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封面人物】時間既溫柔又殘酷,阮經天:「每個我演過的角色,我都很捨不得。」
拍攝前三天,由日本鬼才導演 Sabu 執導、阮經天主演的電影《狂忘警探》入選威尼斯影展非競賽單元,一時之間,新聞佔據各大媒體版面。但比起入選本身,令阮經天更開心的,是能再次與劇組相聚,他跟同片演員約好,要一起戴著墨鏡出席紅毯。
這份聽來有點幼稚的約定,是阮經天近期感到最開心的一件事。
比起銀幕上的動靜自如與陽光外貌,現實世界裡的阮經天總追求生活平靜,他說自己對平凡小事愈來愈有感觸,白駒過隙而生命有限,身為演員,作品殺青後就是留給觀眾感受,但有很多事情他不想忘記,以至於所有合作過的演員、參與過的劇組、用盡好大力氣與時間進入的劇本和角色,都讓他很捨不得。
「走在路上,人們對我的微笑變多了。」阮經天笑著說。
當年以《艋舺》摘下金馬影帝的大男孩,在熱烈掌聲過後,反倒是陷進一陣自我懷疑的低潮,「當年拿獎對我來說,真的是很幸運,也很像突然資訊量過大。」阮經天說,那時的他,根本還搞不太清楚自己是誰?能夠做到什麼?「我的腦袋還無法負荷,突然間所有人都告訴你:『欸,你是那個人。』」
曾不斷反覆拍打著他的浪潮似乎終於退去,留下眼前這位歷經淬煉,也學會以更溫柔的方式對待他人的阮經天。誠如兩年前他在 GQ MOTY(Men of The Year)年度風格大賞時所說:「我想成為更好的人。」兩年後的現在,阮經天真的帶著更好的自己回來了。
「我們很習慣替一個人貼上對或錯的標籤,卻很少去想,他是不是正處在一個極端的狀態。」
阮經天
屬於演員的宿命
2024 年,導演黃精甫《周處除三害》票房口碑大熱,當時的阮經天憑藉對「陳桂林」的出色詮釋深植人心,觀眾更期待他是否能有更瘋狂的角色作品?下半年,他所主演的 Netflix 影集《沉默的審判》預告上架後未演先轟動,這部犯罪驚悚影集以一場震驚社會的爆炸案為主軸,更深入探討人格以及人性善惡之間難以輕易劃分的界線。
面對世俗標籤,阮經天已不再感到困惑。《沉默的審判》中,他飾演的「林三」並不是一個可以用「好人」「壞人」就能簡單定義的角色,「林三這個角色只能一直被動的接受命運帶給他的一切,當狀況來臨時,他選擇,然後承受,就和我們每一個人一樣。」
阮經天說,自己其實對外界常用來形容角色的「瘋魔」一詞稍顯抗拒,「我們很習慣替一個人貼上對或錯的標籤,卻很少去想,他是不是正處在一個極端的狀態。」
當距離一個人遙遠時,我們只能看見自己想看見的那一面,可能因為不了解而喜歡,也可能因為不了解而排斥,只有當你願意靠近,才會發現一個人的善與惡、光與暗,往往同時存在。
對演員本人來說,《沉默的審判》帶來的重量,比以往都更真實,更難以承受。
「拍攝《周處除三害》時,導演希望我的表演回到很憤怒、很不釋懷的狀態;但這次反而是我向他提出需求:『我不知道我現在有沒有辦法承受這個角色帶來的心理負擔。』」
對此,黃精甫回應阮經天,沒有人能夠抗拒命運,林三這個人該是怎麼樣,就怎麼樣,「導演對我說:『如果今天過不去,那就讓它再過一天。』我突然覺得,或許,與這個角色的相遇,是一種命中注定。」
阮經天與林三整整相處了四個月,要說這條路上最大的挑戰與收穫為何?就是阮經天很認真地經歷了這位跟他很像,但又無比沉重的角色生命。
鞋子穿久了,會捨不得脫下
每當一部作品殺青,阮經天習慣人間蒸發。
「我不是故意搞消失。其實是會捨不得。」若不包含拍攝前期準備,一部電影的工作時程至少兩個月起跳,影集則長達四個月以上。與劇組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大家逐漸成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相處過後,你會習慣大家在你身邊,這段時間裡相處時間甚至比跟家人相處還長,你知道他的所有一切,他知道你的所有一切。互相支援、互相鼓勵。一旦拍攝期結束,大家下一次見面,有可能是很久之後的下一部戲了。」
身為演員,阮經天經常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種「捨不得」的情緒,能幫助他更加準確的拿捏自我與角色間的距離。拍攝電影《狂忘警探》期間,原先導演 Sabu 僅給了短時間讓他做功課,但他懇請導演,能否給他更長的角色準備時間。
他回憶起第一個月走進柔道道場時,看似簡單的動作,實則充滿細節,龐大的資訊量讓他感到慌張;第二個月、第三個月,他開始跟柔道變熟了,能夠思考下次該怎麼改進,也更有餘裕了。
從影多年,阮經天在表演方面得到最大的感觸,就是學會與角色的身體記憶共存,「如果那個角色能有一段時間讓你準備,你就會不知不覺地入戲,慢慢愈來愈像他,到最後,這個角色其實也愈來愈像你。」即使拍攝現場難免碰上不可預測的狀況,可是當問題真的來了,他也有底氣跟信心去解決,「因為你已經練習過無數次。」
如果把演戲比喻成「穿鞋」,阮經天的表演方法就是早早換上角色的「鞋」,穿著它,走超過正式拍攝的檔期,經歷角色的喜怒哀樂、人生軌跡。阮經天說,他總是會捨不得脫下離開,而且是至今演過的每一個角色,都捨不得。
「如果那個角色能有一段時間讓你準備,你就會不知不覺地入戲,慢慢愈來愈像他,到最後,這個角色其實也愈來愈像你。」
阮經天
「演員這個職業很難向別人解釋,就算是我身邊最好的朋友也只是看出⋯⋯我好像有點艱苦 (kan-khóo)。」這就是他每次殺青後都會消失的原因,「就會開始捨不得那個角色經歷過一些很美好的事情。」耍廢個一、兩天後,還是會被生活重新拉回現實,全為了家裡三隻貓,時間到了還是該餵飯,每天固定去健身,也期待見到好友講些無關緊要的垃圾話,「我會跟自己說:『我得回到正常生活了。』等再過一陣子,才會慢慢回到原本的節奏。」
平凡即幸福
與大銀幕上鮮明銳利的角色形象不同,阮經天坦言,愈來愈想要降低存在感,「因為不被注意到,是種幸福。」
回想起剛踏入演藝圈的自己,他毫不避諱地說,當時充滿憤怒與不平,但隨著時間流逝,人生閱歷愈加豐富,對很多事情也改變了思考方式。
「每天把這些小事做好,就是把自己做到最好。」
阮經天
現階段的阮經天希望每年至少拍攝兩部作品,雖然他說出「兩部」時有些嘴軟,「我不是專業表演出身的,我需要時間,現實裡每一段時期的生活都會有些不同,能夠回饋給角色的也會不同。」他愈來愈能夠捕捉日常裡的平凡瞬間,無論僅是些微的喜怒哀樂,或某個稍縱即逝的夢境,對阮經天來說都可以是最重要的表演養分。他常常會在半夢半醒之間趕緊把夢境寫下來,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感受,在未來都很可能成為某個角色的一部分。
兩年前獲選 GQ MOTY 時,阮經天給自己的期許是「想成為更好的人」,此時此刻的他已學會在平凡日常裡找到生命的光芒,比起未來,他更在乎今晚能否把覺睡好?明天的事項能否順利完成?「每天把這些小事做好,就是把自己做到最好。」
沒有拍戲的日子,他過著和 Wim Wenders《我的完美日常》(Perfect Days,2023)裡役所廣司相似的生活——這是他最愛的電影之一,規律而踏實。每天早睡早起,騎車、健身、餵貓、與朋友看場電影,每逢雪季,就去滑雪。要說有什麼是與《我的完美日常》不一樣的?大概就是阮經天可不像役所廣司在戲中那樣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家裡三隻貓,一起工作多年的好友,健身房的教練,常去光顧的麵攤老闆,這些散落四處的拼圖,他在日復一日的生活當中慢慢尋齊,最後拼成生活最完美的模樣。
「我的完美一天,沒有要完成什麼特別的目標,我只想如往常一樣。」人生的驚濤駭浪就留在角色裡,平凡就是阮經天心中最完美的日子。
文章內容出自《GQ》Taiwan 2026 年九月號
Artist:阮經天 Ethan Juan
Head of Editorial Content:Kora Hsieh
Photographer:Chiang Ming Shih
Interview & Text:Dobby Chen
Stylist:Kate Chen
Editor:Amber Chiu、Leon Kuo、Sofie Su
Talent Manager:Sylvie Yeh
Makeup:Chien Wei Wen
Hair:Van Chen
Styling Assistant:Mina Lee
Wardrobe:Boucheron、Hermès、Loewe、Peter Wu、Valent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