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妻子葬禮結束後，有一陣子沒回家，回來發現岳母把妻子東西全丟了：我覺得很遺憾
高璿圭
圖片 達志影像 提供
當我們的肉身變成一堆灰燼時，會被裝進骨灰罈，其他東西卻會留下來。我年近八旬的父母常說：「死後東西也帶不走，我該把那些東西都丟掉，否則都只是無謂的負擔。」但那些東西依舊亂七八糟地堆積如山，甚至還加上了新的東西。那些說著「不管今天走還是明天走都不奇怪」、彷彿看透生死的老人們，對於整理自己的人生、為死亡做準備這件事，似乎依然想要逃避。
有些自殺者會從死前兩、三個月開始，把自己的物品分贈給身邊的人或處理掉，這種行為也包含在自殺事前警告訊號中的「行動」訊號項目裡。
但大多數自殺者只會留下一切生活痕跡，只用「特效」將自己清除。遺族已經在火葬場裡確認那個人已成為骨灰，但逝者常穿的衣服、床鋪和電腦，沾滿逝者味道的物品、抽屜裡的零食、最後做好的飯菜、卡著滿滿頭髮的梳子，或是看到逝者昨天還使用過的牙刷，都讓遺族很難接受那個人已經不在的事實。
面對意想不到的告別，遺族要決定留下什麼、丟掉什麼前，需要很長時間，有時候甚至完全沒有整理，就繼續過生活。有些遺族會說：「要是整理那些東西，就好像真的承認那個人死掉了，我現在還沒有辦法。」或是覺得這些東西還留有那個人的味道，所以無法丟掉。
由於在住宅內自殺死亡的比例較高，有些遺族甚至會因為無法回到那個家中，而忽然決定搬家。曾經有位遺族的哀悼諮商主題，就是打開原封不動放在搬家紙箱裡的逝者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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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媛
某次工作開會時，有一個人說他快要結婚了，急著找房子，但找到的房子特別便宜，就去打聽了一下，結果才知道那個家裡有人自殺過。對方大概不知道我是自殺者遺族，但我沒辦法理解不考慮到離開的人，急著把房子便宜賣掉的心情，我覺得那樣很無情，但同時也產生一種複雜的想法，認為這麼做好像也情有可原。
小晶
我加入過姐姐生前住的那個新市鎮的討論群組，想嘗試搜索看看有沒有人提起姐姐的事。姐姐去世後，我有一段時間非常傷心和混亂，但過了一段時間，我心想著姐夫離開那個家之後，應該會有人來租房子，但如果姐夫因為沒人要租而怪罪我們怎麼辦？姐姐出事前，我也會對其他房子說一些「那個房子有鬼」、「那房子不乾淨」、「有人自殺耶」這種話，我也是很雙標，變成姐姐時，我就覺得我姐姐也是活得好好的然後死去而已，應該沒關係吧，她不是在埋怨這個世界，只是因為自己太累了才選擇離開，所以這個房子應該沒關係吧。
小敏
我是因為別人和我的心情不一樣而覺得傷心，整理遺物時，我很快就把哥哥的東西整理好了，我對媽媽說：「很多東西都好好的，我們要送給誰呢？」媽媽卻對我說：「那是我們單方面的想法，收到的人會覺得不舒服，所以不要拿去送人。」我想了一下，覺得媽媽說得沒錯，要是我也會覺得不舒服，但另一方面，這些對我來說是很珍貴的東西，對別人卻變成了令人不舒服的東西，我覺得有點失落。
小媛
我常常穿弟弟的衣服，剛開始會想很多，擔心要是丟掉這些衣服，會跑到哪裡去？只要一想到別人穿弟弟的衣服，就覺得不舒服。但我媽也不喜歡我穿弟弟的衣服，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會露出討厭的表情。可是我喜歡別人稱讚弟弟的衣服很好看，這樣我就能自然地聊起弟弟。有人把死亡分成兩種，說有些是好的，有些是不吉利的，我不喜歡這種二分法，人都會死，我不想用死亡的方式判斷弟弟的死是好是壞，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想穿弟弟的衣服。
小敏
我一開始就很自然地繼續使用哥哥的遺物，只有家人不需要的東西才處理掉。哥哥有一些很溫暖、材質很好的衣服，我就留下來自己穿，反正我以前也會搶哥哥的好衣服來穿。哥哥還留下了很多可愛的玩偶，我帶了一個材質柔軟、摸起來心情很好的玩偶放在辦公室，也會對了解我情況的同事說這是我哥哥的。對我而言，哥哥的遺物完全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當然在用這些東西時，偶然想起哥哥，還是會有些傷心。
小瑛
我也常穿爸爸以前的毛衣，但我弟好像就不太一樣。我在爸爸去世前，幫父母買了一樣的羽絨外套，爸爸沒穿幾次，幾乎是新的。爸爸其他衣服大部分都處理掉了，那時弟弟的羽絨外套太舊了，我就叫弟弟穿那件羽絨外套，可是弟弟不怎麼喜歡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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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家庭裡，有的人會因為看到逝者的痕跡而難過，因此想全部清除乾淨，也有人希望能夠睹物思人，也有像小媛、小敏或小瑛一樣，想把逝者的東西放在身邊使用。
就像家庭每個成員的哀悼反應和過程都不一樣，對遺物的想法當然也不一樣。
對於遺物，通常遺族最後悔的方式就是讓人代替自己處理掉全部的東西。曾有一位丈夫告訴我：「我在妻子葬禮結束後，有一陣子沒辦法回家，回來後卻發現岳母把妻子的東西全都丟掉了。雖然我知道她是希望我能趕快忘掉才這麼做，當時也很謝謝她，但隨著時間流逝，現在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懷念妻子，我覺得很遺憾。」
如果很難立即做出任何決定，也可以留些時間慢慢思考，要把東西送走當然也需要時間。
但要記得，我們總有一天要以遺族的方式來整理逝者的遺物，逝者生前不能帶走的，也不能就讓它維持原樣，東西會老舊，而且即使把逝者的東西放在那裡，也無法填補那個空位，失去逝者的悲傷是遺族一輩子都要肩負的重擔，而且這個擔子也許永遠無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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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你走了以後，我想繼續好好活：擁抱逝者，回歸自我人生的六次聚會》，時報出版，高璿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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