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廢棄與矛盾之間 楊芳宜的「不廢跨村實驗室」與再生藝術創作
擁有銘傳大學商業設計背景,並於英國安格里亞魯斯金大學(Anglia Ruskin University)取得藝術管理碩士的楊芳宜,近年以「不廢跨村實驗室」與「廢青不廢」行動計畫,成為台灣少數長期以再生藝術回應環境議題的創作者。她長期透過異質編織、廢棄材料與地方共創,走入馬祖、寶藏巖、香港鹽田梓等地駐村,重新思考「廢棄/不廢」、「人/地方」之間的關係。
從早年對商業設計與消費文化的矛盾感出發,她逐漸將創作轉向永續與環境議題,關注的不只是垃圾與再生,更是當代人在資本與便利生活中的「內在廢棄感」。對楊芳宜而言,「不廢」不只是環保口號,而是一種重新看待物件、地方與人的方式。
從商業設計到再生藝術 楊芳宜在廢棄物中看見新的生命
楊芳宜早年曾從事商業設計與藝術策劃工作。回望創作起點,她坦言,自己最初其實很喜歡日本包裝、禮物設計與精美物件,也曾因設計作品能出現在誠品等通路而感到驕傲。然而,隨著一次次展覽、活動結束後,大量地毯、包材與臨時裝置被丟棄,她開始感受到設計與消費之間的矛盾。
「我們一直在設計讓人覺得有吸引力的東西,可是展覽只有幾天,結束後卻留下很多廢棄物。」楊芳宜說,當時她讀到《搖籃到搖籃》,也開始意識到,設計不該只停留在製造慾望,而應重新思考物品從生產到被丟棄的整個循環。
這份矛盾後來也延伸到她對商業體系的反思。她曾在商業畫廊工作,雖然喜歡藝術,卻總覺得藝術一旦被納入資本與價格邏輯,便有某種「怪怪的地方」。她逐漸發現,自己真正關心的不是數字化的價值,而是物件在不同情境中的意義。「一瓶水可能只賣20元,但在某個時刻,它對一個人可能有1萬元的價值。」她說。
約莫40歲前後,楊芳宜決定給自己一段休息與重新整理的時間。身為淡水人,她因離竹圍工作室近,也在再生藝術工坊落腳空總時參與其中。原本只是想當志工的她,後來因為具備教學與策劃經驗,逐漸投入環境與再生藝術教育。她也曾參與荒野保護協會等環境課程,透過學習重新理解自然、材料與人的關係。
她說,自己的「廢棄血源」其實也來自家庭。母親是客家人,習慣保存各種物品,年輕時她曾嫌家裡「東西太多」,直到開始創作後,才發現那些捨不得丟的材料,往往正是創作中最珍貴的素材。「我需要一些奇妙的東西時,問我媽,她常常都有。」從家庭記憶、設計教育,到環境現場的衝擊,逐漸推動她走向今日的再生藝術創作。
「廢青不廢」:以異質編織串起人、材料與地方
2017年底,楊芳宜成立「不廢跨村實驗室」,與不同背景的夥伴透過異質編織與再生創作,走入國內外駐村現場,與在地居民共創,探索廢棄議題的多重面向。
「廢青不廢」這個名字,最初來自一次環保局計畫。當時她協助一個申請案,身邊也聚集一群年輕夥伴。某天她問一位年輕人正在做什麼,對方說:「我今天很廢,在那邊懶。」但楊芳宜發現,這些年輕人口中常說自己「很廢」,實際上卻一直在做很不廢的事。她便以「廢青不廢」作為行動名稱,既好記,也帶有重新翻轉「廢」的意味。
後來,隨著團隊到寶藏巖等不同村落、社區與地方駐村,接觸各地生活風景與不一樣的廢棄物,楊芳宜又發展出「不廢跨村實驗室」的概念。所謂「跨村」,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也是一種跨領域、跨文化、跨材料的實驗。每到一個地方,她們都必須重新面對當地廢棄物的樣貌,思考如何讓原本將被丟棄的東西,有機會被重新看見。
楊芳宜特別強調,她們不稱這些材料為「回收材料」,而是「再生材料」。因為真正可回收的物品,應該優先進入既有回收系統;但許多看似可回收的塑膠袋、布料或邊角料,受限於地方回收機制、材質複雜或實際處理條件,最後仍可能被丟進一般垃圾。她關心的,正是這些落在制度縫隙中的材料。
異質編織,則是她最常使用的創作方式。她認為,編織是一種具包容性的物理行為,不像縫合或黏貼會完全改變材料原貌,而是讓原本沒有關聯、甚至彼此衝突的材質交織在一起。「它可以把很多不同的意見、不同的材料,透過一個很有包容力的狀態放在一起。」對她而言,異質編織不只是技法,也像是團隊合作與社會關係的隱喻。
例如2020 年楊芳宜受邀參與「台北客家巢」策展,和客籍母親賴桂春及另外五組親子共同創作裝置藝術《恩等臍》,便與她和母親的關係密切相關。母親喜歡中式服裝,常把裁縫剩下的邊角布料帶回來給她。楊芳宜將這些廢布、塑膠袋與鋁線結合,做成一條長長的「臍帶」,並以不同顏色設定不同提問,讓她與母親各握一端,透過作品回答彼此心中的問題。廢料在這裡不只是環保媒材,也成為母女之間重新溝通的橋樑。
在共創現場 讓地方重新被看見
對楊芳宜而言,藝術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作品完成後被觀看的瞬間,而是創作過程中,人與人、材料與地方慢慢建立起來的連結。成立「不廢跨村實驗室」後,她與夥伴長期透過工作坊、駐村與地方共創計畫,帶著再生材料走進不同社區與島嶼。這些年,她們受邀到馬祖、寶藏巖、香港鹽田梓,也曾與地方居民、孩子與志工一起,在重複而漫長的編織過程中,重新理解廢棄物、地方記憶與人的關係。
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參與馬祖國際藝術島期間,被分配到東莒島大埔村駐村的經驗。那是一座人口外流嚴重的離島,村落曾有一段時間幾乎成為空村。藝術進駐計畫邀請台灣本島的年輕志工到島上生活一個月,與藝術家共同創作。楊芳宜與夥伴當時被安排到一處海邊工作,而那片海岸旁,正好就是當地火葬場。
「火葬場對很多在地人來說,是非常禁忌的地方。」楊芳宜回憶,離島上流傳許多鬼故事,因此一開始,不少居民都反對她們把作品放在那裡,甚至希望她們更換地點。然而,那片海邊其實非常美麗,策展人也認為,如果拋開既有禁忌與想像,重新觀看那個地方,它其實有很強的風景與情感力量。
團隊最後決定留下來,運用海岸邊大量廢棄魚網進行創作。由於魚網若漂流海中,會對海洋生態造成長期傷害,她們便將魚網一點一點拆解、剪成細線,再慢慢編織成椅墊。只是,編織其實是一件極度耗時又單調的工作。楊芳宜笑說,異質編織本質上是透過同樣動作不斷重複累積,「過程非常無聊」,也非常考驗耐性。
志工們每天一邊拆魚網、一邊打結編織。剛開始,大家只能靠聊天撐過漫長時間。但也正是在這種重複勞動中,某些改變開始慢慢發生。居民原本對這群年輕人充滿疑惑,後來卻逐漸被他們的投入打動。楊芳宜說,當地人看見大家一直坐在海邊,把纏成一團的魚網慢慢解開,變成一條條線,再編成作品,那種過程本身就成了一種溝通。
最後,作品完成後,海邊擺放了好多由魚網和漂流木做成的「島塑椅」。最讓楊芳宜意外的是,當地許多8、90歲的長輩竟特地包車來到火葬場旁的海邊,一個個坐上那些椅子,看著海聊天。原本帶有禁忌、讓人不願靠近的地方,因為一群人緩慢而持續的創作勞動,被重新打開。「我後來發現,藝術真正改變的,常常不是物質本身,而是人對一個地方的感受。」
「不廢」不只是環保 而是重新看待自己與世界
疫情期間,楊芳宜也曾受邀參與香港鹽田梓藝術節。鹽田梓同樣是一座逐漸沒落的客家島嶼,許多居民早年移民英國或香港本島,村莊曾一度接近空城。原本團隊預計親自前往駐村,卻因COVID-19疫情爆發,只能留在台灣遠距創作,再將作品寄往香港,由當地居民透過視訊帶她們認識島上的生活與人文風景。
這件名為《恩等.藍衫帶》的作品,延續了楊芳宜長期關注的「兩代關係」主題。她運用客家藍衫布料與再生材料,製作出一條長長的「對話帶」,並在線上邀請父子共同參與創作。她說,華人社會裡,男性長輩與下一代很少真正坐下來談感情,而藝術有時能繞過語言,讓人用形狀與動作說出平常不會表達的情感。
其中一組參與者,是一對經營客家甜點店的父子。楊芳宜記得,當她問兒子:「你覺得自己像什麼?」對方先做出一朵花;接著再問:「那爸爸像什麼?」兒子則做出一個花盆,將花包覆其中。那個瞬間讓她非常觸動,因為看似簡單的造型,其實藏著父子關係裡難以言說的依靠、包容與情感位置。
這幾年,楊芳宜的作品也逐漸從大型裝置,延伸到更多地方教育與兒童共創。近期於新北八里圖書館展出的《塑織新生》,便是她帶著當地小朋友,以回收塑膠與異質編織共同完成的作品。由於八里附近有焚化爐,她們便從「垃圾會去哪裡」開始,引導孩子思考回收與廢棄物問題。孩子們透過不同顏色與材料的編織,學習辨認哪些東西可以回收、哪些不能,也重新建立與日常垃圾的關係。
然而,長期投入環境藝術,也讓楊芳宜愈來愈深刻感受到某種矛盾。「很多人會問我,藝術最後不也是垃圾嗎?」她坦言,自己並不認為藝術能直接解決結構性的環境問題。做了將近十年後,她也曾陷入低潮,因為垃圾並沒有因此變少。她和其他環境藝術工作者交流時,也發現許多人都經歷過類似的無力感。
但她後來慢慢理解,真正的問題不只是個人有沒有環保,而是整個資本主義與城市設計所形塑的生活方式。現代社會追求極度便利,物質過剩早已成為結構問題,而不只是個人的道德選擇。「一個都市人工作一整天已經很累,忘記帶環保杯時,難道連買一杯飲料都要充滿罪惡感嗎?」她認為,環保不應只是要求個人壓抑自己,而應回到更大的制度與生活設計來思考。
因此,比起要求人們立刻改變行為,楊芳宜更在意的是:藝術能否鬆動人們的感知。當觀眾在展場裡看見塑膠袋、廢布與魚網被轉化為美麗的作品,第一時間也許只是驚訝「原來這些材料可以這樣」,但這個驚訝,可能就是重新思考物品命運的開始。
比起展覽本身,她其實更重視那些一起編織、一起聊天、一起慢慢完成作品的過程。她也坦言,自己後來對「共創」一詞有些反感,因為有些活動只是讓人來合照,並沒有真正共同參與。對她而言,真正的共創必須包含時間、勞動與關係的建立,讓參與者在過程裡產生感受,而不是只留下活動照片。
談到未來,楊芳宜坦言,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更多使用自然材料,而不是長期處理塑膠與廢棄物。畢竟,那些材料並不像外界想像得那麼光鮮,處理過程其實很傷手,也可能影響呼吸道。但她仍希望,「不廢」這件事能繼續留下來。
「不廢不只是不要浪費東西,而是不要那麼快否定自己。」她說,當人不再覺得自己是「廢的」,或許就不需要靠過度消費來證明價值,也能在生活中做出更多永續的選擇。對她而言,創造力不只是把垃圾變成作品,而是讓人重新看見自己、物件與世界之間,仍有改變的可能。