣哪些城市有觀測到夜間高溫的情況？

林子平：5月26日繪製的台北夜間高溫地圖，在凌晨2點時，台北市仍有不少氣溫接近30°C的高溫區，如天母（29.8°C）及士林（29.5°C）。過去大台北日間高溫多落在盆地中央的萬華、中正，並擴大至士林、內湖、信義等「四大熱區」，但到了夜晚，熱島高溫區會略為偏北移動，推測可能是夜間陸風往海吹，把熱氣略為往北或西北移動。

南部也有案例，高雄市5月23日凌晨2時，仁武、苓雅至大寮一帶氣溫高達28.7°C以上，全高雄人口最密集的鳳山氣象站溫度也達28.3°C，夜晚仍有明顯的都市熱島現象。台南市同樣在5月23日，白天最熱的地方是受到地形焚風影響的內陸山區，如玉井、內門與龍崎，但到了凌晨2點，因山區快速降溫，都市卻還像悶著的電鍋，最熱的地方反而出現在市區。

其實台灣各縣市都慢慢出現熱帶夜的情況，只是高溫時數的多寡不同。綜合過去10年的夜間高溫時數紀錄來看，在桃園、新竹市、台中市、彰化都有較顯著的夜間高溫時數，就連東半部的宜蘭也有夜間高溫的跡象。

記者：在大台北確實最近很有感，夜間高溫會變夏日常態嗎？城市還可以做哪些準備？

林子平：對，晚上會越來越熱。去年台北市、新北市共有11次高溫紅燈，都是出現在盛夏7、8月，但今年一反常態，5月就有了，熱會一直累積下去。以前晚上還會凉，常見到民眾在戶外吹風納涼聊天，但現在到戶外也沒有較凉的感覺，像這樣夜晚的涼風可能也就慢慢沒有了。

氣候變遷下，真正危險的不是單日高溫，而是連續很多天、連晚上都降不下來的熱。

我們要開始重視「夜間降溫能力」，例如增加通風廊道、減少高蓄熱鋪面、降低空調排熱集中，以及提升城市綠蔭與水環境。也要正視最後一哩路是「人」，不只是環境規劃、都市設計體系，必須要有照護系統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